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雨淅淅，山路上泥水泡得沒過了腳脖子。曹彰看得心焦，他們有軍銜的騎馬還好說，士兵們的草鞋褲腿裏都灌滿了泥，每一步都走得沈重無比。

可是曹操的軍令依舊是前進、前進！道路泥濘，無法生火做飯，士兵們只能就著雨水啃幹糧。戰友們相扶著前進，無奈體力不支的人越來越多，一個人倒下，便會帶著倒下一片。

打馬上前，一路上下馬扶起了幾個摔倒爬不起來的士兵，曹彰伸長了脖子，正對上曹操向外張望的眼睛。

“父親！”曹彰急急下馬，小跑跟著曹操的馬車。曹操笑著朝他招招手，曹彰會意跳上了馬車。

“彰兒，來，擦擦臉。”曹操遞上一條浸濕了的布巾，曹彰卻沒接，只是看著那條幹凈清潔的布巾面露愧色。

“父親，兵士們快要撐不住了……停下來休息一下吧，這裏已經不會有伏兵了。”

曹操盯著他看了一刻，那眼神卻意外的慈愛，直看得曹彰心頭暖暖。

“兵者亦當有仁善之心，你能看到將士們的苦，朕很欣慰，”曹操欣慰一笑，“可是現在還不能停。”

曹彰疑惑：“為何不可停？”

曹操拉著他坐到車桓上，指著四周起伏的山巒形勢道：“你看這個地方，是什麽地勢？”

“這裏雖然是一條狹路，可並非山谷，不用怕大雨造成山洪啊。”

曹操搖搖頭，擡手指了指頭頂險峻的石山：“朕怕的是石落封路，將我大軍困於此秦山之中啊。”

“啊……”曹彰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而低頭囁嚅，“那個楊修的死……父親真的認為……”

曹操挑眉：“那不然，你認為呢？”

曹彰噎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目光：“孩兒也只是有些疑惑，那楊修怎麽會揣著那個……”

“哼……”曹操冷笑了一聲，笑得曹彰心裏一寒。

他還是不會說話，本想讓曹操釋疑，沒想到適得其反。

司馬懿……當真是個不擇手段的小人！他千叮萬囑要他不要栽贓，可司馬懿偏偏要做，他卻也無法開口！

曹彰這才發現自己掉入了一個謊言的圈套之中，已然無法抽身，只得眼睜睜看著自己越陷越深。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因我而死……

曹彰痛苦地揪起了自己的頭發，跟曹植爭了這麽久，這還是他第一次意識到，他其實並不願意……傷害自己的兄弟。

“彰兒，彰兒！”

“啊？”曹彰擡起頭，勉力壓下面上的不適。

“扶朕下車，不要他們停車。”

“是……”曹彰不敢擡頭再看著曹操，閃身跳下了車。

“哎哎，當心當心！”

一個顫巍巍的老兵差點滑倒，所幸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架住，擡頭一看，只見曹操臉上雨水順著半白的須眉往下流，五官皺成一團，對著他勉強一笑。

“陛下……”

老兵這麽一叫，立刻引起了周遭兵士們的註意，頓時呼啦啦跪倒了一片：“陛下，您怎麽……”

曹操安頓好老兵，拒絕了匆匆趕來撐傘的隨侍：“兄弟們，累嗎？”

大家都不說話了，不過疲憊的姿態和無神的眼神都不言而喻。

“各位，有的是隨朕打了一輩子仗的兗州老兄弟，有的，只是第一次上戰場新兵蛋子。如今你們認得朕，朕卻一個也認不得你們啦！”曹操環視了下一張張被泥水糊得看不出面目的臉孔，“所以朕不論是誰，都稱一聲兄弟。你們的苦朕知道，可惜老天不作美，我們要是在這停下，晚上一天，可能就得被困在這秦嶺裏。現在朕在這裏宣布，殘兵、傷兵，全部上馬車，除騎兵營以外，所有將士讓出戰馬給五十歲以上的老兵，朕的皇輿也是如此！”

此言一出，不僅將士們嘩然，曹彰也驚了一跳：“父皇，那你如何趕路？”

曹操橫了他一眼，曹彰馬上噤聲。等將士們山呼萬歲自去安排，這才招呼曹彰過來：“那輛囚車也能坐不少人，給司馬懿一個人坐浪費了，把他弄出來，跟你乘一匹馬。”

曹彰頓覺不豫，可又不好直言拒絕：“父親年事已高，可萬萬不能摧殘自己的身子……”

曹操想了一刻：“朕的馬車要四匹馬拉著幹嘛，解下兩匹來，一匹給朕騎，一匹分給將士們。”

“是……”曹彰有些扭捏，“那司馬懿怎麽……”

曹操鼻子有些癢，打了個老大的噴嚏：“……怎麽，你討厭他？”

“不是！”曹彰有些窘迫地清了清嗓子，“他畢竟是父親的人……”

“哦？”曹操有些涼薄地笑笑，那笑意卻並不像是對著他，“你倒是本分，且先去吧。”

待曹彰匆匆離去，曹操自牽了匹馬，逆著隊伍而上，不一刻就見到了蓬頭垢面的司馬懿。司馬懿剛被從囚車上放下來，正深一腳淺一腳走在泥裏，一頭烏發雜亂披散在腦後，身上的長衫早就被雨水和汙泥浸得沒了樣子。

