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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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一個人回到了客棧。他的心裏又是輕松，又是沈重。
看到包拯以監察禦史的身份來到陳州，特別是看到包拯還和當年初遇的時候一樣，是個正直果敢的人，他就由衷地為陳州的百姓而高興。
他覺得自己沒有交錯朋友，他的朋友，果然都是令人信任、令人感到驕傲的人。
就連剛剛結識的公孫策，他也覺得是個心思細密的好人。
這樣的人一定能成為包拯的得力助手。
但是一想到陳琳，他的胸中就像壓了塊大石頭一樣，沈甸甸地喘不過氣。
他有太多的疑問想要向陳琳當面問清楚。
可是陳琳卻不見了。
展昭不知道，陳琳是不是在生他的氣，是不是不想把那些秘密告訴他了。
他獨自坐在房裏，握著那塊玉佩出神。
玉佩上刻著的“琳”字上面，有一塊淡淡的血跡。
展昭突然怔住了。他記得第一次看到這塊血跡的時候，顏色分明很深，而且怎麽搓也搓不掉。
但是現在血跡的顏色已變成了淺紅色。
展昭疑惑地用手指碰了碰那塊血跡，然後又用力搓了兩下。
他的手指忽然感到一陣疼痛，那血跡上卻又覆上了新的顏色。
白衣的身影驀地出現在他面前。
展昭驚喜地擡頭望過去，卻發現陳琳的身影那樣模糊，那樣淡，仿佛馬上就要消散掉了。他甚至可以穿過那個身影看到對面的墻壁。
“你怎麽了？”他問道。
陳琳搖了搖頭，聲音也顯得淡而飄忽，像是從窗口透進來的微風。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可能待不了太久了。”
展昭驚訝地道：“待不了太久是什麽意思？你要去哪裏？”
陳琳笑了起來，笑容就像窗外的月光一樣，微弱而清冷。他輕聲道：“哪裏也不去。”
展昭怔怔地看著他，見他的身影竟像被風吹過一般微微地波動起來，猛然意識到了什麽，急促地道：“你、你難道會這麽消失掉？”
陳琳點頭道：“也許吧。”
展昭急道：“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陳琳道：“什麽也不用了。展公子，你是個善良正直的人，我能遇到你，已經十分快樂。”
展昭搖頭道：“別說這些，你至少該把你的事告訴我。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我一定盡我所能去幫你完成。”
陳琳忽然沈吟了片刻，才道：“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你的義母李氏原本是先皇的嬪妃，當今天子就是她的親生兒子？”
展昭道：“我當然記得。”
陳琳道：“但是你的朋友、那位包大人又說，涇王才是天子的生父，你沒有覺得奇怪嗎？”
展昭點了點頭，道：“我確實感到奇怪。到底你們兩人誰說的才是真的？”
陳琳道：“包大人是你的朋友，他不會騙你。而且他也不是說謊的人。”
展昭“嗯”了一聲，卻道：“你也是我的朋友。我也不相信你會說謊。”
陳琳像是楞了片刻，才笑道：“你我才認識了多久？”
展昭道：“這和相識多久沒有關系，你別忘了我也是老江湖了，看人是很準的。”
陳琳道：“那你已經準備好聽我說了？”
展昭道：“準備好了。”
陳琳嘆了口氣，緩緩道：“當今天子的確是從涇王府過繼給先皇的。”
展昭的身子震了震，道：“那我義母？”
陳琳道：“他也確是李宸妃所生。”
展昭奇道：“先皇的妃嬪生子，怎麽會到了涇王府中？”
陳琳道：“是我親手把他送過去的。”
展昭猛地站起身來，盯著陳琳看了許久，才道：“我義母說她的孩兒剛生下來就被人抱走了，那個人是你？”
陳琳望著他，淡淡地道：“如果是我，你會不會很生氣？”
展昭沈默了一陣，道：“如果是你的話，我想知道你的理由。”
陳琳道：“不是我。”
