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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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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那個就是二殿下的……門客了。”近侍指了指街角一抹淡青色的背影,言語間頗有深意。

曹操點頭笑,習慣性地搓了搓手。這個家夥當然不是什麽門客,是他家那個不爭氣的老二家的軍師,大名司馬懿。

曹操自知身為魏國皇帝,他大可以叫人到曹丕府裏把司馬懿“請”過來喝杯茶,根本用不著像現在這樣,搞得跟偷腥的漢子們看花魁出行一樣。更何況這個司馬懿是個不折不扣的爺們,就算看背影有幾分風流的樣子,也犯不著他曹操親自來瞧,還偷偷摸摸的。

不過曹操確實怒了,這人自己曾經派人去請,卻一次逃走一次裝癱。清高之人曹操不是沒見過,人家不願意他也絕對不會勉強,可是這人從不表態,一次次找理由推脫,分明就是想要待價而沽。

不賣他這個皇帝的面子,卻投靠了他沒權沒勢不得寵的二兒子,曹操才不信他是因為實在吃不起飯才屈就曹丕手下。

待價而沽……莫非他覺得曹丕能登大位?

曹操笑了,且不說曹昂的太子之位一早定下,就算日後曹昂不行,按曹丕現在在朝中的聲望和能力,希望也很渺茫。

這司馬懿,到底圖什麽呢?莫非他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想到這裏曹操覺得好笑,這天下除了他曹操,如果能有第二個這樣做的人,倒也不妨一見。 然後,再殺也不遲。

想到這裏曹操擡手,示意近侍退開,自己朝那抹背影走去。

司馬懿好像在等什麽人,雙手籠在寬大的文士服裏,站姿很端正並不左顧右盼。

曹操於是繞到他正面,看清楚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大概比曹丕長不了幾歲,居然長得有幾分顏色。除了面上不合年紀的老成以外,倒是一個俊俏的公子。

一陣風吹過,拂起那人腦後散發,曹操只看那人擡手,利落地一攏。

就是這一弄,好像那頭發絲掠過心尖兒一般,撩得曹操胸口某處暗暗的癢。

像不像,就是那一瞬間的事兒。

“這位公子,你的香囊掉了。”

司馬懿回頭,只見一個陌生男人站在身後,手裏還拿著自己腰間的香囊。

“多謝。”司馬懿淺淺一禮,伸手就要拿回。

曹操卻不動聲色地讓了一下,像是沒看見他動作,轉而打量起香囊來。

“同福齋的繡工,看來你很有錢,但是家裏卻沒有女人。”

司馬懿為這個唐突而來的話挑了挑眉:“閣下如何知道?”

曹操握起他右手,展開,把香囊放進他手心,又捏了一下才放開。

“現在知道了,哈哈。”

曹操笑完,無視司馬懿的臉色,離去時還故意擦了下他身子。

司馬懿被他擦得挪了一小步,摸了摸腰間,栓香囊的繩子斷口齊刷刷的,眉頭不禁皺了起來。 這個人,是故意找他搭話,到底是什麽來歷?

“先生。”

司馬懿擡頭,只見曹丕站在他面前,額角還有一滴晶瑩的汗珠流下。

“這大熱天,殿下如何不坐車?還有,請殿下莫要叫在下先生,傳出去你父皇會怪罪,你在國子監的先生也會薄待於你。”

“仲達,我……”曹丕抹了抹汗,“鬧市不讓跑馬,現在人又多車子通行不便,還不如走路快。我這不是怕你曬著……”

司馬懿皺了皺眉,還是掏出一方帕子遞給他。

曹丕接過,朝他明媚地笑了一下。

“殿下處事不行私權,是仁厚之人。只是對待下屬,要恩威並施才好。”

“仲達……”曹丕嘆了口氣,執起他手往前拉著走,“我這樣,也只對仲達。”

司馬懿低頭,再擡起來時只是耳根子有點紅:“殿下,午時快過了,太子殿下也該練習騎射回來了。”

“好,他們走了,我們去!”曹丕拉起司馬懿,突然發現他手上的香囊,“先生,這個怎麽掉了?”

