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補全、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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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再次向衙門後面的院落潛行過去。

方才在監牢裏發生的事,以及臨行時老王說的話,他並不是不在意。但他現在有更要緊的事要做。

但是剛進院子,他又有些猶豫起來。

因為他沒有寶劍。

展昭當然知道,以自己的身手,決不會敵不過一個朝廷官員。

因為朝廷選官是考文才,並不考武功。想去做官的人,就不會舍棄讀書應考,著重習武。

而展昭則恰恰相反,盡管他也是士紳門第出身,卻從來沒有想過做官。

他自幼學武,行走江湖,為的就是真正能夠幫助別人,而不像那樣屍位素餐的官員一樣,雖然把“百姓”掛在嘴邊上,做的卻都是為自家謀利的事。

至於普通人的生活是什麽樣,他們根本不會在意。

想到這裏的時候,展昭就更有一種沖動,想看看被寶劍架在脖子上的時候,這些人會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對這種人來說,自己的性命才是唯一比利益更為重要的事。

所以展昭首先得搞到一把劍才行。

他思忖了一陣,就轉到了院子的西廂。

這進院子房屋四合,北為正廳,樓上當是主人的臥室。西廂面東,宜作書房。

劍為短兵之祖,百兵之君,非但是技擊利器,也是俠士淩雲壯志的寫照。從前朝起更是連詩文風雅之士也愛佩劍,以表達內心的情懷。

所以文人的書房當中,一般都會懸劍。

展昭就閃進了西廂房內。

西廂果然是書房。書房中果然有劍。

展昭笑著把那柄鞘上蒙塵的劍從墻壁上摘下來,持在手裏掂了掂分量。

不重,也不輕。

他又把劍從鞘中抽出一截,仔細端詳著劍身。

從窗外透進來的淡淡的月色映在劍身上,發出清澈明亮的光。

這竟然是一把寶劍。

展昭從幼年習武就用劍,對劍的品格當然十分內行。

如果把展昭自己的那把劍和這把寶劍相比,就像是魚眼睛和珍珠放在了一起。

這樣一把劍,本應該佩帶在俠客身上,馳騁江湖,替天行道。然而現在它卻只能掛在書房的墻壁上,劍鞘上落滿了灰塵。

展昭突然為這把劍感到了委屈。他輕輕地拂去上面的灰塵,然後把劍掛在了腰間。

“你歇得太久了,”他拍著那劍鞘輕笑道,“陪我一起去幹些事情吧!”

※ ※ ※

陳州的知州大人此時正在房中沈睡。

知州大人的臥房很大,床很軟,被子很厚,很舒適。

睡在他懷裏的是他的第四房小妾,也是他眾多妾侍中最有風情的一個。

知州大人睡得很安穩,很踏實。

但是突然之間,一陣冷風刮了過來,把他整個人都裹住了。知州大人一下子就被凍得驚醒,氣惱地睜開眼睛。

然後他看見一個黑色的身影站在床邊,手中是一把出鞘的長劍。

銳利的劍鋒正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知州吃了一驚,忍不住往後縮了縮身子。這時他才發現,被子不知何時已經掀開,只有他的小妾還躺在懷裏。

他再次凍得抖了抖。因為這樣的抖動,懷中的小妾也醒了過來,在看到眼前劍鋒的時候立刻脫口尖叫起來:“呀啊!殺人啦!救命啊!”

展昭在這尖叫聲中用空閑的手捂了捂耳朵:“讓她閉嘴好嗎?”

知州連連點著頭,一邊喝道:“春娘,別叫了!”一邊用手蓋住了還在尖叫的春娘的口。然而驚恐的春娘還在他懷裏拼命地掙紮,知州一怒之下,索性在春娘的後腦猛地拍了一巴掌。

展昭看著暈倒在床上的春娘,好奇地問道:“她平時說話的聲音也這麽尖?”

知州咳嗽一聲,作出沈穩的樣子道:“這位……壯士,深夜來此有何貴幹?”

