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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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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

不單是包拯和展昭,在場的人都吃了一驚。

這是天子打破太後專權局面的決心,也是天子對太後的宣戰。

包拯和展昭就是宣戰時放出去的哨箭。

站在圈子最外面的公孫策暗中搖了搖頭。

天子和太後的爭鬥,即便天子輸了,他也還是天子。劉太後再有野心,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效法前朝武後,廢天子而自立。

但包拯只是這局棋中的一顆棋子,輸,就是死。

公孫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聖上,草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在問“不知當講不當講”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人希望回答是“不當講”。

天子望了一眼公孫策,有些疑惑地道:“你說。”

公孫策深深地躬下身去,道:“聖上仁慈,不忍見到李娘娘流落民間,所以想接回宮中奉養,草民也十分感動。但是李娘娘眼目有所不便,乍回宮中,宮人多不認識,又沒有妥貼之人在身邊侍候,萬一受到怠慢……”

天子道:“朕自然會明詔給李娘娘太妃的身份,有誰敢怠慢?”

公孫策道:“太妃畢竟不是太後。”說完這句話,他像是從夢中驚醒一般,惶恐地跪了下去,連聲道,“請聖上恕草民妄言。”

天子沈吟了許久,才道:“我明白了。你們還是怕太後……”

包拯猛然朗聲道:“臣並不怕!”說著,他也便跪下去道,“臣受聖上加封,還沒有謝恩。”

天子點頭道:“好,我果然還是沒有看錯人!”

展昭也走過來,跪在包拯身旁,笑道:“希仁公搶了我的話,害我如今沒的說了。”

李氏轉向天子的方向,緩緩道:“聖上,老身隨你回宮。”

天子慢慢地向這些人依次掃視過去,最後拉住了李氏的手,道:“太妃,你……公孫策說得對,後宮到處都是太後的人,你回去恐怕……”

李氏搖了搖頭,道:“老身是死過一回的人了,沒有什麽可怕的。”

天子握住李氏的手又收緊了些,道:“太妃,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當作親生母親一般供養。”

李氏的手猛地顫抖起來,淚水又從她的眼中不斷流下。

“聖上……”包拯在一旁低聲道,“其實李娘娘正是你的親生母親。”

天子的身子震了一震,道:“你說什麽?”

展昭道:“聖上,方才臣講的那個故事——”

天子沈吟道:“趙氏孤兒……你說朕才是那個孤兒?你說李太妃是莊姬,劉太後則是……”他的神色突然變了變,喝道,“展昭,你是以什麽資格在說這種話!方才說書之時,還直稱朕的名諱!”

展昭靜靜地道:“當年這個故事,也是這麽講的。”

天子道:“可是當年朕還不是天子,自然也就……”

展昭道:“聖上可知道陳琳為什麽會把孤兒的名字說錯?……不,陳琳為什麽要給李妃娘娘講這個故事?這樣一個故事,又為什麽會開解身在冷宮的李娘娘的心懷?”

天子怔了怔,沈默下去,過了很久才道:“你是說,陳琳早知道朕的身世,借趙氏孤兒的故事來向李妃暗通消息?所以他說錯了我的名字,又說莊姬在宮中苦苦守候十五年,才等得母子團圓?”

展昭微笑起來,但隨即神色又變得鄭重,聲音也沈了下去:“聖上不知道,李妃娘娘也不知道,當年將還是嬰兒的聖上藏入妝盒,帶出宮送到涇王府中的那個程嬰,就是陳琳本人。”

天子和李氏同時吃了一驚。李氏急道:“熊飛,你、你是怎麽知道的?那陳琳他的死……”

展昭又笑了笑,卻沒有回答第一個問題,只是緩緩道:“當年聖上入宮,被先皇封為太子,劉皇後本來想到終身有靠,心裏是很歡喜的。但是過了幾天,心裏卻起了疑惑,總覺得聖上的面貌和李妃娘娘極為相似,於是就找來當初令她暗害太子的宮人寇珠質問。”

