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仁感覺自己處在了一個騎虎難下的境地：曹丕把已經板上釘釘的案子交給自己，目的就是要他自斷手足。兗州那些大戶們是自己多年經營的資本，可是沒有了曹彰兵力的支持，他們縱然有再多的家底，還不是一塊任人宰割的肥肉罷了。

接連給兗州方面遞了幾次信，都有如石沈大海一般。曹彰聯系不上，曹仁絕望，徹底絕望。

只是不知道曹彰這孩子，是已經徹底歸順了曹丕，還是已經被……

曹仁顫抖著手從架上摘下一把弓來，弓身已經有了年頭，看上去油黑發亮。

那是年僅十二歲的曹彰送給他的。曹彰這孩子，從小好武，性格也豪爽仗義，最合他的眼緣。這把弓是曹操送給曹彰十二歲生辰的禮物，只因他讚了一句好，曹彰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就送給了他。曹操還曾為這事玩笑道，這楞小子，竟不知誰才是他老子了。

那時候，雖然知道不妥，可是心坎裏，的確是暖暖的。

如今這個情況，曹仁卻寧可曹彰是順了曹丕，好歹能留住一條命……只是他太清楚這個侄兒的性子，如果知道自己落難，是斷不會袖手旁觀的。

一想到曹彰可能會為他雞蛋碰石頭，落得個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的下場，曹仁的心口就一疼，連忙敲著桌子喚人進來。

“快派人把那些送信的追回來！快去啊！”

“這……”手下為難，“相爺，這麽多天了，往兗州去的都快回來了，哪還追的回來啊……”

“是啊，這可如何是好……”曹仁頹然坐下，轉念一想，“那我再給他去一封信，說我領命，兗州的東西都不要了……對，快磨墨！”

曹彰領兵剛剛出許昌地界，就接到一份軍令，要他沿路視察各地巡防堤壩，並且到青州地界接一批賑糧押送到兗州。

曹彰未作多想，只道是曹丕還挺看重自己，接了令便沿路巡視去了。

所以，曹仁送到兗州的信件石沈大海，也就成了必然。

曹仁不知其中緣由，為了保住曹彰，只得按照曹丕的意思，重判了造謠生事之人。兗州大戶們見上頭的人都靠不上了，也知氣數將盡，紛紛壯士斷腕，有人家甚至父子爭相出頭抵罪，以求存續家中香火。

經過這一場變動幸存下來的，也如同喪家之犬一般，只得聽從朝廷的命令，攜帶家小搬入許昌居住，至此斷了同當地勢力千絲萬縷的聯系。樹倒猢猻散，兗州之地的痼疾，在新帝的雷霆之勢下終於被連根拔除，百姓們奔走相告，莫不稱快。

曹丕心中歡喜，卻見曹仁消沈，接連幾天稱病不朝，閉門謝客。

司馬懿覺得不妥，向曹丕請求去探視曹仁，以顯示朝廷親疏有別，格外重視。

“你明知他恨透了尚書臺，你還去，想氣死朕的表叔嗎？”曹丕否決，停了片刻叫內侍進來更衣，“朕親自去。”

司馬懿微笑：“陛下去最好，但是切記不要主動提起威王殿下。”

曹丕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這個朕自然知道。”

曹仁雖然閉門謝客，皇帝上門還是不能拿喬，只得迎了曹丕進來。曹丕入室環顧，室內擺設裝潢張揚而考究，卻並不雅致，心裏便有了數。

曹仁面色的確不好，陰郁郁的，嘴角有些紅腫，像是上火。

曹丕命人放下慰問品，關切地問：“表叔這是怎麽了，可是之前查辦兗州的案子，累著了？”

曹仁花白的胡子顫了顫，眼神一瞬間淩厲，力道很大地抓住了曹丕的衣擺：“陛下，求你給叔叔一個準話，彰兒……他，他可還好？”

曹丕安撫性地拍了拍曹仁的肩，引他到榻上坐下：“彰弟也是朕的親弟弟，他很好，你放心。”

曹仁依舊不松手：“可是陛下，我估摸著他該到了，遣人去兗州問了幾次，都石沈大海啊！”

“哦？”曹丕心知肚明，只是並不戳破，“表叔這麽關心彰弟，真是他的福氣。只是表叔有所不知，朕要他沿路巡視邊防，順帶押送賑糧，可能走得慢些。”

“啊……”曹仁頹然松開手，真相簡單的可笑，可卻讓他親手，斷送了自己苦心經營的一切！

可笑，可悲！

好在曹彰沒事，沒有被卷入這一切之中，還是幹幹凈凈的……

曹仁苦笑了一下，往事不可追，自己謀劃了半輩子也累了，今後，就只求太平安穩罷了……

窗外，正謝了一季海棠，艷紅零落，明媚了一季秋色。

“陛下，不好了！”眼前的平靜突被打破，門外連滾帶爬進來一小兵，“威王殿下在青州……薨了！”

“什麽！”曹丕如同五雷轟頂，再一看曹仁，已經重重摔在了地上。

曹丕心亂如麻，吩咐了相府下人照顧曹仁，便匆匆回宮。

曹仁本就身子虛弱，乍聞噩耗直接背過了氣去，半晌才被救回來，睜開眼，未語淚先流。

“曹丕，除了一死，還有什麽……能讓你信任我們。”

曹丕回宮，見司馬懿正等在殿裏。曹丕即刻命人關閉了殿門，徑直沖到司馬懿面前，一巴掌將他打翻在地。

司馬懿被他打懵了，半晌腦子裏都是嗡嗡的回聲：“陛下……為何打臣？”

曹丕聞言更是怒不可遏，抽出佩劍就朝司馬懿砍去，好在司馬懿反應快，一個側身，明晃晃的劍鋒就插在他身側的磚縫裏。

曹丕這一下使力極大，劍竟一下子拔不出來。曹丕恨恨地丟了劍，揪著司馬懿的衣襟將人拎起：“誰讓你對他下手的！”

司馬懿算是明白了狀況：“陛下，威王殿下之死，與我無關啊！”

“狡辯！知道曹彰取道青州境內的，除了你我二人，還有誰！”曹丕怒吼，“難道是朕謀害了親兄弟不成！”

司馬懿擦了把嘴角的血，難以置信地看著曹丕：“陛下捫心自問，自你我相識起，我何時做事沒跟陛下商量？如今，你竟疑我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曹丕被他看著，好一會兒才冷靜下來：“那你解釋下，今天朕臨去丞相家之前，你特意叮囑朕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朕知道你從不說廢話。”

司馬懿搖頭：“我沒法解釋，陛下心裏已經認定了我是兇手，我再怎麽解釋也是白搭。”

“你這個樣子，叫朕如何相信你？”曹丕背對著他，負手而立，“你回去待罪吧，朕不想看見你。”

司馬懿突然開口：“臣遵命。不過臨走，臣還有個感慨，希望能跟陛下分享。”

“你說。”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是氣魄，也是自信，”司馬懿冷冷笑，“今天，臣終於明白陛下比起先帝，差在哪裏。臣領罪謝恩！”

曹丕不動，司馬懿起身，路過他身邊時，卻驀地被攔住了去路。

“誰說朕不如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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