展昭長長地吐了口氣，道：“那就好。你對我義母那麽關心，我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
陳琳道：“身為宮中內侍，有些事並不是自己願意做的。”
展昭問道：“那從我義母身邊把她的孩兒抱走的，也是宮中內侍？”
陳琳點頭道：“是。他是劉妃身邊的供奉官，名叫郭槐。”
展昭一怔，道：“劉妃？”
陳琳道：“就是現在的劉太後，先皇的正宮皇後，天子的嫡母。”
這句話就像是一條線，忽然間就把先前的許多事都連在了一起。
展昭回想起身為先皇嬪妃、卻流落出宮、過著艱難的日子的李氏，想起陳琳和秦鳳先後的身亡，想起公孫策所說的、劉太後遍及朝野的勢力，就突然明白了什麽。
他看著陳琳，一字字沈聲道：“是劉太後把孩兒從我義母身邊抱走，又把她趕出宮的？因為你知道了這件事，所以她就陷害你，讓你不得不自盡？”
陳琳微微點了點頭，道：“差不多是這樣。”
展昭道：“可是我義母生產，聖上怎麽會不知道，任由內侍把孩兒抱走？那孩兒又怎麽會被你送到涇王府中的？”
陳琳道：“聖上當然知道。當年劉、李二妃同時有孕，聖上還特地降旨，賜予金丸以為表記，並說先生男者立為正宮皇後，子為太子。”
展昭“嗤”的冷笑一聲，道：“這是什麽聖旨！這生孩子的事還分先後，先生的就有功了？”
陳琳道：“先皇長年無嗣，儲位虛設，若有宮妃生子，當然是有功於社稷。”
展昭撇了撇嘴，卻沒有再反駁，只是問道：“我義母生的是個兒子，那劉妃呢？是誰先生的？”
陳琳道：“是李妃先產下一子。其實劉妃隨後也生了個男孩，但養到三四歲上就夭折了，後來再也無出。”
展昭道：“因為我義母先生子，劉妃不甘心失去正宮之位，所以命人抱走了孩兒？”
陳琳點頭道：“不僅如此，還將一只死貍貓剝掉皮毛，假充嬰兒，對聖上說李妃產下妖孽不祥，勸聖上將她賜死。”
展昭聽了，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大聲道：“這劉妃如此狠毒！”
陳琳看了他一眼，忽然深深嘆了口氣，道：“為了正宮之位，也為了自己的兒子當上東宮儲君，自然是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
展昭道：“那我義母就是在那時候逃出宮的？”
陳琳搖頭道：“要出宮談何容易！所幸聖上念在李妃為人賢德，不忍賜死，只是把她遷入冷宮別院居住。秦鳳就是統管那一帶宮舍的，對她還算照應。”
展昭又問道：“那個孩兒……就是當今天子呢？”
陳琳道：“劉妃為了斬草除根，就命親信宮人寇珠抱到禦園中，丟進河裏溺死。”看到展昭瞪大了眼睛，沒有等他問話，又道，“當時我恰巧奉旨也到禦園采辦果品，為涇王賀壽，被寇珠攔住哭訴，才知曉其中隱情。寇珠跪求我保太子一命，我只好把太子藏在裝果品的妝盒之中，偷出宮去，送到涇王府上。”
展昭道：“這麽說，涇王知道你送去的是太子，所以有意讓聖上將他過繼為子？”
陳琳點了點頭，道：“不錯。十二年後，涇王命我引太子入宮，伺機勸聖上認子。劉妃——哦，應該是劉皇後了——她不知內情，也就欣然同意。當時李妃久居冷宮，有輕生之意，我便引太子去和她見了一面。”
展昭思忖著道：“我義母就是那時候知道她的親生孩兒尚在人世？”
陳琳道：“是。”
展昭想了想，又道：“但是劉皇後終於起了疑心，所以要置你於死地，湮滅太子出身之事？”
陳琳忽然冷笑起來道：“何止是我！首當其沖便是寇珠，然後李妃、我、秦鳳，她一個也不肯放過！”
展昭道：“寇珠也死了麽？”
陳琳沈默了下去，背轉身望著窗外黯淡的月光，半晌方輕聲道：“寇珠……她是個好姑娘。劉皇後命人對她百般拷打，她都沒有招認太子之事。劉皇後又疑心她和我串謀，叫我去掌刑，逼她招供，想讓她攀咬出我來。我……我只恨沒有拼死保她……”
展昭看著他，就想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但手卻停在了半空。然後展昭嘆了口氣道：“你若保了她，太子之事豈不就洩露了？”
