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你找我。”曹沖興沖沖跳下步輦，跑到曹丕面前拉過他手，“又有什麽新奇的題目？”

曹丕親熱地捏著曹沖的手，撫了撫他的腦袋：“是有一盤殘局，據說是高人留下，你我來破一破如何？”

曹沖早慧，一般的課業早就沒法激起他的興趣，於是就對鉆研難題給外感興趣，一聽有這樣的好事，早就喜笑顏開，拉著曹丕就進門去。

曹丕扭了扭頭：“沖弟，你先生沒跟著來？”

曹沖搖頭：“父皇好像很不喜歡先生，先生昨日告假出宮，就晚回來了一刻，父皇就大發雷霆，罰他禁足呢。”

曹丕嘆氣：“沖弟，你我身為皇家子弟，早晚要封地封王，你知道先生有多重要嗎？”

“知道，先生就是以後的軍師，是不可或缺的智囊。”

“那現在這樣就不行，父皇討厭你先生，以後如果你倚仗他，父皇也會猜忌你。”

曹沖畢竟年少，學識過人卻還是欠缺了一分老道，被曹丕這樣一說就有點急：“我怎麽能讓父親喜歡先生呢？”

曹丕就等他這話，也不急著點撥他，拉他到棋盤前坐下：“來，我們下棋。”

曹沖耍賴：“二哥，你別說一半啊……”

曹丕指指棋盤，示意他專心。

棋盤上，白子勢如破竹，黑子委曲求全，偏安一隅。

“我執黑，你執白。”

曹沖偏頭，頗有些費解：“二哥，執黑贏不了的。”

曹丕淡然一笑，二指拈起一顆黑子，穩穩落下。

“沖弟可知，這盤殘局的妙處，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日影下斜，葉間漏下的天光漸漸稀薄起來。

曹丕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啪”地一聲把一顆黑子投進棋甕裏：“哥輸了。”

曹沖無趣地癟了癟嘴：“本來就是不公平的一局嘛。”

曹丕笑瞇瞇替他擦了擦鼻頭上冒出來的汗：“可是，你明明可以早十步贏我，你不專心。”

說著，手指順著剛才的棋路指下，曹沖恍然，面上泛出淡紅：“誰叫二哥用先生的事吊我胃口。”

“好好好，哥告訴你。”

曹丕湊近，聲音壓得很低。

“父皇的喜好我們沒法改變，唯一的方法就是你主動提出要求，換個先生。”

曹沖瞪大了眼：“這是什麽方法……先生挺好的，教了我很多東西。”

曹丕嘆了口氣：“哥只是這麽一說，沖弟聰明，自己應該有主意。”

曹沖本來準備了一肚子反駁的話，被曹丕這麽一迂回反而盡數憋了回去，只好默默點了點頭。

“天不早了，沖弟趕緊回去吧，別讓父皇擔心。”

曹沖走到門口，回頭瞅瞅棋盤的方向：“二哥，下次讓我執黑吧。”

“好。”