天子道:“寇珠?”他的聲音已經極為壓抑,就像是從極深的古井中傳出來的,他的臉色也變得蒼白,額頭上帶著些冷汗。

李氏忽然道:“寇珠是劉妃……不,劉太後當年的近侍宮人,也是在先皇駕崩那年殉主的。”

展昭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道:“寇珠是劉太後的心腹,但她把初生的太子從李娘娘身邊偷出來之後,卻沒有忍心下手加害,而是和陳琳合謀將太子送出宮去。十二年後,劉太後起了疑心,就對她嚴刑拷問,想知道事情的真相……更重要的,是想知道與她同謀的人。”

天子思忖著道:“不錯,對劉太後來說,我的身世並沒有那麽重要。只要她把知情者全部滅口,她就坐穩了我的嫡母的位子,待我登基後就是名正言順的太後。”

展昭道:“可是寇珠抵死不招,劉太後又對陳琳早有懷疑,就召來陳琳命他親自拷打寇珠,想讓他們互相攀咬。寇珠熬刑不過,撞階自盡,劉太後無奈之下才放陳琳回去。”

天子點頭道:“所以她索性派人去冷宮放火,想除掉李妃。但李妃僥幸逃出宮去,先皇卻因為受驚駕崩。陳琳失了屏障,自然也逃不過她的手掌。——怪不得她長年來一直打壓涇王,朕只當她是要大權獨攬,原來也是怕涇王和朕聯手,揭穿她當年的罪行!她的心竟然如此惡毒!”

展昭和包拯對視了一眼,道:“聖上相信臣所說的了?”

天子道:“我只想問你是從哪裏知道的這些。”

展昭側過臉去,看著站在身邊的陳琳,陳琳就向他微笑了一下,點了點頭。於是展昭從袖中取出了那塊青色的玉佩,道:“聖上認識這個麽?”

天子的眉梢突然高高挑了起來,接過那玉佩反覆看了一陣,才道:“我記得,這是……”

他正要繼續說下去,院門外突然急匆匆地跑進一個人來。這個人徑直跑到天子的面前,就拜倒在地。

天子皺起眉道:“不是叫你在外面等著,進來幹什麽!”

這人正是跟隨天子出宮的內侍。

在一輩子的斥責下,內侍不敢擡頭,卻仍然壯著膽子道:“請……請聖上快回宮……太後……太後病重……”

※ ※ ※

包拯、公孫策、展昭和李氏又回到了後堂。這一次與天子的會見,能夠將事實真相和盤托出,他們已經覺得心中松快了許多。而且天子又表現得那麽信任他們,這令他們也對自己充滿了信心。

包拯道:“看來這次聖上相信了我們的話,是一定會和李娘娘母子相認的。”

李氏笑了笑,沒有說話。

公孫策忽然道:“其實……聖上就算不相信,他也會認李娘娘的。”

包拯怔了怔,道:“不相信?”

李氏終於開口道:“公孫先生說得對。你們今天的話,空口無憑,聖上很難完全相信。但是劉太後的勢力他早想鏟除,如今可不正是機會!”

“娘!”展昭叫了一聲,又改口道,“李娘娘,你說天子不相信你是他親生母親?”

李氏又笑了笑,摸索著拉過展昭的手,道:“熊飛,我說過不願失去你這個好孩子,現在我還沒進宮,你就不認我了?”她並沒有等展昭的回答,只是繼續道,“信也罷,不信也罷,他總是會認下我這個母親的。其實……其實他一出生就不在我身邊,倒是劉太後比我還多盡了些當娘的心……”

展昭急促地道:“娘,你別這麽說!我們一定會設法讓天子相信!”

李氏搖了搖頭,道:“無妨的。他既然需要我,就算我這個當娘的幫他這個忙。至於他心裏怎麽想,我也不是很在意。”

展昭楞了一下,才意識到李氏是真的把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在疼愛著,呵護著。為了這個孩子,她可以做任何事。他又看了看陳琳、包拯、公孫策……他們的臉上,都是一片無奈的釋然。