陳琳搖頭道：“只要除掉李妃，劉皇後就是太子光明正大的母親，所以她雖然只是懷疑，卻早已動了殺機。這件事洩露與不洩露，原本沒有什麽差別。”
展昭想了想，問道：“後來呢？”
陳琳似乎還沈浸在那段回憶中，重覆道：“後來？”
展昭道：“寇珠……死了之後。”
陳琳道：“劉皇後本還想向我逼問，但聖上病重，急召我入內侍奉，劉皇後才不得不放我回去。當夜宮中卻起了一把火，著火的正是李妃居住的冷宮。”
展昭驚道：“原來我義母說的大火是這樣！又是劉皇後的手段？”
陳琳道：“不錯。當時秦鳳冒險把李妃救出宮去……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展昭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可是希望我能幫我義母和天子相認麽？”
陳琳沈吟了一陣，才慢慢道：“我原本是這麽想的，但現在……”
展昭道：“現在？你不想讓我幫這個忙了？我義母口中不說，我知道她一定還思念著她的孩兒，你就不希望他們母子相認？”
陳琳道：“天子已經有母親了，現在李妃也有了你這個義子，你說還有必要讓他們相認嗎？”
展昭搖頭道：“那怎麽一樣！而且劉太後如此狠毒，搶了我義母的孩兒，還害了你們那麽多人，難道不該向她討個公道！”
陳琳緩緩道：“天子知道劉太後不是他生母。而且現在劉太後權傾朝野，天子心中必然早有忌憚。他也是二十四歲的人了，不會甘心做個傀儡皇帝，定要設法親政。劉太後……也不會拖得太久了……”
展昭道：“你是說，天子和太後的勢力爭鬥，最後會是天子取勝？”
陳琳道：“當然。太後把持朝政的局面，決不是朝臣所樂見。何況天子……他不是個懦弱的人。”
展昭點頭道：“你很相信天子的能力。”
陳琳道：“從他一出生我就見過他了，幾乎是盯著他長到十二歲的。”
展昭道：“可是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你真的甘心嗎？”
陳琳道：“我有什麽不甘心？天子親政，劉太後失勢，結局也可以想像。我還能有什麽想要的？”
展昭一時沒有說話，卻直直地與他的目光對視著，像是要從那目光中看出他真實的想法。然而陳琳突然微微地笑了起來。
“你好像很不喜歡這樣的結局？”
展昭大聲道：“我是不喜歡，簡直太不喜歡了！天子從出生起就經歷過那麽多危險，但一直有人保護他，直到他有了力量，能夠做一個真正的皇帝。可是保護過他的人呢？還有他的親生母親呢？他一個也沒有見到，甚至不知道這些人的存在！”
陳琳搖頭笑道：“天子需要知道這些嗎？他只需要知道如何做一個好皇帝。”
展昭道：“連自己的生身之母都認不清，算什麽好皇帝！”
陳琳怔了怔，沒有回答。
展昭嘆了一口氣，道：“我覺得你之前不是這麽想的。你等了十二年，應該就是為了促成天子認母的事，為什麽突然又不去做了？”
陳琳開口道：“我——”他還沒有繼續說下去，身影卻急速地淡了下去，幾乎變成了一縷輕煙，如果不仔細分辨，已經很難看到了。
展昭急著伸出手，手指卻從他的身影間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展昭楞了一下，就用力握住了那塊玉佩，叫道：“等一等！”
陳琳的身影依稀對展昭笑了一笑，然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展昭的眼眶突然就熱了起來，握著玉佩的手也開始不住地顫抖。
他沒有想到陳琳竟會這樣離開，離開得那麽快，連最後的話也無法說完。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他已經真的把陳琳當作了朋友，全心全意地希望能幫助他實現心願。
聽到陳琳的故事後，他更對這個不惜以生命來守護太子、守護正義的人由衷地敬佩。
也正因為如此，他覺得這個故事太不公平。就算天子可以親政，劉太後也會失去她的權力，但那些付出最多的人，卻什麽也沒有得到，連他們的名字都會被人們忘記。