展昭輕輕地笑起來,手中的劍鋒就微微顫抖兩下,知州頓時又往床裏縮了縮。

“你派去殄寇鎮攔截逃荒百姓的那些人,回來沒有對你說嗎?”展昭道,“你不好好救濟災民,安撫人心,上天是會降罪的。”

知州怔了怔,猶豫道:“你……你是那位……神仙?”

展昭正色道:“不錯,我就是神仙。”

知州皺起眉頭道:“你不要騙人了!你夜入官衙,還威脅朝廷命官,這才是有罪!”

展昭冷笑道:“你不信?”

知州道:“你見過哪個神仙穿夜行衣的?”

展昭問道:“那你見過幾個神仙?”

知州道:“就算我沒見過,你也絕對不是神仙。”

展昭哼了一聲,又抖了抖手中的劍。知州瞪著他剛要說話,忽然張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盯住了前面。

知州眼前的床帳本來垂下了一半,這時卻“忽”地掀了起來,就像被風吹過一般,而另一半帳子也瑟瑟擺動著。縮在床角的知州立刻覺得全身都像浸在冷水中似的,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展昭仍然站在床邊,一只手持著劍,他的身子也沒有動,可是他的衣帶和衣擺都開始在空中飄蕩著。

“嘶啦”一聲,一半床帳被狂風吹得撕裂開,帳角猛地拍在了知州的臉上。

知州“哇”地大叫起來,在床角蜷成一團,伸出一個手指指著展昭,結結巴巴地道:“你、你會妖、妖法?”

展昭頓了一下,才道:“你對神仙這麽說話,未免不敬。”

知州頻頻點頭,喘著氣道:“神、神仙老爺,方才是、是小人不對,得罪了你。請問神仙老爺有、有什麽吩咐?”

展昭看著他一字字道:“陳州全境遭災,民不聊生,許多人都逃難去了外鄉。你身為地方父母,不開倉放糧,免除賦稅,反而加倍盤剝百姓,你還問我有什麽吩咐?”

知州見展昭手中的劍鋒又往自己跟前湊了湊,連忙應聲道:“是是是!神仙老爺說得是,小人明日就叫人放糧賑災,捐稅也、也要免,要免!”

展昭道:“你不要一時說得好聽,轉頭又把助人的義士抓起來,濫用私刑!”

知州嚇了一跳,道:“不敢,不敢!神仙老爺的吩咐,小人一定一一照辦!”

展昭點點頭,順手把劍晃了一晃,見知州瞇著眼低下頭去,整個人都蜷縮成了個蝦球的樣子,就微微笑起來,道:“我要在這城裏住一陣子,等救災完畢再走。勞煩你給我籌點盤纏。”

知州像是楞了一下,才恍然道:“這個沒、沒問題,那邊櫃子頂上的箱、箱子,是小人的積蓄,請神、神仙老爺隨便取用。”

他這個時候當然已經知道,眼前這人不過是個裝神弄鬼的江洋大盜,但那寶劍一直在眼前晃來晃去,他也實在不敢有什麽異議。忽然只見寒光一閃,展昭已經把劍收了回去,笑道:“你這時倒大方起來了。”

知州眼看著這個人走到櫃子旁邊,伸手取下了裝著自己多年積蓄的箱子,心裏恨不得把他一把撕碎,一口吞掉,但是看了看他腰間還懸著的寶劍,就不得不強行咽下這口氣去。

誰知展昭提著箱子走到門口,又轉回身來,摘下腰上的寶劍笑道:“你這口劍很好,你若是喜愛它,就讓它發揮真正的作用,不要白白掛在房中蒙塵。”說罷,竟把寶劍放在了桌上,才閃身出門。

知州喘了幾口氣,終於走下床來,仗著膽子拿過那把劍,探頭向門外張望。只見外面院中月色淡然如水,樹影輕搖,萬籟俱寂,哪裏還有展昭的影子!

