對於賀宛若來說，跪祠堂不是一兩次了，但這是第一次跪的這麽心不甘情不願的。

看著前面擺放的祠牌，心中憤憤不平，比之上一次，賀驚鴻跪在這裏的態度就不甚明朗了，但他心底的不甘可以從眉眼中看出一二來。

入夜。

賀宛若不由手扶向膝蓋，好痛，她上次都沒能跪多久，這次依然是。

面朝祠牌，後面忽然傳來腳步聲，聞其聲，是極為沈穩的，想來是幾十年功力的基墊，但穩中有帶了些許的急促與煩悶，體現了主人此時並不好的心情。

賀宛若勾起唇角，嘲諷一笑，爹爹他還是來了。

腳步聲沒有太多遮蓋，故而賀宛若一下就猜出來了。

只是……

賀疆看著面前跪著的兩個孩子，心中思緒翻湧，他們都和他站到了對立面啊，對立！

為什麽呢？他們為何不能理會那種痛苦呢？

賀疆此時完全是按著自己的路子走，完全是聽不進去其他人的勸阻的。

賀宛若冷哼一聲，並不想理會此時的爹爹，反而是賀驚鴻開口打破沈默：“不知爹爹深夜來此，有何用意？”

“唉，”賀疆長嘆一口氣，“你們何時才能懂事啊？”

賀驚鴻沒有回頭，只是盡力平穩聲音道：“我們早已懂事，沒有任何錯誤，為何還要跪在這裏？”

“你們沒錯，賀驚鴻，你自己對著祖宗發誓，對著祖宗說，你有沒有錯！”賀疆收起剛剛的嘆氣，硬聲道。

賀驚鴻好不退縮，直接在祖宗面前狠狠磕了頭：“祖宗明鑒，子孫賀驚鴻所行之事並無半點對不住祖宗前輩之處，也會盡力將祖宗之精神傳承下去。”

“你……”賀疆指著賀驚鴻，有些氣急，這孩子說的什麽話，“你對著祖宗說，會將他們的精神傳承下來，可是你做了什麽？你居然阻止我們覆國，你是怎麽想的啊！”

賀驚鴻轉了身，站起來的身量比之其父賀疆略瘦弱些，但是高度卻是已經差不多了，甚至還有些隱隱高出其父的樣子。

賀驚鴻就仗著那高了一點的身高，冷冷敲著賀疆：“爹爹，我且問你，先祖的遺訓是什麽？”

“以天下為己任。”賀疆答的毫不猶豫。

賀驚鴻那僵著的臉上終是帶了一抹笑意：“是了，以天下為己任，那您現在要覆興南羽國，定然會給天下帶來一場災禍，您認為這樣是好的嗎？您將是禍亂天下的罪人！”

“不不不，你亂說什麽！”賀疆瞪著賀驚鴻，眼中的警告意味十足。

“我有沒有亂說，爹爹，您真的一點都不清楚嗎？”賀驚鴻嘴角掛著淡淡的嘲諷的笑意，不管他野心如何，綰兒給出他的報酬，以及那番話沒說錯，所以他也願意成為一個擋一擋自己爹爹覆國的人。

因為代價太大。

賀疆看著賀驚鴻，一字一頓：“你真的有好好聽夫子講話嗎？國與家都不懂麽？”

“可是，雖然我們南羽已亡，但是活著的人並不少，他們又真的願意再卷進一場災難中嗎？”賀驚鴻冷靜問道，“你們對得起前人了，又對得起他們嗎？”

平心而論，是對不起的，賀驚鴻那不願回首的童年經歷便可窺之一二。

他從小被爹娘灌輸的就是覆國，小小年紀沒能感受到溫暖，卻被不停的訓練。

誰還不是第一次活，憑什麽要為其他人活著。

賀疆被賀驚鴻說的一怔，但是多年來的信仰又怎是那麽好解開的，單靠口舌是不可能的。

賀疆深深的看了一眼賀驚鴻：“學好嘴皮功夫還不如留些正經功夫。”

賀驚鴻似是不想說什麽了，直接扭頭背對著賀疆跪在了祖宗面前，賀疆拂袖而去。

“驚鴻，你真是這麽想的嗎？”賀宛若擡頭看著賀驚鴻，眼中閃爍著淚光，“你知道我一直都很羨慕你嗎？”

“知道。”賀驚鴻有些煩躁的扭過頭去。

“你剛剛說公平，我從小就覺得你很得爹娘喜歡，又聰明，覆國那麽大的事情，我竟然是現在才知道。”賀宛若低聲道。

賀驚鴻冷哼一聲：“姐姐，你擺這個樣子做什麽？你小時候那麽自由，我又何嘗不羨慕你，還有，你現在說這些做什麽？”

“我想看看，你是真的不想覆國了嗎？”賀宛若輕聲問著。

爹娘從小的看重養成了賀驚鴻的習慣，賀宛若那般其實是有不信任的情分在，她知道弟弟對於權利的野心。

然而賀驚鴻並沒有給她準確的答案，只是垂頭低眸，隨意道：“誰知道呢。”

在賀疆走了一段時間後，門外悄悄落了一個人，賀宛若立馬回頭看過去。

是南陌，他手裏帶著吃食來了。

南陌自小喜歡賀宛若，對她也極為清楚，上次跪倒便是昏了許久，而這次的事情似乎比上次更嚴重，想來是要跪更久的，南陌心疼賀宛若，便帶來了食物。

長時間看著在夜色中黑漆漆的祠牌，賀宛若當然更喜歡真人，只是這個人是南陌的話……

賀宛若輕輕皺眉：“你來做什麽？”

南陌有些局促，這還是他第一次違背賀疆的命令與賀宛若見面，並且是在這種情況下。

南陌輕聲道：“知道你的身子受不住的，便是給你帶了些吃食來。”

賀宛若其實很想鼓起脾氣說，我才不吃呢！但是肚子卻是不爭氣的叫了起來。

賀宛若臉頰微紅，只是隱在黑暗中一點也看不出來。

賀驚鴻掃過這兩人，然後目光定在南陌身上：“我也餓了。”

“也有你的。”南陌連忙把食盒打開，食物的香氣四溢。

賀驚鴻當即便拿了一塊細細吃了起來。

賀宛若看著，有些不願開口，她前段時間一直在和南陌鬧不快，而且南陌的身份很是尷尬，她喜歡的人又不是他啊。

只是當南陌將一塊糕點遞在賀宛若面前時，賀宛若還是吃下去了，開了第一口，後來便吃的很快了，跪了一整夜的兩人風卷殘雲般將食物吃完了。

南陌收起食盒，看著賀宛若不好意思的撓撓頭：“對不起啊，不能幫你求情了，師父這次真的很生氣。”

“行了，你走吧，我知道你幫不上忙。”賀宛若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幫不上忙嗎？卻是幫不上，南陌苦笑一聲。

正準備走的時間，身後又傳來賀宛若結結巴巴，極其小聲的聲音：“那個謝謝你啊。”

南陌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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