展昭這樣想著，把手中的玉佩又握緊了些。他曾被劃傷的手指上傳來一陣疼痛，他也沒有去管。
驀然間，他的目光捕捉到一角白色。
陳琳的白衣。
展昭驚喜地擡起頭來，看到陳琳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訥訥了半天，才擠出聲音來道：“你、你沒走？”
陳琳微笑道：“看來一時還走不了。”
展昭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陳琳道：“我也不清楚。”
展昭想了想，就笑道：“那就不去管它了！剛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你為什麽又不想要我幫忙了？這次你一定得說明白！”
陳琳看著他孩子氣的笑容，也忍不住失笑道：“你這個人，怎麽比鬼還難纏！”
展昭拍手道：“不錯不錯，別人是鬼纏人，只有我是人纏鬼！”他突然頓了頓，盯著陳琳道，“對了，上次在州衙裏裝神弄鬼嚇唬人的就是你吧？”
陳琳道：“裝神弄鬼，還有誰比鬼更擅長！”
展昭道：“為什麽幫我？”
陳琳看著他，臉上的神情溫和而親切，就像是看著一個相識已久的朋友，然後靜靜開口道：“因為我想幫你。”
展昭怔了一下，似乎覺得臉上有點熱了起來，連忙道：“那你為什麽不讓我幫你？”
陳琳道：“因為我覺得你不適合做這件事。”
展昭道：“可是你來找我的時候，並沒有說我適合不適合呀？為什麽我就不適合？”
陳琳道：“你這個人，太在意公平。明明和你無關的事，你覺得不公平，也非要管到底不可。”
展昭道：“這有什麽不對嗎？”
陳琳慢慢搖了搖頭，道：“沒有。但是……你也應該為自己多想一想。”
展昭道：“你說我不會保護自己？你看我現在不是還很好嘛！”
陳琳道：“一旦卷入宮廷的事，你就不會太好了。”
展昭道：“原來你還是擔心會牽連到我？可是我又不會去參與那些爭鬥，我只是想把真相公布出來而已。”
陳琳冷笑道：“這樣的真相，牽涉到多少勢力！你還可能不參與爭鬥？”
展昭道：“就算是爭鬥，也有是非對錯吧？我站在對的一方，難道還會有什麽？”
陳琳道：“你怎麽知道哪一方是對，哪一方是錯？”
展昭道：“憑正義，憑良知。”
陳琳又笑了一聲，道：“哦？”
展昭道：“這有什麽不對嗎？你為什麽要笑？”
陳琳道：“我笑你連我的下場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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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包拯以監察禦史的身份來到陳州，特別是看到包拯還和當年初遇的時候一樣，是個正直果敢的人，他就由衷地為陳州的百姓而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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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剛剛結識的公孫策，他也覺得是個心思細密的好人。
這樣的人一定能成為包拯的得力助手。
但是一想到陳琳，他的胸中就像壓了塊大石頭一樣，沈甸甸地喘不過氣。
他有太多的疑問想要向陳琳當面問清楚。
可是陳琳卻不見了。
展昭不知道，陳琳是不是在生他的氣，是不是不想把那些秘密告訴他了。
他獨自坐在房裏，握著那塊玉佩出神。
玉佩上刻著的“琳”字上面，有一塊淡淡的血跡。
展昭突然怔住了。他記得第一次看到這塊血跡的時候，顏色分明很深，而且怎麽搓也搓不掉。
但是現在血跡的顏色已變成了淺紅色。
展昭疑惑地用手指碰了碰那塊血跡，然後又用力搓了兩下。
他的手指忽然感到一陣疼痛，那血跡上卻又覆上了新的顏色。
白衣的身影驀地出現在他面前。
