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已經近了年底，在曹操的堅持下，荀彧的喪儀還是辦得極盡盛大。以王公之禮下葬，謚曰敬侯。

人死如燈滅，生前再如何謙謙如蘭的君子，百年後不過一抔黃土而已。曹操半生戎馬，並不是放不下生死之人，他也知道荀彧並不會看重這些。不過如今丞相之位虛懸，他越是表現出對已故丞相的看重，越能讓那些急不可耐的人露出馬腳。

喪儀，加上三月喪期，安穩便到了年下。

曹操有言丞相喪期未滿不另選新相，所以群臣都默契地沈默著，暗中卻自有一番考量。

如今曹操春秋已過，新任的丞相將很大程度上體現太子的人選，而所有有資格的繼承人及其黨羽，也莫不都想把自己人推上這個位子。

曹操果然沒有食言，在臘月二十八那天叫了司馬懿，去曹丕府上吃飯。

曹丕府對於司馬懿而言並不陌生，這裏的一花一木莫不還是原來的樣子。司馬懿註意到，他剛入曹丕府上時兩人一起手栽的那棵紅梅，如今也已長成，正開出一樹絢爛的紅雲。

“錦上添花易，守寒獨放難。”司馬懿還記得曹丕握著自己的手說的這句話，就在這新栽的梅樹下，“仲達，我自知文不如曹植武不及曹彰，賢更不及大哥。只是想如同這梅花一般，不與群芳爭艷，只在冬夜裏為自己開幾朵花，也不枉一世為人。”

如今那梅花已然盛開，紅的像血，在這群芳落盡的冬日裏，盡情地展露著自己的鋒芒。

曹丕，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司馬懿在梅樹下停下了腳步，盡管知道很不合時宜，不過還是停了下來。

“怎麽，你喜歡這梅花？”

身後衣袂之聲輕響，曹操伸手折下一枝紅梅，花朵上還積著雪子，煞是晶瑩剔透。

司馬懿垂下眼瞼：“臣不喜。”

“哦？”曹操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為何？”

“此花若開在春日裏，卻也無甚稀奇。不過是因為開在百花衰敗的冬天，方才惹了高潔的名號來。”

曹操哈哈一笑：“卿此言差矣，若不是耐得住這苦寒，又如何能撐到這個季節開花。單憑這一點，它就擔得起朕的喜歡。”

司馬懿聞言楞楞地看著曹操，曹操也沈吟了下，有些不自在地移開目光去。

“兒臣拜見父皇。”

這廂曹丕拖著病軀來迎，曹操連忙叫人將他扶起：“家宴而已，朕沒帶那許多人來，都是自己人，不需拘禮。”

這次曹丕負傷回來，還順便與吳國達成了引建水渠的協議，可謂是大功一件外加苦肉之計。司馬懿能感覺出，進來曹操對曹丕的態度變了不少。曹丕自然也很敏銳，打蛇隨竿上，極盡謙恭孝悌之能事。

“是。”曹丕站起來，眼角餘光瞥了一下司馬懿，很快便收回了目光，“父皇裏邊請。”

曹操曾經跟他不鹹不淡地提起過，曹丕病中喚過他的名字，這次明明是家宴卻帶著他來，明顯是存了讓他難堪的心思。

只是曹操根本就不知道，是誰殺了曹沖，是誰栽贓給他，又是誰，早就親手將他們之間的回憶和情分一並斬斷。

他完全可以跟曹丕劃清界限，只是他不能。他恨曹丕，但是恨的原因卻永遠不能被公之於眾。在曹操眼裏，他就是被迫與曹丕分開、被迫受盡折辱的人，他與曹丕之間永遠只應該有不舍和不甘，卻唯獨不應有恨。

想到這裏司馬懿微微笑了，既然在曹操眼裏，他的一切與曹丕疏離的行為莫不都是在做戲罷了，倒不如順水推舟與曹丕有些什麽。曹操是何許人也，寧教我負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負我，就算是不要了的東西，他也寧可自己砸碎，絕不會容忍落到別人之手。

曹丕不愛飲酒，可府上的酒卻好，入口清冽，百轉回甘。司馬懿多灌了幾杯，借著酒勁上前，非要敬曹丕一杯。

曹丕看著他有些驚訝，用手推了一下：“司馬大人，我……我刀傷未愈，不能飲酒。”

“司馬大人？”司馬懿冷笑了下，望了下曹操的方向，“我怎麽聽說，有人病中說了渾話，叫我仲達呢？”

曹丕的面色頓時冷下，將酒樽往案上一頓：“你喝多了。”

司馬懿梗著脖子直視曹丕：“殿下，錦上添花易，守寒獨放難。去年我在的時候那棵樹還未長成，今年竟開花了，不如折幾枝插在這裏，也好討個彩頭。”

曹丕偷眼看了曹操，只見曹操也放下了酒杯，面上帶笑，那雙眼卻冷冷的，看的他寒入骨髓。

“司馬懿，你不知死活！”曹丕低聲警告，覆又揚聲，“府上的酒有些烈，司馬大人恐怕是醉了，不如先到客房去休息下。”

說罷便上前扶了司馬懿一下，看上去是扶，暗中卻用了氣力，不由分說拽著他往外走。

司馬懿被他碰觸，心中頓時燒起一把無名火來，用力掙了一把，不想卻碰到了曹丕胸前未愈合的傷口。曹丕悶哼一聲，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你……”

“丕兒！”曹操也嚇了一跳，從座上站起去看曹丕的傷勢。

司馬懿站在當場，心中本應有雀躍，下一刻卻滿滿的全變成了酸楚。

他不開心，看到曹丕在自己手下滿臉的傷痛，看到曹操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而失了冷靜，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禍水，他何時只能靠這個名詞來奪回自己想要的東西。曾經的他擁有多麽單純的夢想，不過是輔佐曹丕建功立業，比肩而立享受只屬於二人的歲月而已。只是從那一天起一切都變了，現在的他們，擁有的是野心而不是夢想。

“我不去客房，剛才路過時我看到了，我住的那間房，連門鎖都沒換……”

當人將感情當作武器的時候，便是這段感情徹底死去之時。司馬懿未曾察覺時，淚水已經流了一臉。

那眼淚成功激怒了曹操，只聽得曹操吼了一聲：“把他綁起來關著！”

被扔進暗室的那一刻，司馬懿終於不再忍耐，將那聲嗚咽逸出了喉頭，隨即一發不可收。

錦上添花易，守寒獨放難。

枝頭紅梅墜落，如血般的艷色，於下一個春來之前，緩緩雕謝。

作者有話要說：

配圖依舊感謝月晦的大力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