曹丕目送曹沖一行人拐過街角，返身回到寥落下來的前院，棋盤上黑白交錯，似無頭緒。

曹丕瞇眼，兩手各執一色，只消三步，黑子首尾連線，之前的劣勢一時全部活絡開來，堪堪險勝一著。

置之死地而後生，從來不是虛話。

曹丕昂頭，深吸一口漸涼的晚風，眼中映出落日餘暉，光采點點。

曹沖畫了剛才的棋譜，橫豎看了半天沒有頭緒，決定去問問司馬懿。

——父皇討厭你先生，以後如果你倚仗他，父皇也會猜忌你。

曹沖腳步頓在門口，眉頭難得擰成了一個結。

曹丕說得也沒錯，他們做臣子的，總要看父親的臉色。父親不喜歡的他們如果巴著不放，就是跟父親過不去。

到頭來，就會漸漸失了君恩。

曹沖吸了口氣，他一直受寵，也冷眼看過二哥的情況，心裏多少有數。

自己羽翼未豐，就算腦子再好使，如今的光鮮也全是依靠父親的庇蔭。

只是……司馬懿是父親親自給找的先生，可是好像父親並不喜歡他，難道說……

父親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視他……

曹沖也不是沖動的人，早慧讓他有了超出年齡很多的城府，他只是在司馬懿房門外靜靜站了一刻，轉身默默走開。

司馬懿是個好先生，他也舍不得因為曹丕一句話就放手，先靜觀其變吧。

房內，一片寂靜，連燈都沒有點上一盞。

司馬懿屏息，一時間大氣都不敢出。

門外曹沖的腳步來了又走，不知道為何。

曹操“啪”地一聲落下一子：“你又輸了。”

司馬懿咬牙，脫下僅剩的一件裏衣，全身上下清潔溜溜只剩一條褻褲。

“再不專心，你就脫光了。”曹操搓手，黑暗裏司馬懿依稀還能感覺到那燥熱的視線掃過他全身，不由得起了一身顫栗。

下盲棋，乃是用心，眼盲心不盲，越下越是一片清明。

不僅是觀棋，還觀人心。

司馬懿知道，自己不如曹操，永遠學不透他那種參悟人心、利用人性的本事。

這大概，就是王者和草民的區別。

“在下認輸了。”

曹操哈哈一笑：“不是還剩一件嘛，你害羞什麽，我又看不見你。”

司馬懿堅持：“陛下，再下我也還是輸，沒什麽意思。”

曹操語氣帶了不豫：“誰知道你是不是讓子，所以朕才叫你脫衣服，看你能讓到什麽時候。”

司馬懿沈默，黑暗裏曹操卻好像能看清他一般，虎臂一撈，就把他收到身邊，手上隔著衣袖的布料，熱熱的溫度把著他腰。

司馬懿掙動了一下，聽曹操吸了口氣：“老實點，這盤輸了朕就親自動手扒了你褲子。”

“你說，朕來落子。”

司馬懿定了定神，這次真是騎虎難下了。

要是他贏，就證明之前他在讓子；要是他輸，就要被曹操親手扒得一絲不掛。

“陛下，剛才殿下來過。”

曹操附和：“是啊，這小子最近心思越發沈重，居然還來欲言又止這一套。”

“陛下這樣，不怕被殿下看到？”

曹操哼了一聲：“沖兒懂事，會當作沒看見的。”

“你倒是挺關心他，可是覺得朕給你找的學生不錯？”

司馬懿點頭：“殿下聰慧，對我也是極好。我是他先生，自然當盡心輔佐，培養他為輔國之能臣。”

曹操呵呵一笑，司馬懿感覺到腰間的溫熱又往上挪了挪：“朕突然覺得，你不只可以教出輔國能臣，還可以教出治國之賢君……”

司馬懿身子一顫：“陛下，在下萬萬不敢僭越！”

衣角微涼，掃過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一陣麻癢，司馬懿下意識扭了扭身子，只聽曹操悶哼了一聲，落子速度明顯快了很多。

這一盤棋，前後鋒芒差了很多，最後堪堪打成平手。

曹操盡興，也松開了鉗制他的手臂，司馬懿立刻退開，簌簌套上衣服。

“朕要出征張繡，派太子壓陣。還有一個人自薦領軍，你猜猜是誰？”

司馬懿沈默了一刻：“莫非是二殿下曹丕？”

“朕，姑且給他個證明的機會吧，當然證明的是成功還是失敗就不知道了。”曹操起身，親手擦亮火石，攏上尚且跳躍的燭火，掌心感受到灼人的熱度。

“陛下為何總是那麽厭惡二殿下？”

曹操轉頭，眼神在他身上起落，最終還是凝成了一抹笑意。

“因為他無能啊，一點都不像朕。”

“而且，還掂不清自己的分量，總是藏著掖著，以為別人都是瞎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