展昭驚喜地擡頭望過去，卻發現陳琳的身影那樣模糊，那樣淡，仿佛馬上就要消散掉了。他甚至可以穿過那個身影看到對面的墻壁。
“你怎麽了？”他問道。
陳琳搖了搖頭，聲音也顯得淡而飄忽，像是從窗口透進來的微風。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可能待不了太久了。”
展昭驚訝地道：“待不了太久是什麽意思？你要去哪裏？”
陳琳笑了起來，笑容就像窗外的月光一樣，微弱而清冷。他輕聲道：“哪裏也不去。”
展昭怔怔地看著他，見他的身影竟像被風吹過一般微微地波動起來，猛然意識到了什麽，急促地道：“你、你難道會這麽消失掉？”
陳琳點頭道：“也許吧。”
展昭急道：“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陳琳道：“什麽也不用了。展公子，你是個善良正直的人，我能遇到你，已經十分快樂。”
展昭搖頭道：“別說這些，你至少該把你的事告訴我。你有什麽未了的心願，我一定盡我所能去幫你完成。”
陳琳忽然沈吟了片刻，才道：“你還記得我對你說過，你的義母李氏原本是先皇的嬪妃，當今天子就是她的親生兒子？”
展昭道：“我當然記得。”
陳琳道：“但是你的朋友、那位包大人又說，涇王才是天子的生父，你沒有覺得奇怪嗎？”
展昭點了點頭，道：“我確實感到奇怪。到底你們兩人誰說的才是真的？”
陳琳道：“包大人是你的朋友，他不會騙你。而且他也不是說謊的人。”
展昭“嗯”了一聲，卻道：“你也是我的朋友。我也不相信你會說謊。”
陳琳像是楞了片刻，才笑道：“你我才認識了多久？”
展昭道：“這和相識多久沒有關系，你別忘了我也是老江湖了，看人是很準的。”
陳琳道：“那你已經準備好聽我說了？”
展昭道：“準備好了。”
陳琳嘆了口氣，緩緩道：“當今天子的確是從涇王府過繼給先皇的。”
展昭的身子震了震，道：“那我義母？”
陳琳道：“他也確是李宸妃所生。”
展昭奇道：“先皇的妃嬪生子，怎麽會到了涇王府中？”
陳琳道：“是我親手把他送過去的。”
展昭猛地站起身來，盯著陳琳看了許久，才道：“我義母說她的孩兒剛生下來就被人抱走了，那個人是你？”
陳琳望著他，淡淡地道：“如果是我，你會不會很生氣？”
展昭沈默了一陣，道：“如果是你的話，我想知道你的理由。”
陳琳道：“不是我。”
展昭長長地吐了口氣，道：“那就好。你對我義母那麽關心，我不相信你會做這種事。”
陳琳道：“身為宮中內侍，有些事並不是自己願意做的。”
展昭問道：“那從我義母身邊把她的孩兒抱走的，也是宮中內侍？”
陳琳點頭道：“是。他是劉妃身邊的供奉官，名叫郭槐。”
展昭一怔，道：“劉妃？”
陳琳道：“就是現在的劉太後，先皇的正宮皇後，天子的嫡母。”
這句話就像是一條線，忽然間就把先前的許多事都連在了一起。
展昭回想起身為先皇嬪妃、卻流落出宮、過著艱難的日子的李氏，想起陳琳和秦鳳先後的身亡，想起公孫策所說的、劉太後遍及朝野的勢力，就突然明白了什麽。
他看著陳琳，一字字沈聲道：“是劉太後把孩兒從我義母身邊抱走，又把她趕出宮的？因為你知道了這件事，所以她就陷害你，讓你不得不自盡？”
陳琳微微點了點頭，道：“差不多是這樣。”
展昭道：“可是我義母生產，聖上怎麽會不知道，任由內侍把孩兒抱走？那孩兒又怎麽會被你送到涇王府中的？”
陳琳道：“聖上當然知道。當年劉、李二妃同時有孕，聖上還特地降旨，賜予金丸以為表記，並說先生男者立為正宮皇後，子為太子。”
展昭“嗤”的冷笑一聲，道：“這是什麽聖旨！這生孩子的事還分先後，先生的就有功了？”
陳琳道：“先皇長年無嗣，儲位虛設，若有宮妃生子，當然是有功於社稷。”
展昭撇了撇嘴，卻沒有再反駁，只是問道：“我義母生的是個兒子，那劉妃呢？是誰先生的？”
陳琳道：“是李妃先產下一子。其實劉妃隨後也生了個男孩，但養到三四歲上就夭折了，後來再也無出。”
展昭道：“因為我義母先生子，劉妃不甘心失去正宮之位，所以命人抱走了孩兒？”
陳琳點頭道：“不僅如此，還將一只死貍貓剝掉皮毛，假充嬰兒，對聖上說李妃產下妖孽不祥，勸聖上將她賜死。”