他們一直以來的努力,就是為了讓天子和李氏相認,現在天子顯然答應了,他們的目的已達到,本沒有什麽遺憾的。

然而一想到這個目的的背後,還是隱藏著那從來不曾止歇、將來也不太可能會止歇的宮廷爭鬥,每個人的心裏又都變得異樣的沈重。

展昭不知說什麽才好,只能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他的手掌中突然傳來一陣疼痛,是他曾在掌心割破的傷口再度裂了開來,鮮血就沾在手中的玉佩上。

展昭像剛剛醒悟過來什麽似的想了一想,對李氏道:“娘,我一定要讓天子真正相信我們,相信你。”

李氏微笑道:“你這個孩子,就是脾氣太倔了一些。”

展昭搖了搖頭,道:“這不光是為了娘,也不是為了天子,而是為了那些死去的人。”

李氏一怔,道:“你是說……寇珠,和陳琳?”

展昭道:“如果我不說,娘會知道他們為何而死嗎?”

李氏突然說不出話來,半天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不錯,他們做了這麽多事,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對不起他們。”

※ ※ ※

展昭走在進宮的路上,陳琳跟在他身邊。展昭覺得,自己似乎已習慣了這樣的行走,就不自覺地露出一絲微笑。

陳琳看了他一眼,道:“你在笑什麽?”

展昭咳嗽一聲,道:“我在想,希仁公這個特殊的本事終於被官家發現了,以後少不得有他忙的!”

陳琳也笑道:“你真相信劉太後的病是什麽宮中鬼魂作祟?”

展昭道:“宮中沒有鬼魂麽?”

陳琳道:“據我所知,沒有。”

展昭忍不住又笑了起來,道:“那你呢?”

陳琳搖了搖頭,道:“很少有人像我這樣。”

展昭道:“那就怪了。既然宮中爭鬥一日都不曾停止過,為什麽反而沒有冤死的鬼魂?”

陳琳道:“不是沒有冤死的,是像我這種不肯重歸輪回的,並沒有幾個。”

他說這話的時候,一直沈靜的臉上就露出些許嘲諷般的神色,像是在嘲笑自己的天真、固執、不合時宜和不自量力。

展昭看著他,心裏突然像被什麽猛地抽緊了,於是脫口道:“其實我一直都很敬重你。”

陳琳頓了一頓,並沒有回答,帶著一些驚訝的神情望向展昭。展昭卻一笑,道:“對了,聖上封我那什麽府郎的,到底是個什麽官職?”

陳琳道:“翊衛府郎是值殿官,向來以正任刺史、團練使充任,聖上對你是真的很信任。”

展昭道:“那‘帶禦器械’又是什麽東西?”

陳琳道:“就是說你可以攜帶武器入宮,這雖然不是官職,卻更是少有的殊榮。”

展昭撓了撓頭,笑道:“什麽亂七八糟的一大堆,我懶得記他。你就說我是個幾品官?”

陳琳也笑道:“從四品。你現下已比我的官職高了。”

展昭道:“你管著那麽多人,還沒我的官大?”

陳琳道:“入內內侍省都都知是從五品,也是宦官能做到的最高品級。”

展昭笑了一下,道:“不管怎麽說,我們還都是朋友。”

陳琳向他望了一眼,道:“是,朋友。”

走到宮門前的時候,展昭終於不再說話。他雖然我行我素,但也不想第一次進宮,就被人當成腦子有毛病。

隨後就有人問清了他的身份來意,帶著他向宮內走去。

他能進宮,自然是天子叫他來的。但他現在要去見的不是天子,而是包拯。

包拯現在正站在一處院落的大門外。

展昭走上前仔細地看了看他,笑道:“希仁公,法師做得如何?”

包拯卻沒有笑,眼睛還是定定地看著院門,像是要透過那扇門看到院子當中似的。過了一陣才道:“劉太後確實是在這裏病倒的。”

“這裏?”展昭怔了怔,圍著院子前後轉了一圈,道,“這究竟是什麽地方?”

“金華宮。”包拯沈聲道:“是昔日劉太後為皇後時的居所。”

展昭的腦中突然跳出一個念頭,忍不住道:“劉皇後的居所?那此地的冤魂是……”

“不錯,”回答的卻不是包拯,而是陳琳。他這時也已站在宮院的門前,露出肯定的、而充滿同情和悲憫的神色,“是寇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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