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的老百姓提起天子、或者聖上、或者官家、或者不高興地嘀咕兩句“皇帝老兒”的時候，總是不自覺地把這個人想像成一個白須白發、神光加身的老神仙一般的樣子。這個人戴著十二串旒的冠冕，身穿金絲銀線繡成的龍袍，行動坐臥都有七八個人扶持，臉上從來沒有喜悅或者憤怒的表情，一雙眼睛能看穿到人的心裏去。

他甚至不是一個人。誰要是把天子看成是和自己一樣的“人”，就覺得非常不敬。

放眼望去，太陽所能照耀到的土地，都是天子的治下。在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們，都是天子的臣民。

這些人本該全部匍匐於天子的腳下，連頭都不連擡起來。

然而展昭卻對王朝說過，天子，也是一個人。

他見到天子的時候，雖然也有些緊張，有些手足無措，但這樣的感覺並沒有消失，反而更加強烈了。

因為展昭知道，天子今年二十四歲，比他年長四歲，是他義母李氏的親生兒子。

這個時候的天子，也沒有穿龍袍，而是穿著一件絳色的鶴氅，戴著珍珠銀絲冠，很像是出游的富家公子。

他的臉上甚至還有一點輕松的笑意。

展昭有些發楞地看著這個富家公子一樣的人走向包拯，然後包拯和身邊的公孫策等人就跪拜了下去。

展昭突然覺得有些滑稽。

為什麽這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人，會掌握著天下至高的權力？如果當真像人們所說的那樣，這種權力來自上天的授予，又為什麽會被劉太後所剝奪？

為什麽這個人可以享有世上的一切，卻對為了保護他而犧牲的人都一無所知？

想到這裏的時候，展昭就向陳琳的方向轉過頭去。

他沒有把玉佩帶在腰間，而是放到了袖中。因為玉佩上沾著他自己的鮮血。

他們都發現這果然是個有效的做法，因為即便包拯在場，陳琳依舊沒有消失。

但陳琳卻沒有和展昭對視，他只是凝望著近在咫尺的天子，一眼也不眨地望著。他的臉上還是那麽平靜，但目光中卻充滿了喜悅、悲傷、眷戀和思念交織的神情。

他的眼中似已有淚光。

展昭這才意識到，自己和陳琳對待天子的態度截然不同。

對陳琳來說，不管眼前這個人是天子、是至高無上的權力的象征，還是一個普通的貧家孩子，他都是陳琳二十四年前藏在妝盒裏帶出宮去的那個嬰兒，是十二年前引他重回宮廷、力勸先皇過繼為子的那個少年。

他是天子，也是陳琳看著長大、為了他不惜犧牲生命的孩子。

天子已走到了展昭面前，笑道：“這位就是展義士吧？”

展昭怔了怔，才不得不行下禮去，道：“展昭是江湖草莽，不知禮儀，請聖上恕罪。”

天子笑著讓他起身，目光卻落在了旁邊的李氏身上。

展昭一直和李氏站在一起。而現在，李氏仍然站在那裏。

展昭輕輕咳嗽一聲，握住了李氏的手，道：“娘，天子就在你面前呢。”

李氏的手不住地顫抖著，半天才道：“老身眼盲，失禮之處，還請聖上——”

她說著還想躬身下去，卻被天子扶住了手臂。

李氏突然抖得更加厲害了。

天子還當她只是緊張，於是道：“老媽媽，你有了年紀，眼睛又不方便，本不用多禮。”

展昭在暗中點了點頭。

天子卻突然轉向了展昭，微笑道：“聽包拯說，展義士武功卓絕，不知我是否有幸一見？”

展昭又暗中嘆了口氣，忍不住看了陳琳一眼。陳琳向他微笑起來，自然也是想起了他說的“扔銅錢”的事。

展昭只好自己嘀咕了一下：“就當真的是去街頭賣藝，也不過如此。”