展昭聽了，恨恨地捶了一下桌子，大聲道：“這劉妃如此狠毒！”
陳琳看了他一眼，忽然深深嘆了口氣，道：“為了正宮之位，也為了自己的兒子當上東宮儲君，自然是什麽手段都使得出來。”
展昭道：“那我義母就是在那時候逃出宮的？”
陳琳搖頭道：“要出宮談何容易！所幸聖上念在李妃為人賢德，不忍賜死，只是把她遷入冷宮別院居住。秦鳳就是統管那一帶宮舍的，對她還算照應。”
展昭又問道：“那個孩兒……就是當今天子呢？”
陳琳道：“劉妃為了斬草除根，就命親信宮人寇珠抱到禦園中，丟進河裏溺死。”看到展昭瞪大了眼睛，沒有等他問話，又道，“當時我恰巧奉旨也到禦園采辦果品，為涇王賀壽，被寇珠攔住哭訴，才知曉其中隱情。寇珠跪求我保太子一命，我只好把太子藏在裝果品的妝盒之中，偷出宮去，送到涇王府上。”
展昭道：“這麽說，涇王知道你送去的是太子，所以有意讓聖上將他過繼為子？”
陳琳點了點頭，道：“不錯。十二年後，涇王命我引太子入宮，伺機勸聖上認子。劉妃——哦，應該是劉皇後了——她不知內情，也就欣然同意。當時李妃久居冷宮，有輕生之意，我便引太子去和她見了一面。”
展昭思忖著道：“我義母就是那時候知道她的親生孩兒尚在人世？”
陳琳道：“是。”
展昭想了想，又道：“但是劉皇後終於起了疑心，所以要置你於死地，湮滅太子出身之事？”
陳琳忽然冷笑起來道：“何止是我！首當其沖便是寇珠，然後李妃、我、秦鳳，她一個也不肯放過！”
展昭道：“寇珠也死了麽？”
陳琳沈默了下去，背轉身望著窗外黯淡的月光，半晌方輕聲道：“寇珠……她是個好姑娘。劉皇後命人對她百般拷打，她都沒有招認太子之事。劉皇後又疑心她和我串謀，叫我去掌刑，逼她招供，想讓她攀咬出我來。我……我只恨沒有拼死保她……”
展昭看著他，就想伸手拍一拍他的肩膀，但手卻停在了半空。然後展昭嘆了口氣道：“你若保了她，太子之事豈不就洩露了？”
陳琳搖頭道：“只要除掉李妃，劉皇後就是太子光明正大的母親，所以她雖然只是懷疑，卻早已動了殺機。這件事洩露與不洩露，原本沒有什麽差別。”
展昭想了想，問道：“後來呢？”
陳琳似乎還沈浸在那段回憶中，重覆道：“後來？”
展昭道：“寇珠……死了之後。”
陳琳道：“劉皇後本還想向我逼問，但聖上病重，急召我入內侍奉，劉皇後才不得不放我回去。當夜宮中卻起了一把火，著火的正是李妃居住的冷宮。”
展昭驚道：“原來我義母說的大火是這樣！又是劉皇後的手段？”
陳琳道：“不錯。當時秦鳳冒險把李妃救出宮去……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展昭點頭道：“我知道了。你可是希望我能幫我義母和天子相認麽？”
陳琳沈吟了一陣，才慢慢道：“我原本是這麽想的，但現在……”
展昭道：“現在？你不想讓我幫這個忙了？我義母口中不說，我知道她一定還思念著她的孩兒，你就不希望他們母子相認？”
陳琳道：“天子已經有母親了，現在李妃也有了你這個義子，你說還有必要讓他們相認嗎？”
展昭搖頭道：“那怎麽一樣！而且劉太後如此狠毒，搶了我義母的孩兒，還害了你們那麽多人，難道不該向她討個公道！”
陳琳緩緩道：“天子知道劉太後不是他生母。而且現在劉太後權傾朝野，天子心中必然早有忌憚。他也是二十四歲的人了，不會甘心做個傀儡皇帝，定要設法親政。劉太後……也不會拖得太久了……”
展昭道：“你是說，天子和太後的勢力爭鬥，最後會是天子取勝？”
陳琳道：“當然。太後把持朝政的局面，決不是朝臣所樂見。何況天子……他不是個懦弱的人。”
展昭點頭道：“你很相信天子的能力。”
陳琳道：“從他一出生我就見過他了，幾乎是盯著他長到十二歲的。”
展昭道：“可是這件事就這樣解決，你真的甘心嗎？”
陳琳道：“我有什麽不甘心？天子親政，劉太後失勢，結局也可以想像。我還能有什麽想要的？”
展昭一時沒有說話，卻直直地與他的目光對視著，像是要從那目光中看出他真實的想法。然而陳琳突然微微地笑了起來。
“你好像很不喜歡這樣的結局？”
