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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得兮失兮莫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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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國終究還是不甘心北伐就這樣失敗,軍隊屢出岐山,卻都基本無功而返。諸葛亮思來想去,唯有除掉司馬懿,才能讓魏軍亂了陣腳,打破目前的僵局。

樹欲靜而風不止,司馬懿端坐軍中,也聞出了蜀軍蠢動的氣息,只是並摸不到確切的頭緒。

“天氣炎熱,渭南此地濕熱多雨,陛下再不回去,怕是咳疾又要不好了。”

曹丕斜倚在榻上,微微敞開衣襟:“朕知道你想說什麽,京中朕自有安排,你不必操心。”

司馬懿跪坐在榻前,正色道:“陛下貴體,沙場上又刀劍無眼,我是擔心陛下有個萬一,我成為千古罪人。”

曹丕清咳了幾聲,看司馬懿馬上皺起的眉頭,籲了口氣:“仲達你別急著趕朕走,朕留在這裏,也是有原因的。”

“什麽原因?”

曹丕直起身子,拉過司馬懿的手,在他手心裏寫下一個“變”字。

“陛下也覺得,這麽多年的拉鋸戰,快要結束了?”

曹丕點點頭,面色逐漸凝重:“就這幾天,蜀軍必定有大動作。朕要留在這裏,同你一起結束這場戰爭。”

司馬懿停了片刻,在曹丕手心裏緩緩寫了個“勝”字,兩人相視一笑。

果不其然,兩日後的淩晨,正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時候,蜀軍上將魏延率軍突襲魏軍大營。好在魏軍早就加強了防備,立刻迎戰,並未遭受太大的損失。蜀國這一次似乎是破釜沈舟,兩軍從天黑打到天亮,斬首無數,魏延中箭,率軍倉皇撤退。

“此來均為蜀軍主力,如能滅之,蜀國將滅大半!”司馬懿的嗓音因為激動而幾乎破音,“追啊!”

“仲達,走!”曹丕一身戰甲,在他身邊勒馬。

司馬懿感到不妥:“此去危險,陛下還是留在營中……”

“仲達,以前父親在戰場上時,你可會感到他有危險?”曹丕側身,捏了捏他握著韁繩的手,“相信朕,朕不是養在深宮的書生皇帝。”

司馬懿點點頭,兩人策馬並肩,飛馳而去。

蜀軍說是倉皇而逃並沒有錯,竟然一路跑到了蜀軍糧草所在地上方谷附近。

上方谷,如同一個放置的水囊,守倉的蜀軍一見到這架勢也亂了陣腳,紛紛逃竄,魏軍輕而易舉就攻了進去。

得來竟全不費工夫。

曹丕連同下馬,環視糧倉,只見那一堆堆的糧食淩亂堆放著,顯然是沒有任何防備的樣子。

將士們都很雀躍,司馬懿卻並未真正放下心來。司馬師看出他的顧慮,抽出佩劍上前捅入一袋糧食內,白花花的米馬上流了出來。

司馬懿接起一捧,湊近鼻間聞了一下,立刻臉色大變!

“米中有火油,我們中伏了!”

話音剛落,四周風聲乍起,無數的火箭如雨般落下,登時就把魏軍射了個人仰馬翻。

“臥倒,快臥倒!”

司馬懿環顧四周,只見漫山遍野都是蜀軍的弓弩手,他們根本就退不出去。谷內又借著風勢燃起了沖天大火,他們是被困死在了這谷內,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燒死。

完了……司馬懿仰望灰蒙蒙的天空,他這一失足,生生害了整個大魏啊!

“仲達快趴下!”

司馬懿被曹丕摁倒在地,一支流箭就擦著他的頭皮飛了過去。

“陛下……”司馬懿一臉絕望,“敗了……我們出不去了……”

曹丕尋了個死角,用佩劍揮開流箭,將司馬懿拖了過去,攬在懷裏。

“仲達你冷靜一點,你是主將!”

司馬懿搖搖頭:“陛下,但凡還有一絲希望,我都會拼了命掩護陛下突圍,可是……不行了,火燒得這麽大,外面還有蜀軍,咱們出不去。”

曹丕聞聽此言卻異乎尋常的平靜:“或許這就是天命,要我們生同寢死同穴。”

“我們如果都死在這裏,大魏就完了……”司馬懿也安靜下來,只是苦笑。

曹丕緊緊握住他的手,並不言語,只是微微仰頭,看那漫天的流火如同乍放的煙花般絢爛無雙。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當以慷,憂思難忘。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

被逼到生死關頭的魏軍,唱起了曹操的那首《短歌行》,不住地有人中箭倒下,終成絕響。

“大都督!公子,公子他中箭了!”