然後他扶著李氏道：“娘，你先回後堂去吧。”

天子突然攔住了他們，道：“人都在這裏，怎麽能讓媽媽一個人回後堂。展義士，你放心吧，我陪媽媽坐著，必定不叫她覺得冷清。”

展昭怔了怔，道：“這怎麽……”

天子卻不再聽他的，只是把李氏扶到院中的桌子後面坐下，又招呼著包拯等人也都坐過去。

展昭不禁又和陳琳對視了一眼。

他們曾經想過如何將李氏介紹給天子，也認為天子一定會對一位長者很和善。但誰也沒有想到，天子竟和李氏這樣親切，仿佛剛一見面，就已認出了她才是自己的母親。

血緣，真的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於是展昭再笑了笑，就走到院子當中，抽出劍來。

湛盧寶劍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展昭握劍的手中能感受到寶劍傳來的細微震顫。

一陣低低的嗡鳴聲響起，似是這劍因在光明的天空下出鞘而發出的喜悅。

人未動，劍已動！

湛盧劍在展昭的手中，仿佛已不是一把劍，而是一條活生生的銀龍。這條龍猛地昂起頭來，帶著遍體寒光直沖天際，像是要把頭頂的青天刺出一個窟窿！

展昭的劍法只使了半招，已令在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這時候的天子，也和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怔怔地半張著嘴巴，一眼不眨地盯著院中展昭的身影。

但這身影隨即也動了起來。

沒有人看得清他是如何移動腳步的，甚至在懷疑他是否有移動過腳步，還是以一種奇特的方法在院中盤旋飛掠。

他的人已化作一抹藍影。

人們已不知道在看的是什麽，是一場劍法的表演，還是這天地間的傳奇。

只有李氏忽然輕輕地嘆了口氣。

天子握住李氏的手，道：“媽媽，你的兒子果然是當世英才。”

李氏又顫抖了一下，才道：“多謝聖上誇獎，老身……”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失明的雙目中卻像是發出欣喜和期待的光芒。

展昭這時已收劍走了過來，向天子躬身施禮。天子就笑道：“展義士的武功果然出神入化，我今天才算開了眼界！”

包拯在旁也笑道：“聖上不會再說臣是信口開河了吧？”

天子大笑起來，道：“我不過問了你一句‘當真’，哪裏說過你是信口開河！聽說陳州的百姓都管你叫‘青天’，你可不許誣賴朕！”

包拯嚇了一跳，但天子的表情還是那麽輕松，就像是隨口開的玩笑，他只得也跟著笑了笑，才道：“聖上，熊飛的本事，其實還沒有完全露出來呢！”

天子道：“是嗎？方才的功夫，我已經看得眼花繚亂了，難道還不算出奇？”

包拯意味深長地向展昭看了一眼，道：“因為熊飛最擅長的不是武功，而是說書。”

天子怔了一下，道：“說書？展義士，你還會說書嗎？”

展昭忍住笑，認真地點了點頭，道：“我一直行走江湖，很多玩意都會一點。”

天子好奇地道：“我也聽說過江湖上有以說故事賣藝的人，卻從來沒有見過。你會說什麽故事？”

展昭微微偏過頭去，和身邊的陳琳對視一眼，然後才轉回頭躬身道：“我說得最好的故事，是‘趙氏孤兒’。”

他這句話剛剛出口，不但天子，連李氏也忍不住身子一震，像是想起了什麽。

天子沈吟著道：“趙氏孤兒……《左傳》、《史記》中的《趙世家》都有這段故事，我小時候就讀過。你……”

展昭道：“我講的故事，比那些都要精彩得多。”

天子笑道：“我只當你是個敏於行而訥於言的俠客，沒想到口頭上也這麽利落！”

展昭看了看靜坐在一旁、若有所思的李氏，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的包拯和公孫策，躬身道：“不知聖上可願聽我講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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