※ ※ ※

一連三天,展昭都會再到州衙門前放糧的地方去看一看。

他知道自己胡亂編造的那個“神仙”身份,知州一定不會相信。但是這些朝廷官員,似乎沒有一個不把性命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所以展昭看到,放救災糧的地方果然不再索取捐稅,而是把糧食免費發放給百姓。

他不知道這樣的情況能維持多久,但只要多一天,百姓就可以稍為平穩地度過一天。

但是騷動很快又再次出現了。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等在長長的隊尾的人直接跑去了前頭,搶著把糧食倒進自己的口袋當中,跟著排在他們前面、卻還沒有得到糧食的人也都擁上去。每個人都爭先恐後地搶奪著,沒有搶到的就開口謾罵、甚至出手毆打。人群變得一片混亂。

展昭一時間楞住了。他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但又覺得沒法怪任何人。

對於百姓來說,他們在搶的不止是糧食,還是他們自己和家人的性命。

沒有人認為自己的命不如別人的重要。

展昭從他坐著的樹上跳了下來,擠進人群,試圖安撫住大家,讓他們按原來的隊伍排好。

沒有人聽他的。

一個原先排在隊伍後面,又擠到前面去的漢子,被另外幾個人按在地上打,還有一群人圍在旁邊罵著。

幸運地沖到前面的人們不顧一切地張開口袋,往裏倒著麥子。

因為單薄體弱而在混亂中被擠到人群外的一個少年開始哀哀地哭泣。

展昭開始惱怒,因為他是如此勢單力孤。他從沒有像現在這麽渴望著同伴。

能和他一起做事的同伴。

突然間人群外就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叫。

“大家都不要搶了!排好隊,人人都有份!”

這明明是展昭已經喊得口幹舌燥的一句話,根本沒有人對他的話在意。但是這時,居然有很多人停了下來,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張望著。

人們聽出了那個嗓音,正是前些日子逼著倉司把糧食發給大家的義士的嗓音。

展昭也轉過頭去,看見老王和他的三個兄弟正朝這邊走過來。

人群裏驀地爆發出一陣掌聲,還有人叫道:“義士,我們聽你的安排!”

老王擺了擺手,對展昭笑道:“聽展公子的安排。”

展昭和這幾個漢子對視著,卻什麽話也沒說。他們之前只不過見了三面,此時已經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而且從來沒有分別過。

幾個人就開始安慰著混亂的人群,勸說他們重新排成隊伍。

因為對老王四個兄弟十分信服的緣故,人們也漸漸恢覆平靜,聽從他們的組織。

展昭就走到隊伍的末尾,想接過一位老媽媽手中的口袋。

出乎他意料的是,老媽媽緊緊地抓著這個破布縫成的口袋,一絲也不肯放松,似乎怕他把這個空口袋搶了去。

展昭只好溫和地說:“老媽媽,你這麽大年紀了,不要在後頭幹等,我幫你去先領了糧食好不好?”

但他剛一開口,那老媽媽就抖了一抖,仿佛嚇了一跳似的,把口袋抓得更緊了。

站在前面的一個中年漢子回過頭來,驚訝地道:“李媽媽,你怎麽一個人出來了?你侄兒能放心嗎?”

那老媽媽聽到漢子的聲音,才露出一絲笑容,道:“是郭大郎啊,我家大郎有事脫不開身,左右我家又不遠,我過來不妨的。”

那漢子道:“這位公子是好心幫你,你怎麽不理人家?”沒等老媽媽回答,又轉頭對展昭道,“公子,你別見怪,李媽媽眼睛不方便。”

展昭楞了一下,這才看到那老媽媽的雙眼迷迷蒙蒙的,並沒有一點神采。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接過老媽媽的口袋,走到隊伍前頭。過了一會,就提著裝好了糧食的口袋回來,伸手挽過了老媽媽的手,輕聲道:“您家在哪裏?我送您回去。”

聽著那郭大郎又解釋了好一陣,那老媽媽似乎才放下心來,告訴了展昭自己家的方向。

展昭說過要送老媽媽回家,自然要和她一起走。

但是走到展昭已覺得夠久了,還是沒有看到一所房子。他的心裏不禁奇怪起來。

這樣一位雙目失明的老媽媽,怎麽會獨自一人走這麽遠的路?

