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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師生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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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文王與太公望同乘,世人將其傳為君臣相知的典範。今日出征,偌大的皇輿中卻更無他人。

一個人坐在車裏,車駕已經開出了許昌城,道路開始變得顛簸。曹操撩起車簾的手停在半路,突然想起了荀彧,想起以前總是在掀開車簾的時候,看到他低頭淺笑的眼睛。

荀彧……陪他最久,傷其最重的一個,卻為何總在垂垂老矣時,想起當年肆意揮霍的歲月?

曹操低聲笑了,繞了一個大圈,惹下多少冤孽,到頭來心裏依舊只住著那麽兩個人,卻再也看不見,摸不到。

通往漢中道路漫長,有足夠的時間供他去想,想荀彧的那一句不可替代,想昔年月下郭嘉臉上的那一抹蒼白,想他們的初見,想那一處山明水秀的潁川書院。

想到最後,腦海裏卻硬生生闖進來一個人,向他控訴著,這一切與我何幹!

曹操按了按眉心,對於司馬懿,他終究不能如在戰場上般殺伐決斷,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感情上的事情,他打心眼裏不願再虧欠誰一丁點兒。

況且,從來都是自己強要在先,理虧在先……

一顆心分成兩半已是錯誤,可錯便錯了吧。如今他已近遲暮之年,乏了累了,司馬懿找他要的東西,權力、感情,他恐怕一樣也給不起。

可是司馬懿所做也讓他無可挑剔,他不吵不鬧不耍手段,甚至還竭力盡智出謀劃策,只是想要留在自己身邊,這樣的人,叫他沒有理由一腳踢開。

罷了,留著便留著吧,荀彧在城頭上揮劍救下司馬懿的事情他也聽聞。荀彧眼光多毒,親手為他留下的人,該不會錯。

“陛下,前方就要進入函谷關了!”

曹操從車內出來,站在車轅上,眼前景物緩緩經過。山勢一路巍峨,刀劈斧削般險峻,中原多石山,那裸露的石層黝黑無言,沈澱著開天辟地之初的歲月無聲。

函谷關,天下第一關。

曹操擡頭望,能看見那一段蜿蜒的秦長城,那是曾經天下一統的象征。

“陛下,可要在此稍事休整?”

曹操看天,陽光明媚,只是聞到風中夾帶著一絲水汽。

“不休,號令三軍,務必趕在今年春雨下來前,開進漢中!”

“三殿下,久見了!”

曹彰聞聲便知是新任的主簿楊修,此人眉目間隨時透著股機靈氣兒,卻怎麽也看不入他的眼。

“軍中無殿下。”

“是,前將軍。”楊修低眉順目的,馬上改口,“下官心中有些疑問,想請教前將軍。”

“哦?”曹彰聞言稍勒了下馬,留一個側臉給楊修,“有什麽事兒,居然是楊大人也想不通的?”

“就是……”楊修難得頓了頓,“陛下欲取漢中,將軍認為如何?”

“什麽如何!陛下要漢中,我們當將軍的,負責打下來唄!”

楊修呵呵一笑:“殿下以為,攻打漢中勝算幾何?”

“那還用說,當然是必勝。”曹彰餘光瞥了楊修,“主簿大人若沒什麽事,我先行一步了。”

“殿下留步!”楊修趕了幾步馬追上曹彰,“陛下的想法絕不止於此,打下漢中只是第一步,陛下要的是一統天下!”

曹彰也聽出些味兒來:“你知道這麽多,說與我這個粗人聽為何?”

楊修鼻尖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來:“殿下,不瞞您說,若只是攻打漢中,在下必盡力為之。只是見陛下今日之陣仗,顯然是為滅蜀而來。殿下,且不說滅蜀是否可行,就是這國庫和糧草是否足夠支撐,都是不可預料的啊!”

“胡說,父皇怎會如此一意孤行!你揣摩夠了!”曹彰面色一變,呵斥道。

“殿下,我掌管著府庫帳冊,最近右丞相那邊調動了一筆款項,數額巨大,蓋著軍章,我還不明白嗎!”

曹彰面上鎮定,背上也早就出了一層冷汗。蜀國是曹操心頭的一根刺,當年赤壁一敗,使得魏國再無力南進,這才形成了目前三足鼎立的局面。原本仰人鼻息的劉備,竟也因此占據了蜀中最富饒的土地,稱霸一方,成為了曹操進取中原的最大阻礙。

蜀道艱難,易守難攻,是以魏國近十年來一直奉行休兵緩戰,分而化之的政策,可是現在的曹操,又有幾個十年可等?

可是現在伐蜀,顯然是沒有勝算的。

“殿下,如今我大魏屯田剛有起色,吳蜀也正決裂,此乃各個擊破的天賜良機。請務必阻止陛下,以免高壓之下使得吳蜀聯盟覆合,功虧一簣啊!”楊修痛心疾首道。

曹彰人雖然粗,也清楚楊修要他幹的是件棘手卻又不得不辦的事。楊修何許人也,曹植麾下第一智囊也,最擅讀人心術。這次把這燙手山芋丟給自己,當真打的一手的好算盤。

——這個計策,誰用了誰有災。

曹彰猛然想起司馬懿對他說過的那一災計,他一直不明所以,既然眼前有現成的一人,不妨拿他一試。

“何必如此費難,我有一萬全之策,還可保大人功成名就。”

“哦?”楊修也不是傻子,“果真如此,我哪敢與將軍爭功?”