曹操突然想起了那一日的大雨，有人聲嘶力竭地叫他的名字，卻又毫無芥蒂地朝他伸出手來……

那一刻，不可否認，他的確感到了驚喜。

司馬懿也感到身前有人，可他只是微微挑起眼皮，便如同看到一個陌生人一般繞了開來。

曹操看著他的背影，準確地說，是盯著那根無論何時都挺得筆直的脊梁骨。

曹操突然想不起，曾經的司馬懿，藏在那條線條流暢的後背脊線下，是否也有著這麽一根不折的脊梁。

那是無論風吹雨打，哪怕化為白骨也不會腐朽的，生而為人的驕傲。

他已垂垂薄暮，他卻正如日中天。

曹操莫名有些感慨，揉了揉眉心，也不再去叫司馬懿，將馬催到了隊伍前面。

“軍令！急行出山口，紮營休整一日嘞！”

一路回軍，沿途巡視換防，待回到許昌，已經將過了月餘。

沒有兵戈，沒有流血，沒有馬蹄濺起漫天的塵土。距離漢中戰場千餘裏的許昌都城，依舊保持著他們離開時的模樣，威嚴而祥和地繁榮著。

可是對於這些風塵仆仆從漢中戰場上返還的漢子來說，這些景象卻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走的時候還是春寒料峭，回來時已是春暖花開，滿眼紅的花、紅的太陽、紅的雕梁朱門，比戰場上的鮮血耀目，比鮮血的顏色持久。他們的眼已經在急切地張望，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看看走時尚在嬌妻腹中的孩兒是男是女，看看村頭經冬的老桃樹，是否依舊花開如故。

至於途中那一段駭人的插曲，已經淡化在這一片明媚之中，淡出了人們緊繃的腦海。

農民收割莊稼，士兵們收割頭顱，擡起頭來，看到的都是遙不可及的藍天。

這樣的事，本就該留給上位者去思考，從而降下一波又一波雷霆雨露。

而他們，依舊埋頭收割，僅此而已。

曹操的病好了，司馬懿的病來了。

高燒到渾身滾燙，腳底板被泡爛又磨爛，腫得靴子都穿不進去，他就赤腳，硬是靠著兩條腿，跟著大部隊挨到了都城。

人人都不解他是在較什麽勁，跟天跟地跟自己。為何陛下招而不去，非要將一副文弱秀骨，換了寥落破敗。

此時若荀彧在生，或許會將他引為知己。人生在世，總會有那麽一些事，叫人不得不自己為難自己。

但是司馬懿不同，他有明確的目標卻並無深種的信仰，他要這麽做的原因很簡單：當初在大雨中向曹操低頭，是因為曹操因曹丕之事對他發洩獨占欲，這正是他當時求之不得的，自然不必推拒；但今日不同，曹操因棧道被炸之事遷怒於他，他必須拼死以自清，或者說，作死以自清。

“這可怎麽辦啊……”

“是啊，這人死活不讓男人碰，讓他病死算了！”

“哎……”白胡子的禦醫還是老成持重，“他的死活，可不是你我說了算的。去，通報陛下去！”

跑腿的沒能見到曹操，只在宮門口遇見了曹丕，匆匆行了一禮卻被曹丕叫住：“是醫館出了什麽事嗎？”

“是……”跑腿的本不欲多言，轉念一想自己身份低微估計也見不到曹操，倒不如請曹丕代言，“是司馬大人，大約是燒糊塗了，硬是不讓男人伺候他，這不，我們也不好做主……”

“這種事何必通報父親，”曹丕雲淡風輕一笑，“他不要男人碰，找個女人來不就行了？”

“殿下說得輕巧，且不說我們醫館哪有女人，宮外女人又不能隨意進出，就是調用宮女，還不是……”

“哎……”曹丕擺擺手，“我告訴你一條去路，你就去他府上，找張春花來就是。”

張春花果然好用，進宮全不受阻礙。一路到了醫館司馬懿病榻前，伸手翻開司馬懿眼皮看看，籲了口氣，扭身坐到外間開始喝茶。

“我們叫你來，不是來喝茶的！”醫官們十分憤怒。

張春花放下茶盞：“他死不了，你們急什麽。”

“醫者父母心，豈是你能理解。”

“是嗎……”張春花哼哼冷笑，“你們若是早把他綁了捏鼻子灌藥，我還信你們是父母心。如今這樣，不是怕沾包是什麽？哈哈哈……”

嘲諷完醫館，張春花起身掀簾子坐到司馬懿榻前，一腳將簾子的下擺踩在地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你又想幹什麽？”

司馬懿沒有反應，看來這次的病真不是裝。

張春花嘖了下嘴，從袖中掏出根銀針，湊近燭火烤了烤，對著司馬懿的人中紮下去。

司馬懿面目肌肉抽了抽，唇角逸出一絲呻吟，眼皮還未掀開，先一把抓住了張春花的腕子。

“那把血檀木扇是怎麽回事，你怎麽會有那種東西？”

“不是你要我找些物證栽贓他嗎？”張春花端來藥碗，“你腳壞了手可沒壞，既然醒了，就自己吃吧。”

司馬懿搖頭：“你不是陛下的人……說，你到底是誰的人！”

張春花嘆了口氣：“你不要瞎想，那把扇子是我的珍藏，就這樣用出去，我也很心疼……”

司馬懿口中發幹，否則一定要吐在地上：“告訴我，你上頭是誰。”

張春花無奈地放下藥碗：“我覺得，你還是多睡睡比較好。”

說罷，伸手立點司馬懿身上幾處大穴，看司馬懿沈重的眼簾合上，遮住了其後不甘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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