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一念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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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過後月餘,天氣已經徹底轉暖了起來。司馬懿因為受凍大病了一場,曹操沒來看過他,卻差人將補品一日不斷地送來。人參鹿茸外加各種肉,餵得司馬懿胖了一圈,心想反正好吃好喝供著,索性越來越懶,稱病在家不問外事。

累了這些年,他還是第一次擁有如此純粹的閑暇。每日在床上翻個身,就能看到窗口的一斜老枝枝頭又綠了幾分。

直到一個消息傳來,聖上撤丞相之位,改設左右丞各一人,分別由崔琰和曹仁擔任。

司馬懿睡不住了,從床上爬起來,只見張春花正在院子裏紮馬步。

“二殿下來過幾次?”

張春花一臉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人家二殿下為什麽要來?看你蓬頭垢面地挺屍?”

司馬懿懶得跟她吵架,回房換了身正裝,特意用布巾擦拭了束發的銀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耀瞎了張春花的眼。

“等等!”張春花喝住他,“你打扮成這樣勾引誰去?”

“呸!”司馬懿啐了她一口,“關你屁事。”

“確實不關我事,”張春花從地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一手撐著門框,一手重重拍在他的肩上,“你死了也不關我的事。”

司馬懿被她一掌拍的五臟六腑都錯了位,暗裏咬斷了後槽牙:“我要去上朝,上朝!”

張春花無語看天,日頭正大:“什麽時候早朝改中午了?快說實話。”

“我去藏書閣看書啦!”司馬懿額頭青筋突突直跳,張春花冷笑,“阿師,阿昭!”

兩個小子聞聲跑了出來,一邊一個站好:“大娘!”

“跟著你們爹去看書,好好學習。”

一邊牽著一個走在去藏書閣的路上,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司馬懿看了下兩個小崽子,只見小崽子們均目不斜視,不由得心裏哀嘆。

一點都不像個小孩樣,買來的貨果然不能放心。

“爹,藏書閣裏會不會有很多大官在啊?裏面是不是都用金子包的書皮?”

司馬懿呵呵笑:“你想多了,大官們想看什麽書家裏都有,不會來藏書閣看那些舊貨。”

“為什麽,藏書閣不是皇家書櫃嗎?裏面的書豈是尋常人能夠弄到的?”

司馬懿這次連笑都懶得笑了:“皇家書閣裏的書也是從民間征集修訂來的,如今天下還不太平,真正的絕本大多流離散佚,毀於市井了。”

“這樣真可惜……”司馬師搖頭嘆息,“都言陛下性好詩文歌賦,戰爭是暫時的,文章才是千古事,理應多投入些才是。”

司馬昭卻搖頭:“陛下首先是個君王,其次才是詩人。”

司馬懿看著眉頭緊鎖的兩個小孩,不禁加快了腳步。

這倆孩子的爹媽,究竟是何方神聖!

中午飯點,藏書閣裏人煙更加稀落,只有少數幾個白發蒼蒼的老博士縮在固定的幾個角落。司馬懿徑直走進去,曹丕從案上擡頭,那一縷陽光正落在他的臉上,堪堪使得眼前明亮了起來。

“仲達,好些了嗎?這兩個是……”

“是我兒子。”司馬懿在他對面盤腿坐下,曹丕“哦”了一聲,也並未多問,只是將面前的書卷推到了他眼前,“這是我列的修法條目,你看看。”

司馬懿沒有馬上看,而是微微直起上身,湊近曹丕:“這是你的選擇?”

曹丕點點頭:“仲達覺得不妥?”

司馬懿盯著曹丕看,那眼神賊精賊精,看得曹丕不知是福是禍:“我覺得……殿下這個決定,甚好!”

曹丕低聲笑:“知我者,仲達也。”

“我知你有什麽用,我知你爹。”司馬懿低頭翻開卷宗,忽略了曹丕笑容裏一瞬間的僵硬。

“陛下變動高層的設置,修法是必須的。不過這左右丞嘛……”司馬懿笑笑,“過渡時期的權宜之計罷了,俗話都有言,左右長不了嘛。二殿下修法的時候,要看清楚陛下的用意才好。”

曹丕點點頭:“父親的意思我猜了個大概,他老了,想要抓緊時間多幹些事情。令君死後他少了個能商量的人,相對的也更加自由,他是想要讓左右互相制衡,將大權暫時全部集中在自己手裏。”

司馬懿嘩嘩翻著紙頁:“不止呢,既然如此,他為何不起用你舉薦的程昱來?程昱比起那兩個人,可要好說話多了。”

曹丕沈吟了下:“你的意思我懂,不過我不敢相信這個可能。”

司馬懿把袖子遮在案幾下,伸過來握住了曹丕的手:“二殿下盡管相信就是,不用懷疑,只有這一種可能。”

曹丕手心冒出細密的汗來,有些抖,但還是緊緊反握住了司馬懿。

“等那時候……”

司馬懿突然發力一握,曹丕吃痛皺起眉來:“我走了,還要去面謝陛下這些天的照顧。”

曹丕無言,那掌心觸感仍在,人卻已經不見。

大魏國新設左右丞,仿佛並蒂開著的兩朵花兒,一時間吸引了整個朝野的視線。

這一場丞相之爭尚未落幕,只是有些人,已經淡出了人們的視野。

程昱原本就與世無爭,對於曹操的決定內心甚至還有幾分感激。但是在眾臣的眼裏,曹丕不受重視已成定局,只盯著曹植曹彰誰的可能性比較大。

因此,誰也沒有發現曹丕已有三日沒有上朝,除了司馬懿之外。

仲春三月,在寒冷中龜縮了一冬的人們迫不及待地換下厚重的袍服,換上了簇新的春裳。草長鶯飛,這份生機勃勃卻並未沾染到曹丕府上一絲一毫。

司馬懿拎著一只母雞,在府門前站定。皇家規格的宅院,原本的莊嚴肅穆因為缺少了人氣,全變成了陰沈和荒涼。

司馬懿叩門,好一會兒才有家丁來應門,都是一臉的陰雲。

“二殿下身子又不好了?”