“繩子斷了。”司馬懿下意識朝曹操離去的方向望了一下。

“沒事,回去我找個不用的香囊,拆一條繩子給你裝上。”

司馬懿笑笑,還是默默抽回了手,走在曹丕身後一點的位子。

曹丕也不強求,只是微微偏過頭來壓低聲音:“仲達,你說我戰功不如大哥和三弟,文采不如四弟,也不像沖弟那樣受父親寵。你叫我知其不可而為之,做出勤勉的樣子來,作詩、練騎射,這樣父親就能多看我一眼?”

“至少無功亦無過,你沒有一樣出眾,努力之後也是一樣,今後太子殿下就不會當你是威脅,其他兄弟也不會嫉恨於你。對於殿下來說,如此游刃有餘的局面才是最好。”

“是,先生說的是……”曹丕點頭,發現自己又說錯,“仲達。”

司馬懿挑眉,這次沒糾正他,只是快走了幾步跟他並肩而行。

“渾小子,拉拉扯扯,成什麽樣子。”曹操遠遠看著,兩指合力,掐開一枚花生,慢慢撚掉上面的紅皮,丟進嘴裏。

“殿下,陛下叫你進宮去。”

曹丕看了吳質一眼:“父皇找我?你聽清楚了?”

吳質皺了皺眉,瞄了眼屋外的天色:“這個時辰,莫非是有什麽大事?”

曹丕面色也是一凜,曹操一向對他不冷不熱,嫌他文不成武不就,這會兒主動找他,想必沒什麽好事。

“吳質,你收拾一下,隨我進宮面聖。”

“這……”吳質湊近,“陛下指名要司馬先生同去。”

“什麽?”曹丕眉心一跳,“父皇他怎麽知道仲達?”

吳質搖頭:“陛下一向處事謹慎,在各位殿下府中安插的都有眼線。這次,想必是覺得司馬先生有什麽過人之處吧。”

曹丕嘆了口氣:“恐怕,不只是這樣吧……”

吳質不解,曹丕也不解釋:“吳質,你去幫我叫司馬懿過來。記得,叫他別穿煙青色的衫子。”

司馬懿不刻便來,穿了件深綠色的袍子,還在頭上正式紮起了頭冠。

曹丕端詳他半晌,末了還是搖頭:“不行。”

司馬懿皺眉:“殿下還是覺得不夠正式?我也只有這樣的行頭了。”

曹丕嘆了口氣:“不是,你去找個別的顏色……別跟青色綠色有關就行,還有頭冠別戴。”

司馬懿覺得奇怪:“難道面聖還有這些忌諱?”

曹丕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推著他去屏風後面換衣服。

司馬懿見他一副有口難開的樣子,也不多問,匆匆換了身暗紅色的外裳就跟著曹丕出了府。

府門外早有車駕等候,曹丕很自然地要他同乘。

司馬懿推辭:“平常可以,今天不行。殿下要入宮,恐失了體面。”

曹丕“哎”了一聲,伸手不由分說拉他進來,然後探頭吩咐車夫:“走吧。”

“你……”司馬懿瞪了他一眼,曹丕也瞪回去,兩人互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笑成一團。

“仲達,你就是處處小心。在別人面前還好,跟我還這樣,總是讓我覺得怪怪的。”

“殿下是要成大事的人,成大事者,更要註重小節。”

“你看你,還不讓我叫你先生,天天說教。”曹丕坐近了些,一只手很自然地攬過他肩頭。

車輛顛簸,司馬懿一下沒坐穩,朝著曹丕磕了過去。

“仲達……”曹丕趕緊扶住他,司馬懿靠得很近,一時鼻間都是司馬懿發間清新的皂角味道。

曹丕心下一動,下一刻把人扯近,嘴唇覆上,輾轉吮吸。

纏綿悱惻的一個親吻,分開時兩人氣息都有些不均。

“殿下,天才剛黑呢。”司馬懿挑眉,看著他笑。

曹丕摸摸嘴角:“天黑了,該幹些壞事了。”

司馬懿一巴掌覆在他腦門上:“幹什麽壞事,陛下找你進宮幹什麽,你心裏有個譜沒有?”

“我想了好久,覺得父皇是要見你。”曹丕坐正,頗為覆雜地看了他一眼,“你一點都沒壓力?”

司馬懿搖頭:“只要不是你有麻煩,我一個小人物,給陛下陪個罪便是。”

“賠罪?”