“哎,”曹彰搖了搖頭,“我要率軍打仗,並無機動之權,這事只有大人你辦的來。”

“……願聞其詳。”

“你且附耳過來,我細說給你聽。”曹彰笑得神秘。

楊修將信將疑湊過去,只聽了兩句,瞳仁中就放出光來,“好,好!當真是奇策啊!”

“那本將軍就等著大人的好消息。”曹彰微笑,“先行一步!”

越過渭水,道路逐漸平坦下來,周遭蜀中的斥候也多了起來。大軍人數眾多,索性就依山傍水紮下了大營,休整幾日。

“父親,在河谷裏紮營,縱然取水方便,可是萬一敵方放水來淹,那可就……”

曹操哈哈一笑:“你啊,打了這麽多年仗,還是不夠活絡啊!”

曹彰蹲下來,擡起頭看著曹操:“可是兒子就是百思不解,父親,告訴我嘛……”

曹操心頭軟了一下,曹彰這個樣子看著像極了一個小孩子,不由得就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頭頂。

“這個季節,雪水剛剛化完,雨水又還沒來。沿河紮營,可據守而待機,無妨。”

曹彰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兒子受教了!”

曹操親昵地揪了揪他的耳朵:“別裝了,就知道哄我開心。”

既然小心思被揭穿,曹彰也不扭捏,站起身來繞到曹操身後,替他捏肩:“父親,這一次,您真的要親自披掛上陣嗎?”

“啊……要的。”曹操瞇起眼,目光越過重重山巒投向遠方。

曹彰見曹操這個表情,知道多說無益,只是放緩了手下的力道,替曹操松著肩頭。

“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呵呵。”

曹操的聲音幾近囈語,曹彰沒有聽清:“父親你說什麽?”

“沒什麽……”曹操笑笑,並不欲多言。

大戰在即,每一時每一刻都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兵士們枕戈待旦,誰都料想到漢中將有一場惡戰,只希望拼著一己之身,多殺掉幾個敵人,也算不虧本。

“再說了,陛下親自披甲上陣,哥兒們還有什麽理由不拼命!”

“好!好!”

曹彰默默在營前站了一會兒,看來曹操也預想到這個情況,因此才必須親身上陣。從軍多年,曹彰十分明白,沒有人不怕死,只是身為軍人的職責必須奮不顧身。很多時候,只要告訴他們,主帥與他們同在,人民國家與他們同在,他們就能夠被激發出十二萬分的力量。

對了,司馬懿……他想了一個晚上,就是要找司馬懿的!

曹彰立刻四下張望,終於在人群中發現了司馬懿。這家夥居然跟將士們混在一起喝酒,還跟人比劃著舞劍,衣襟上都濕了一大片。

“司馬先生,司馬先生!”

司馬懿聞聲擡起頭,茫然看了一圈,沒看見曹彰。搖搖晃晃站起來,這才跟曹彰對上了眼兒。

“三殿下……”

曹彰招招手,司馬懿笑了笑,分開人群走了出來。

“先生,我有話要跟你說。”

司馬懿抖了抖衣襟,歪著頭有些為難:“殿下稍等,我去換件衣服……”

“哎。”曹彰應了一聲,跟著司馬懿進了營帳。司馬懿的營帳是比較簡單的那種,並沒有配備隔帳。

司馬懿扭身:“殿下?”

曹彰“嗯”了一聲,只聽司馬懿說道:“殿下在這裏,我怎麽換衣服?”

“啊?這個這個……”曹彰這才意識到問題,在軍營裏混跡久了,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吃睡,更何況換個衣服。

“那我出……”

“算了,都是男人。”這回卻是司馬懿叫住了他,曹彰也沒敢轉身,只等身後窸窸窣窣的聲音停下來,“你怎麽也去跟將士們喝酒了?”

司馬懿低聲一笑:“醉飲胡人血,醒掌天下權,這是每個男人的夢想。”

曹彰摸了摸鼻子:“先生有如此志向,真不愧是國家棟梁。”

司馬懿從架上拿下水壺,替他斟茶:“殿下不是有話要說?”

“對!”曹彰下意識清了清嗓子,“我聽聞,項羽失範增而敗烏江,劉邦得張良而定天下。不知先生,可願為我指點迷津?”

這幾句話曹彰說的緩慢,顯然不符合他平日裏說話的風格,想必先寫好再背下來也挺困難。

近水樓臺先得月,絕好的機會。司馬懿本欲張口答應,可是舌頭卻像打了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曹彰,眉宇間依舊揣著未脫的稚氣。盡管早就在戰場上殺人無數,那瞳仁竟依然難得清澈。

那一瞬間,司馬懿恍然看到了曹沖的眼睛,那樣信任地叫他一聲“先生”。

先生……如今的他縱然滿身泥濘,可是心底裏,終究還是有那麽一塊地方,留著一方凈土。

如今的他只為那一人謀劃,怎配讓曹彰叫一生先生?

“殿下,對不起,我不能……”

“啊?”曹彰一時有些楞怔,“你……不願意?”

“是,我不能。”

“為什麽?”

“因為……”司馬懿喉頭動了動,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說。

“為什麽!”

“將軍,校場點兵,請將軍速到!”

“咳!”曹彰恨恨甩了下袖子,瞪了司馬懿一眼,大踏步走了出去。

帳外,戰角聲起,夕陽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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