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

曹丕進門時絆了一下，跌跌撞撞就撲到了曹操榻前，擡起頭，只見他雙眼通紅，吹得滿面的風塵。

這時候文武們也都列隊進來，在寢宮裏跪成兩列，每個人都是滿面的愁容。

曹操最不喜見他們這樣：“你們，朕還沒死呢！”

程昱抹了抹眼角：“是是，大家都打起精神來！”

曹操環視了下跪著的人，曾經熟悉的面孔，現在少了許多，僅剩的那麽幾個也已經滿鬢斑白。

他們在自己的生命中走過，終究，自己也將成為一個過客。

不過，自己這一生，征袁紹、平西涼、定疆廓，註定將青史留名。美譽也好惡名也罷，至少不曾虛度。

“朕在位十餘載，你們也知道，朕並不是一個喜歡回憶的人。朕自知天命不久，膝下五子，長子曹昂早年立為太子，惜歿於宛城；幼子曹沖，年少夭亡；三子曹彰，勇而少謀，可當將才；四子曹植，文秀有餘氣度不足，也不堪大任。唯有次子曹丕，心思縝密，進退得宜，可立為太子。”

曹丕俯首深吸了口氣，擡起頭來已是熱淚盈眶。

“陛下英明！”眾臣皆齊聲稱頌。

曹操側了下頭：“崔琰，去記下來。”

崔琰頓了一下，緩緩起身，那身子骨仿佛霎時間老了十歲。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沈重，那雙拿慣了筆的手，竟在袖管裏微微發抖。

曹植一直擔憂地看著崔琰，崔琰曾經支持過他，如今這個樣子，曹植想是因為自己未能繼承大位的緣故。朝崔琰連使了幾個眼色，崔琰皆恍若不見，只專註於在詔書上寫字，一筆一劃仿佛都用上了畢生的氣力。

“丕兒。”

曹丕連忙膝行上前：“父親。”

“他在哪兒呢？”

“誰？”曹丕不解。

“他。”曹操不點名道姓，只是盯著曹丕的眼斬釘截鐵。

“我不知道……”曹丕也含淚跟曹操對視。

這個回答在外人聽來十足暧昧，不知是回答前一個還是後一個問題。曹操也不再深究，只是拍拍曹丕的臉頰：“朕知道你對他的心思。只是朕前幾天做了一個夢，頗有意思，所以朕命人畫了下來，就放在那邊的第三個暗格裏。”

曹丕起身，果然在那暗格裏發現一個卷軸，正要打開，曹操擡手止住了他：“你日後再看，看了也不要太在意。你是朕親自選定的繼承人，若以後敗在這等事上，也只能算是我大魏氣數將盡。”

曹丕點點頭，將卷軸收進袖裏：“父親，兒臣定不負所望。”

程昱有些憂慮地開口：“可是陛下，三殿下在外領兵至今未歸，今日大事已定，恐怕會有些不妥……”

曹操“哎”了一聲：“無妨，今日立嗣之事眾位都親眼見證，他們也都是兄弟手足。曹氏子弟，斷不會自相殘殺，你說對嗎崔琰？”

崔琰手一抖，一滴墨就飛了出去，正落在自己臉上：“陛下說的極是……”

曹操呵呵一笑，示意一旁的宮人去替崔琰擦擦：“朕乏了，你們都下去吧。”

群臣諾諾，列隊而出，崔琰走在最後，曹操卻突然開口將他叫住：“崔琰。”

崔琰默然回身，曹操卻什麽也沒說，只是對他笑了笑。

待人都走盡，只剩曹植和曹丕留在室內，曹操長長出了一口氣，神色中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父親……”曹植已經是泫然欲泣，抱著曹操的腿不放。

曹丕垂首立在一旁，低斂的雙眼看不清情緒。

“那個……”

曹丕和曹植順著曹操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他指著一個陳舊的衣箱，上面的鎖子已經銹跡斑斑。

“拿出來，替朕穿上。”

曹丕上前打開箱子，發現裏面是一套前朝大司空的官服，他看向曹操，曹操朝他微微點了點頭。

在箱子裏放久了的衣袍散出一股檀木和灰塵的氣息，曹操恍若不聞，只是微微闔目，表情竟是十分享受。

“父親，穿好了。”

曹操睜開眼，用有些發抖的手整了整衣襟帽帶，突然定定看向門口。

曹丕曹植順著他的目光扭頭，門外空寂，只有午後白亮的陽光鋪了一地。

曹操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支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朝著門口一步步走去。

“父親！”曹植見狀要上前攙扶，被曹丕一把攔住。

“二哥……”

曹丕對他搖了搖頭，示意他看曹操的表情。

曹植看去，曹操穿著那身前朝的官服，臉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和煦明媚，仿佛時間又倒退回了十幾年前，那些故人在側、指點江山的時光。

曹操一步一步向前走，門外的陽光強得刺目，他擡起手遮了一下。

眼前的雕欄玉砌變得模糊，。

曹操倚著門，身軀慢慢地滑下。

曹丕和曹植飛奔上前，只見曹操斜倚著門框坐著，嘴角還殘留著一絲笑意。

“父親他，最後看到了什麽？”

曹丕搖了搖頭：“不知道，也許是一個人，也許是很多人。”

崔琰失魂落魄地回到府中，才發現書房裏多了一盆鮮艷的石蒜。

“這是哪裏來的？”

“老爺，這是早上宮裏送來的，說是陛下賞的。”

崔琰揮了揮手，示意婢女們都退下。

石蒜，見花不見葉，見葉不見花……

見花不見葉，見葉不見花啊……崔琰仰起頭無聲地笑，笑出了淚。

早在今天曹操讓他來寫立嗣的詔書時，他就明白，曹操是斷留不得他了。

曹沖的死因、曹丕遇刺、血檀木扇，這一切都有賴他多年的調查才真相大白。崔琰不是不知皇家之事知曉越多，自己就越危險，曹操也是看中了他剛正不阿的性子，這才將這件事交給了他。

他原本以為曹操明知真相卻引而不發，是還顧念著跟曹丕的父子情誼，卻不想曹操竟最終立曹丕為嗣。

要立曹丕為嗣，那知道這麽多秘辛的自己，就斷斷不能繼續活在這世上。

原來，他的結局竟是這樣，曹操要他自己封住自己的嘴，為大魏，盡最後一份忠心。

今日大局已定，他此時死了，還能得一個忠君的名號，如果不死，日後的新君，也定會讓他不得好死。

這些年，崔琰早已領教了曹丕的手段，他，不敢不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血珠飛濺，石蒜花輕搖，錦簇的花朵紅得淒艷。

同一時刻，北方遠遠傳來低沈的鐘聲，整個許昌城皆靜默，只見一片背脊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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