“什麽!”司馬懿腦子裏轟地一下,立時就從地上爬起,剛跑出幾步,身後就被曹丕猛地推了一把。

司馬懿來不及收腳,一下子滑出去好遠,回頭一看,曹丕中箭,正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

“陛下!”

曹丕咬牙擡起頭,朝他擺了擺手,做了個沒事的動作。

司馬懿只感覺一陣無力,眼前之景有如地獄一般的慘烈,這一次他終於意識到,自己是真正無路可走了。

哈哈哈哈,他司馬懿也有今天,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今天!

將劍架上脖頸,司馬懿擡頭,蒼天靜默,俯視蒼生。

“仲達,不要……”

曹操啊,司馬懿突然笑了,我可比你的赤壁敗得慘多了,一會兒還真是沒臉見你。

就在生死的一瞬間,有水珠落在劍刃上,司馬懿驚愕擡頭,天竟落雨。

“下雨,下雨了!”

這一場有如神助的暴雨,很快就撲滅了谷內的大火,魏軍殺出重圍,總算是保存了有生力量。

曹丕中的那一箭所幸並未傷及內臟,只是失血過多,很是虛弱。司馬師被射中左眼,傷及顱內,人昏迷著,情況危急。

上方谷一戰中全身而退的司馬懿,面對曹丕和長子的傷勢,也是夜不能寐。

軍中條件簡陋,只能將箭拔了。軍醫給曹丕把了脈,面色一沈,又仔細摸了一遍,人頓時驚慌跪地。

“說實話。”司馬懿沈聲。

“陛下……陛下這個樣子,怎麽能到戰場上來啊!”軍醫痛心疾首道,“陛下的肺疾本來就沈屙難回,再加上這箭傷……只能盡人事,聽天命,如果不發起燒來,還有轉圜的餘地。”

司馬懿努力在袖子裏止住雙手的顫抖:“陛下的狀況,切不可說出去,知道嗎!”

“是!”軍醫戰戰兢兢,忙下去煎藥了。

“仲達。”

“陛下……”司馬懿眼眶紅了,連忙上前抓住曹丕的手,“陛下為了護我才中箭,叫我如何……”

“仲達說的哪裏話,你是我大魏的軍心所在,萬萬少不得。”

司馬懿眼淚撲簌落下:“不是的陛下,你知道我在戰場上最慶幸的是什麽嗎?就是我大魏有明主坐鎮後方,兵精糧足,萬眾一心,讓我毫無後顧之憂啊!”

曹丕笑了:“哭什麽,我這不是好好的嗎?師兒怎麽樣了?”

司馬懿搖搖頭,又搖搖頭。

曹丕嘆了口氣:“你去陪陪他吧,朕這裏沒事。”

司馬懿遲疑了下,起身走到帳門口:“我看看就回。”

曹丕點頭,微笑著目送他出去。

司馬師的帳內撲鼻而來一股血腥的氣息,司馬懿不忍近看,只見一盆一盆血紅的水被潑出去,榻上躺著的人卻毫無動靜。

軍醫對司馬懿搖搖頭,表情很是沈痛。

司馬懿心裏清楚,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夏侯惇一樣,被箭矢射中眼珠還能繼續作戰的。射得深了,當場斃命的也不在少數。

可司馬師那麽聰明的孩子,他才只有十幾歲,是他司馬懿最看重的兒子啊!

醫官們收拾了東西出去了,司馬懿上前,握住了司馬師冰涼的手。

司馬師嘴唇在動,司馬懿湊近,勉強聽了個大概。

他在說,爹,好好培養昭兒,他不比我差。

司馬懿心裏一酸,眼淚流下:“爹知道,爹都知道。”

司馬師聽了,勾起嘴角,那笑容就凝固在了臉上。

司馬懿失魂落魄地從司馬師處走出來,強烈的自責使他不堪重負。營中到處都是傷員,由於天氣炎熱,屍體中軍階低的只能就地焚化,其狀慘不忍睹。

所幸的是,諸葛亮自上方谷失算之後,也是一病不起,恐怕時日無多。

司馬懿站在曹丕帳前,心裏一陣忐忑,司馬師沒了,如果曹丕也……

猛地甩了甩頭,把這些消極的想法甩出腦內,司馬懿深吸一口氣,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曹丕正閉目養神,聽見動靜,睜眼朝他這邊看過來。

