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關燈
月城憐司的大腦整整空白了兩秒。

被藥物侵蝕的思緒一時間無法反應。

窗外,炮火與硝煙彌漫。

墻內,一室寂靜,只剩下心跳笨拙而劇烈。

他或許是聽錯了。

月城憐司想,不該是現在。

持久的強制昏迷讓他的大腦成了一團漿糊,而太宰治卻在這時候……

下頜被托起,即使眼睫顫抖,但月城憐司不得不直面罪魁禍首的鳶瞳。

繃帶粗糲的摩擦感,輕輕抹過臉頰。

月城憐司顫顫垂眸,雙唇微動,不知道說些什麽。

只能狼狽地挪開視線。

他看到太宰治解下手上的繃帶,潔白的繃帶一點點染上他頰邊的臟汙,一去不返。

沈默溫和而步步緊逼,表明了太宰治的態度。

月城憐司清楚地意識到,逃避無法解決問題。

他鼓足勇氣擡眸,卻差點迷失在太宰治微闔的眼裏,碎波在對方眼裏滌蕩,太宰治就像早就猜透他的回答,不自覺抿著唇,隱約透出一股子心慌意亂的感覺。

月城憐司鮮少見到太宰治如此懊惱的表情,他總是運籌帷幄,站在別人無法企及的高度冷眼俯視。

但對方此刻的猶豫不決又是如此真切,垂下的長睫透出陰影,裝模作樣掩飾,卻怎麽都無法混淆一絲手足無措。

“抱、抱歉……”月城憐司下意識擡手,想撫平太宰治微蹙的眉。

餘光卻瞄到自己的指尖,灰撲撲沾著不知道哪兒蹭的臟汙。

他止住動作,指尖蜷起,試圖悄無聲息地收回手指。

手卻被太宰治捉住了。

太宰治一根根撫開月城憐司冰涼的手,低頭將左臉貼在他的掌心,毫不在乎指尖的灰塵弄臟了自己的臉。

掌心貼著太宰治柔軟的臉頰,些許餘溫暈染,月城憐司感受到鈍鈍的暖意。

“只是試一試……”他聽到太宰治呢喃,也許是錯覺,他竟聽出一兩分挫敗。

太宰治卷翹的睫毛顫顫巍巍擡起,月城憐司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間帶起的微弱戰栗,氣息席卷自己冰涼的皮膚。

滾燙的熱意叫月城憐司驀地閉眼。

太響了,不管是槍聲還是心跳聲,鬧得發慌。

察覺到一絲松動,太宰治壓下眼底的一絲隱秘。

控制著若有若無的脆弱感,緩緩傾身,收斂起全部攻擊性,徒留無害。

他像是壓抑不住情緒,極緩極緩地抱住月城憐司,溫熱的唇貼著他的耳際,呼吸間泛起癢意。

“可以嗎——”

氣氛無言中升溫,月城憐司喉結微動,原本微弱抗拒抵著太宰治胸膛的指尖,不知何時,不自覺揪住了風衣領口。

情誼帶著溫度,月城憐司像是被燙到,偏了偏頭。

許久,太宰治才聽到他極輕的兩個字——

“可以。”

猛地抱住他,太宰治顧忌自己的力道,不情不願地松了松。

黑暗中,懷中人看不見的地方,太宰治唇角勾起,眼底的笑意肆無忌憚傾瀉而出。

太宰治吻了吻月城憐司幹澀的唇瓣,舌尖沿著幹涸的唇紋,探入、舔舐唇間溢出的一兩絲鮮血。

鐵銹味充斥了太宰治的口腔,帶著甜意。

月城憐司被他的動作惹得喘不過氣,嘴上的刺痛不甚明顯,但太宰治眼中揉碎的星光熠熠,叫他挪不開眼。

天是暗的,頭是昏的。

太宰治晦澀的眼神如同繩索游離蜿蜒而上,他像是跌入蓄謀已久的陷阱,月城憐司無法思考。

胃裏的灼燒感愈發地熱了,一路燒到大腦。

他試圖獨自站起來,身體卻沒打算聽從大腦的指示,該罷工罷工。

於是太宰治看到月城憐司剛站起來不過一秒,眼神渙散,接著徹底昏了過去。

趁著人大腦不清明的時候又哄又騙,有罪惡感嗎?