展昭大聲道：“我是不喜歡，簡直太不喜歡了！天子從出生起就經歷過那麽多危險，但一直有人保護他，直到他有了力量，能夠做一個真正的皇帝。可是保護過他的人呢？還有他的親生母親呢？他一個也沒有見到，甚至不知道這些人的存在！”
陳琳搖頭笑道：“天子需要知道這些嗎？他只需要知道如何做一個好皇帝。”
展昭道：“連自己的生身之母都認不清，算什麽好皇帝！”
陳琳怔了怔，沒有回答。
展昭嘆了一口氣，道：“我覺得你之前不是這麽想的。你等了十二年，應該就是為了促成天子認母的事，為什麽突然又不去做了？”
陳琳開口道：“我——”他還沒有繼續說下去，身影卻急速地淡了下去，幾乎變成了一縷輕煙，如果不仔細分辨，已經很難看到了。
展昭急著伸出手，手指卻從他的身影間毫無阻礙地穿了過去。展昭楞了一下，就用力握住了那塊玉佩，叫道：“等一等！”
陳琳的身影依稀對展昭笑了一笑，然後就再也看不見了。
展昭的眼眶突然就熱了起來，握著玉佩的手也開始不住地顫抖。
他沒有想到陳琳竟會這樣離開，離開得那麽快，連最後的話也無法說完。
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他已經真的把陳琳當作了朋友，全心全意地希望能幫助他實現心願。
聽到陳琳的故事後，他更對這個不惜以生命來守護太子、守護正義的人由衷地敬佩。
也正因為如此，他覺得這個故事太不公平。就算天子可以親政，劉太後也會失去她的權力，但那些付出最多的人，卻什麽也沒有得到，連他們的名字都會被人們忘記。
展昭這樣想著，把手中的玉佩又握緊了些。他曾被劃傷的手指上傳來一陣疼痛，他也沒有去管。
驀然間，他的目光捕捉到一角白色。
陳琳的白衣。
展昭驚喜地擡起頭來，看到陳琳正站在他的面前。
他訥訥了半天，才擠出聲音來道：“你、你沒走？”
陳琳微笑道：“看來一時還走不了。”
展昭道：“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陳琳道：“我也不清楚。”
展昭想了想，就笑道：“那就不去管它了！剛才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我，你為什麽又不想要我幫忙了？這次你一定得說明白！”
陳琳看著他孩子氣的笑容，也忍不住失笑道：“你這個人，怎麽比鬼還難纏！”
展昭拍手道：“不錯不錯，別人是鬼纏人，只有我是人纏鬼！”他突然頓了頓，盯著陳琳道，“對了，上次在州衙裏裝神弄鬼嚇唬人的就是你吧？”
陳琳道：“裝神弄鬼，還有誰比鬼更擅長！”
展昭道：“為什麽幫我？”
陳琳看著他，臉上的神情溫和而親切，就像是看著一個相識已久的朋友，然後靜靜開口道：“因為我想幫你。”
展昭怔了一下，似乎覺得臉上有點熱了起來，連忙道：“那你為什麽不讓我幫你？”
陳琳道：“因為我覺得你不適合做這件事。”
展昭道：“可是你來找我的時候，並沒有說我適合不適合呀？為什麽我就不適合？”
陳琳道：“你這個人，太在意公平。明明和你無關的事，你覺得不公平，也非要管到底不可。”
展昭道：“這有什麽不對嗎？”
陳琳慢慢搖了搖頭，道：“沒有。但是……你也應該為自己多想一想。”
展昭道：“你說我不會保護自己？你看我現在不是還很好嘛！”
陳琳道：“一旦卷入宮廷的事，你就不會太好了。”
展昭道：“原來你還是擔心會牽連到我？可是我又不會去參與那些爭鬥，我只是想把真相公布出來而已。”
陳琳冷笑道：“這樣的真相，牽涉到多少勢力！你還可能不參與爭鬥？”
展昭道：“就算是爭鬥，也有是非對錯吧？我站在對的一方，難道還會有什麽？”
陳琳道：“你怎麽知道哪一方是對，哪一方是錯？”
展昭道：“憑正義，憑良知。”
陳琳又笑了一聲，道：“哦？”
展昭道：“這有什麽不對嗎？你為什麽要笑？”
陳琳道：“我笑你連我的下場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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