“是啊,陛下曾經在全國招募賢才。我徒有虛名,那時不願出仕,就推脫了。”

曹丕呼出口氣:“我當是什麽事呢,父皇也不是那種強人所難的人,不必緊張。”

“可是我現在出現在你府裏,陛下恐怕要多想。”

“父皇他能多想什麽,我只是想做個太平的王爺,日後盡力輔佐大哥。本來,他也從來沒給過我機會不是?”

司馬懿眼神寂寂,對他的話不置可否,只是掀開車簾,面色一時凝重。

“殿下記得,永遠不要跟你父親起沖突。能進能退乃真正法器。”

半晌司馬懿開口,聲音輕輕的,帶著簾外風聲,拂過曹丕耳際。

北宮崇政殿內閣,曹操揉了揉眉心,推開眼前堆積如山的奏折。

內侍拈著腳步進門,輕聲道:“陛下,二殿下和司馬懿到了。”

曹操靠上椅背,伸了下腰:“讓他們進來吧。”

“是。”內侍朝門外彎腰,“殿下請。”

曹操瞇眼,只見自家二兒子還是那一副低眉順眼的樣子,身後跟著一個人,低著頭面目藏在陰影裏。

“把頭擡起來。”

“啊?”曹丕連忙挺直了身子,這樣就更把身後的司馬懿擋了個嚴實。

“哎,不是你,你邊兒去。”曹操不耐煩地朝曹丕揮了揮手,“那個叫司馬懿的,你上前來。”

司馬懿垂眼,默默上前跪拜。

“起來。”曹操心情好像不怎麽樣,看到那一派繁文縟節心裏就煩,“你把頭擡起來,見不得人嗎?”

司馬懿擡頭,清冽冽的眸子映著殿內燭火,映入曹操眼中。

跟此人壓抑的外表不同的一雙眼,那眼中更多的是穩重和從容,看得曹操又是一陣恍然。

這樣的眼睛,多少年沒見過了。

“司馬懿,字仲達,河內人。沒幹過什麽事,倒是傳了個鬼才的名號。”

“陛下說的是,在下乃是徒有虛名罷了。”

“哎,別急著自謙,”曹操擺手,徹底無視在一旁一臉緊張的曹丕,“朕現在有一事想不通,你若是能幫朕想通,朕就允了你這個鬼才的稱號。”

“在下若是不行呢?”

“哈哈,不愧是以沈穩著稱的司馬仲達,處處都要留足了退路。”曹操撫掌而笑,“等你聽了問題,就知道答不上來會怎麽樣了。”

“父皇……”曹丕惴惴,剛開口就被曹操罵了回去。

“你,一邊站著去,別多話。”

曹丕垂眼,見司馬懿微微偏頭,用眼神示意他別多事。

“朕想起來了,那天在街上見過你,朕還幫你撿過香囊呢。”曹操轉向司馬懿,語氣明顯親善了不少,“那個香囊繩子斷了,哦居然又接起來了,不換個新的?”

“用習慣了,覺得它挺好的,不想換。”司馬懿淡淡道。

曹操搖頭:“那可不好,東西不合適了就要換,將就著用總會出岔子的。”

“陛下教訓的是。”

“仲達啊,朕有一事想不通。都說良禽擇木而棲,你這只鳳凰,怎麽就找了曹丕這棵小樹呢?”

司馬懿暗中瞄了曹丕一眼,只見他面色不稍變,可見是被罵習慣了。

“在下不是鳳凰,自認才疏德薄,所以不敢入朝。承蒙二殿下不棄,入府為幕僚,已經是在下的造化。”

曹操嘴角危險地勾起:“朕不願意聽假話。”

“在下不敢自誇。”

“好,好!”曹操冷笑,從座上站起,緩步踱到他身邊,“這個答案,朕很不滿意。”

“所以,你根本不配鬼才的稱號。輔佐曹丕,也是大大不夠。”

曹丕一個激靈擡頭,眼見曹操眼中露出危險的精光。

“今後你就去給曹沖做先生,他才十二歲,配你這才幹正好。”曹操轉頭,終於面向曹丕,“你自個回去吧,他既然是沖兒的先生,就留在宮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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