太宰治攬住人,垂眸註視了一會兒,青年窩在他懷裏的樣子格外、格外讓他喜悅。

騙也好,心理暗示也好,總歸天平朝自己傾斜了。

太宰治彎了彎眼睛,低頭,在月城憐司卷翹的睫毛上蜻蜓點水吻過。

自己的卑劣已經被對方全盤接收,他還有什麽理由瞻前顧後?

抱著人出門,太宰治心情頗好。

戰況沒什麽好說,只是一支臨時湊得小隊而已,不可能指望他們抓到組織全員。

基爾反水,毫無預兆的背後冷槍帶走基安蒂,她左眼的鳳尾蝶撲扇兩下,徹底失去呼吸。

遙遠處,攝像機的紅點閃爍,恪盡職守,將月城憐司獲救的場景一絲不茍地記錄下來。

而這個畫面又同步直播在日賣電視臺的臨時網絡節目裏。

【可惡,那個金發就是帶走月城的人對吧,好強,小隊完全打不過。】

【還有銀發……琴酒?兇神惡煞,完全是我想象中冷酷鯊手的樣子orz】

【為什麽恐怖組織的成員顏值都這麽高?難道BOSS是顏狗嗎?】

【快看後面!!!太好了,憐司得救了啊啊啊啊啊!】

【我還以為日賣電視臺是蹭熱度,沒想到!警視廳還是有點用的嘛。】

【月城看上去沒有受很嚴重的傷,再好不過了。】

【黑發小哥哥好帥!超級池面誒!】

【等等、繃帶,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一次掘墓人的案件裏救出憐司的人,手指上也有繃帶吧?】

【賭五円,絕對是同一個人!】

……

人質獲救的直播挽救了警視廳岌岌可危的名聲。

當晚太宰治帶著月城憐司直接離開了,後續的合作行動有條不紊地展開,想必有輿論監督,警視廳不敢交出太糟糕的回應。

月城憐司再次醒來——

他記不清這是短短幾天裏的第幾次昏迷又醒來。

不過這次不太一樣。

映入眼簾的,不是灰暗的建築物,他睜著眼睛看向潔白的天花板。

鼻尖縈繞著消毒水的味道,頭暈目眩了一會兒,藥物帶來的隔閡感漸漸褪去,五感真真正正回歸。

月城憐司感知到自己的指尖,嘗試著虛虛握拳,血液歡欣鼓舞地流動著。

暈倒前胃裏火熱的灼燒感,僅僅在記憶裏留下了一個殘存的映像,少了一分真實。

對了,他還記得最後見到的人是太宰——

等等、太宰?記憶一點一滴回籠,告白、猶疑、交往、親吻……他驀地睜大眼睛。

月城憐司白皙的臉上極淺的粉色層層漸染,最終疊出令人眩暈的淺紅,像第一縷打破雲層的朝霞,在他清冷的臉上格外晃眼。

太宰治推門進來就看到他暗自羞惱的模樣,指尖下意識抵住門。

頓了一下,太宰治才踏入病房。

“有哪裏不舒服嗎?”

“沒有。”月城憐司下意識回答,擡眸發現是太宰治,他前不久親口確認過關系的男朋友。

想開口問的話不知緣由卡在喉間。

話說,到底要怎麽和男朋友相處?

月城憐司手指微動,想點開谷歌搜索一下。

遺憾的是,他的手機不在身邊,就算在身邊,也沒辦法自如地當著太宰治的面搜索這種聽起來很笨蛋的事情。

註意到男友四處飄忽的眼神,太宰治眼裏劃過一抹笑意。

對方第一次跨過劃定的親密界限,沒有經驗,所以格外無所適從。

而自己也會是最後一個。

太宰治想到什麽,眼底微暗。

“剛到醫院的時候有點低燒。”太宰治神情自如地摸了摸月城憐司的額頭,熱度降下來了,“藥物完全代謝可能還得等一兩天,輸的這兩瓶是調配的營養液。”

“不過嘴唇幹裂還是有點嚴重。”太宰治瞅了兩眼,興致勃勃地拿起床頭櫃上的棉簽和清水。

幹癟的棉簽吸水,逐漸鼓脹,柔軟的棉按壓在同樣柔軟的唇上,清水蜿蜒而下,在小小的凹陷處匯成一窪。

幹澀的唇逐漸潤澤,在頂燈照射下閃爍些微波粼。

“憐司睡覺時都是我照顧的哦~”