司馬懿一步步走近,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師兒沒了……”

曹丕伸出胳膊,勾住司馬懿的脖子,讓他靠在自己胸前,司馬懿終於哭出了聲。

“陛下,你不會也離開我吧……不要啊……”

曹丕卻沒有馬上回答他,只是輕輕順著他的背:“仲達,你是魏國的大都督。如今非常時刻,朕命令你,無論再遇到什麽,都不許哭。”

司馬懿哽咽擡頭:“我做不到……”

曹丕輕輕推他的肩,司馬懿直起身來。曹丕伸手到枕頭下摸了一番,抽出一個卷軸。

“拿火折子來。”

司馬懿照做,曹丕這才將那卷軸遞到他手上。司馬懿展開,只見上面畫的是三馬食槽。

“這是父親臨終前,交給朕的一個讖語,”曹丕殷切地看著他,“朕誰也沒有給看過,現在把它交給你,燒掉吧。”

“這……”司馬懿驚愕地看著曹丕,“陛下,我……”

曹丕見他不動,勉力撐起半身,從後面握住他的手腕,點燃了火折子,湊近那幅畫。

“朕信你不會那樣做。”

火舌騰起,一點點吞噬著那幅足以成為他一生的把柄的畫卷,司馬懿卻並未覺得輕松,有什麽東西堵在他的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曹丕松開了他的手腕,向下從背後輕輕抱住他的腰,將頭擱在他的肩窩上。

“你能告訴我嗎,為什麽當初你為了皇位可以不顧我的死活,今天你身在高位,卻能舍了命來救我?”司馬懿喉頭艱難地動,“子桓,你告訴我啊!”

曹丕有些沙啞地笑了笑:“有些東西,得不到就永遠不會滿足,可是得到了,卻又懷念起這一路上丟下的東西來……其實朕也並不後悔,朕想做的事,說是不顧一切也罷,卻都做過了。”

“曹子桓,你真是個混蛋。”司馬懿擦了把淚,“你自私,你自私得讓我……讓我都不知道該不該恨你。”

“是啊,朕道歉,不該在得到了皇位之後,再用這條殘命來補償你……”曹丕急促地喘了幾下,“朕有點困,能在你腿上躺一下嗎?”

司馬懿點點頭,起身上榻,讓曹丕平躺下來。

“不悲身遷移,但惜歲月馳。歲月無窮極,會合安可知?願為雙黃鵠,比翼戲清池。”司馬懿低聲喃喃,“子桓,你說你做到了你想做的全部,那我呢,我得到了什麽?”

沒有人回答他,曹丕面容安詳,似是已經睡熟。

司馬懿靜靜坐著,坐到天黑下來,坐到臉上的淚水全部風幹,坐到天又亮了,曹丕卻再也沒有醒來。

“我答應你子桓,我是魏國的大都督,無論遇到什麽,再也不會哭。”

司馬懿從榻上起身,緩步走出軍帳。帳外,一輪初升的紅日,正驅散了最後一絲屬於夜的黑暗。

一切都已經結束,一切卻都恍若未變。

就如同頭頂的那片天空一般,一成不變的悠遠空闊,遙不可及。

後記

文帝駕崩,太子曹叡繼位。司馬懿阻止北伐有功,又身為托孤之臣,權勢一時無兩。

司馬昭在司馬師死後性情大變,比之司馬師的細致縝密,更多了十分的行動力和殺伐血性,加之與太傅之子鐘會交好,司馬氏一族在朝中的地位可以說越來越穩。

曹氏一族自然忌憚,可無奈後繼之人大多庸弱,最終還是只能任憑司馬氏的擺布。

只是令人不解的一點是,盡管後來司馬氏滅西蜀,攻孫吳,幾乎一統三國,但直到司馬懿去世,司馬氏都不曾取曹氏而代之。

後人對此多有政論分析,旁征博引洋洋灑灑,未知真假。

剩下的,只有武帝曹操的廟堂上同祭的魏國第一功臣司馬懿之靈位,還有首陽山上兩座靜默的陵墓,留給後人去祭拜和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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