而且老媽媽也說過她家就在附近。

就在這時候,老媽媽突然停下了腳步,道:“多謝公子,我家已經到了。”

展昭看著長滿了荒草的道路兩邊,覺得更加奇怪。

但是老媽媽卻自顧摸索著往路邊走去,展昭只好也跟上去。

齊腰高的荒草中,只有一座破舊的磚窯。

老媽媽就走到了這磚窯跟前。

展昭吃驚地道:“老媽媽,這裏就是你家嗎?”

在過去行走江湖的日子裏,展昭也住過破廟,住過廢棄的宅子,甚至住過山洞,但那都是趕路錯過宿頭時的權宜之計,那些地方也不是他的家。

可是老媽媽口中的“家”,竟然就是這座低矮陰暗的破磚窯。

展昭過去從來沒有住過這種地方,所以他只能看出,這座磚窯要是能住人,也只能住下一個人,再多一個就擠不進去了。

而且這個人在磚窯裏除了躺著,簡直就什麽都不能做。

因為這磚窯不夠高,人在裏頭不能坐,更不能站。

展昭楞了半天,才問:“老媽媽,你……你平時在哪裏吃飯?”

既然人在窯裏只能躺著,那就沒有吃飯的地方,更沒有做飯的地方。

老媽媽只是淡淡地道:“從哪裏討來,就在哪裏吃。”

展昭這一次不但驚訝,而且感到了憤怒。

從剛才郭大郎的話中可以聽得出來,老媽媽並不是沒有親人,但是她的親人就這樣放任她住在荒郊野地的破窯中,每天靠討飯度日。

展昭想了想,又問:“那這糧——”

老媽媽摸索著向展昭行了個禮,道:“有勞公子了,這糧就放在這裏,等我侄兒回來給他拿去就是了。”

展昭驚訝地道:“你走了這麽遠去領糧,就是為了給你侄兒?”

老媽媽道:“他家裏十來口人等米下鍋呢。我平時麻煩他夠多了,能幫的就幫一點。”

展昭說不出話來。他本想問“你侄兒既然照顧你,為什麽還讓你住在這種地方?為什麽讓你上街去討飯?”但是老媽媽的話說得很平靜,像是並沒有認為她的親人讓她生活在這種境地裏有什麽不對。

這終究是別人的家事。

展昭又想了想,就嘆了口氣,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剛轉身要走,老媽媽的聲音卻又在身後響了起來。

“請問公子尊姓大名,家住何處?等老身侄兒回來,定要叫他登門道謝。”

展昭轉回身來笑了一下,突然發現這位老媽媽的談吐十分文雅,簡直不像鄉間老嫗能說出來的話。

“我是常州人,姓展名昭,字熊飛,來陳州只是路過,不日便走,請老媽媽和令侄都不要麻煩了。”

老媽媽在聽展昭說話的時候,臉上就露出親切的笑容,但聽到最後一句話,神情立刻變得執拗起來,連語氣中也有令人無法拒絕的意味。

“承蒙展公子相助,老身無以為報,但道謝是一定要的。還請展公子告知住處。”

聽展昭無可奈何地說了所住客棧的名字,老媽媽就又慈祥地微笑起來,點頭道:“老身李氏,侄兒姓範,名宗華,是這草州橋的保長。”

作者有話要說:

從2月開始手頭突然多了好多事,又是準備畢業,又是找房搬家,又是打算找工作,所以這個文一直更得很慢……

今天看到文下又多了好幾位熱心讀者的評論我就特別驚喜和內疚orz

於是我決定不管多忙也要恢覆更新,嗯!

目前暫定隔日更吧。

PS:Zizz同學提出對陳琳這個人物不熟,相關介紹我放在文案裏了,不了解貍貓換太子故事的同學都可以參考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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