像是邀功一樣,太宰治湊過去在他嘴上啾了啾,眼睛眨巴眨巴強調道。

雖說照顧,但真需要太宰治幹什麽的地方倒也沒有。

月城憐司不清楚,他只是不知不覺被太宰治亮晶晶的眼神吸引,餘光朝他身後瞄了一眼,似乎看到了左右甩動的尾巴,像是求誇獎的貓咪。

他敏銳地察覺到。太宰治的態度不一樣了。

如果說之前的太宰也喜歡親昵的舉動,但那種舉動總是帶著一點點試探,被他縱容後才一點點放松下來。

要說打個比方,就像警惕的貓咪一步一步試探、圈定自己的舒適地。

首先跳上桌子,下一步偷偷喝一口主人杯子裏的水,最後用尾巴掃掉桌上的東西。

而現在……

太宰治托著下巴,空閑的手自然地捉著月城憐司的手撥弄,時不時捏捏柔軟的指腹。

一派全然放松的姿態,像養了好幾年,在主人回家時,依舊癱在沙發上當貓餅的傲嬌貓貓。

這就是被依賴的感覺嗎?

月城憐司手指微蜷,正好勾住太宰治作亂的手指。

意識到自己的動作,熱意蔓上耳垂。

“咳、”月城憐司眼神閃爍,頂著太宰治含笑的神情不自然地開口,“針對酒……組織的行動怎麽樣?”

“跑掉了。”太宰治握住他的手,幹脆地說。

“誒?”月城憐司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琴酒、貝爾摩德、波本、黑麥。”太宰治興致缺缺地數著,“基爾反叛,剩下的抓起來或者死掉了吧。”

“因為誰也不確定‘發帖人’手裏掌握酒廠的資料程度,”太宰治替他說出酒廠這個稱呼,“至少日本與酒廠勾結的財閥暫時不敢輕舉妄動。”

“在這段時間差內,聯合行動的話——”月城憐司捕捉到安室透和赤井秀一的代號。

選擇了繼續臥底任務嗎……經過基爾的反水,即使酒廠即將面臨人手不足的困境,但針對內部的肅清只會愈加嚴厲。

更危險了……

“剿滅做不到,但酒廠斷尾求生已成定局。下一次再浮於人前可能是幾十年以後了。”太宰治一眼看到結局,徹底掃除黑衣組織難度太大。

更別說政府之間的交鋒,財閥的插手與小心思……變數太多。

說到底,警視廳這次能從程序中獲得這麽多信息,不乏酒廠的博弈。

酒廠一直懷疑組織高層有臥底,以可以接受的損失抓出臥底,這恐怕是酒廠最開始的想法。

只是誰也沒想到,毫不相幹的太宰治竟然走上天平,一下打破了平衡的事態。

之後那段程序到底還能不能起作用——太宰治估計是沒用的。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

太宰治仰頭,輸液瓶裏的藥水只留下淺淺一層底。

他摁下按鈴。

大約一兩分鐘,護士過來,拔了輸液針頭:“今天可以辦理出院,沒有急事的話最好再觀察一天。”

月城憐司坐起來,剛想伸手撈櫃子上的杯子,只見太宰治先一步遞到他嘴邊。

過分體貼的太宰……總覺得不太適應。

月城憐司壓下心中的一絲古怪。

就著太宰治的手喝了口水,他對護士說道:“好,我一會兒去護士站辦理出院手續。”

護士瞥了眼兩人分外親昵的動作,微妙地頓了頓。

太宰治沒在意護士的眼神,看著歪歪扭扭的輸液貼,他撕開,平整貼好後滿意地點點頭。

太奇怪了。

月城憐司心裏的違和感再一次冒出來,就算從朋友進階成戀人,太宰治也絕不會是一下子轉變成二十四孝好男友的類型。

不搗亂就不是太宰治了。

“太宰,”月城憐司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有什麽瞞著我?”

太宰治擡眼,透亮的瞳孔一眨不眨望著他,顯出無辜色彩。

過了一會兒,月城憐司才聽到太宰慢吞吞地說:“松田也在這個醫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