走在曹丕家的回廊裏,司馬懿壓低聲音問道,家丁點點頭,替他拉開曹丕臥室的門。

撲面而來一股苦澀的藥味,司馬懿把雞交給家丁,擡腳走了進去。

“是仲達嗎?”

司馬懿走到近前,只見曹丕臉色青白如紙,正半臥在榻上:“我還未出聲,殿下就知道是我。”

曹丕闔著雙目,嗓子裏發出沙啞的聲音:“只聽腳步,我就知道是你。”

司馬懿偏過頭去笑笑,轉而凝重了氣氛:“殿下這病纏綿已久,一直瞞得密不透風,如果真的大計得成,懿只怕殿下的身體會撐不住萬人之上的操勞……”

曹丕緩緩掀開眼皮:“我這病跟父親的頭風一樣,來得快去得快,況且,我不是還有你嗎?”

司馬懿看著曹丕,那雙眼睛跟曹操的很像,驕傲並陰騖著,眼神中卻少了一份志在必得。

“殿下,懿惶恐……”司馬懿低下頭,有些局促地絞著自己的衣襟。

曹丕不知從哪兒爆發出的力氣,一把拉住了司馬懿的手,拉近,貼在自己的胸口。

“仲達,我病了,父親不知道,我的兄弟不知道,那些大臣……他們原本就當我是個不得寵的棄子,更加不會有些許的關切。我病得好難受,只有你……我只有你……”

司馬懿咬唇,起身挪坐到了榻邊上,將曹丕顫抖的身軀擁入了懷中。

“殿下的苦我懂,這都是為了以後。”

曹丕發出幾聲不明的嗚咽,司馬懿只感覺自己前胸有熱意洇開,那淚水燙著他的心,終究還是涼了下來。

“殿下病了這事,陛下不知道嗎?”

曹丕擡起頭來,細細壓下喉頭的咳意:“我只道是著了風寒,父皇差禦醫來瞧了一次,隨便看了看。”

“那……”

曹丕呵呵一笑:“你放心,我都病了這麽多年,禦醫裏有我的人。”

司馬懿點點頭,剛要開口說什麽,只聽得家丁慌裏慌張地跑進來:“殿下!四……四殿下來了!”

曹丕眼皮一跳,忍不住咳了起來,司馬懿連忙站起身:“我到後面躲一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曹丕點點頭,目送司馬懿的身形隱在了屏風後面,低頭一看,捂嘴的帕子上竟有鮮紅點點。

“二哥,聽說你病了。”

曹植很快進來,門開了又關,跟隨他身影漏進來的陽光刺得曹丕有些目眩。

“啊,小毛病,不礙事。”曹丕強打精神道。

曹植笑笑,從袖裏掏出一個狹長的匣子,抽開,裏面是一根有年份的玄參。

“聽說二哥著了風寒,這玄參是極難得的活血生發之物,對付風寒最有效了。”曹植微微笑,將匣子封好,彎腰放在榻頭,眼角忽然瞥到那一方壓在枕下露出一角的帕巾,那笑便僵在了臉上。

曹丕心中咯噔一下,不動聲色地挪了挪身子將曹植的視線隔住。

“啊……那二哥你好好養病,我改天再來看你。”曹植目光有些躲閃,匆忙起身告辭而去。

“四弟慢走。”曹丕緩聲道,待房門在曹植身後闔上,方脫力一般倒在了榻上。

司馬懿從屏風後面出來,立在榻前小聲喚他:“二殿下,二殿下!”

“他發現了,怎麽辦……怎麽辦!”曹丕一把拉住他,力道極大箍得司馬懿手腕生疼。

“殿下別急,”司馬懿沈聲,“曹植不傻,既然沒有當面挑明你的病,那就證明他還有他的考量。”

曹丕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我如果得了這樣的病,對他不是很有好處嗎?”

“殿下此言差矣,如果曹植將你的病宣揚出去,徹底斷了你承襲大統的希望,那麽他將直接跟掌握兵權的曹彰對上,”司馬懿用力捏了捏曹丕的手,壓住那雙手的顫抖,“在他還不足以跟曹彰抗衡時,他不會這樣做。”

“那我們現在……”

“暗中提點曹彰,扳倒曹植,越快越好。”司馬懿拿起裝玄參的匣子,在手掌上“啪”地一拍,“在曹植,送來下一根紅參之前。”

作者有話要說:

[1]玄參有清熱涼血,擴張血管的功效,對於風寒發熱很有功效,但是對於曹丕這種類似支氣管擴張的毛病就很不對癥了。而紅參與其功效相反,具有補血養氣固元的效果。司馬懿這樣說,是暗示曹丕在曹植定下大局之前,先用曹彰的手扳倒他,讓他永遠沒有可能說出這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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