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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粘稠的血液沿著行動軌跡不斷滴落在實木地板上,被急切的腳步抹開,漸漸凝固。

偌大的井端工作室只剩下松田陣平一人,三名公安死於早瀨浦宅彥猝不及防的反水。

松田陣平胳膊中了一槍,但反應速度不減,憑戰鬥素質利落滾地,躲開子彈。

對峙不到五分鐘,第一次爆炸轟然聲響。

松田陣平還來不及理順“倉的局長是臥底”這件事背後的利害關系,理智立刻警告他,警視廳的臥底絕不止早瀨浦宅彥一個人!

更重要的是,對方已然成了組織的棄子!

第二聲、第三聲爆炸緊隨其後。

除了固定住的桌子,檔案、文件等等物品隨著大樓的傾斜砸落在地上。

早瀨浦宅彥此刻全然顧不上組織“必須損壞程序”的命令,只來得及回頭,匆匆往主系統的方向開了幾槍。

生怕下一次爆炸發生,他奪門而出,畢竟組織可沒提前告知他炸樓的事。

臨走前,他還不忘朝松田陣平的方向狠狠打空彈夾。

松田陣平最好死在爆炸中,這樣警視廳也能晚點發現他是臥底,留出更多轉移的時間。

砰砰!砰砰砰!

松田陣平正打算往相對安全又靠近掩體的方向挪動,子彈一股腦打過來,迅速把他逼回原位。

該死的!一不小心被一顆子彈擦過,皮膚火辣辣地疼。

等了幾十秒,保守估計安全後,松田陣平小心翼翼探出頭。

早瀨浦宅彥沒了蹤影。

第二次第三次爆炸緊隨其後,門口附近的橫梁正好砸下來,擋住唯一的逃生之路。

松田陣平瞥了眼染血的操作臺,又看了看還沒被完全堵住的出口。

地動天搖中,他搖搖晃晃站起來,斯拉——松田陣平隨手撕下襯衫的布條草草綁住傷處。

“嘖,這種情況下怎麽都該繼續破解。”沒有猶豫,松田陣平放棄逃出生天的機會,朝主機走去。

沒走兩步,松田陣平身形一頓,一塊天花板結結實實砸在他腳尖前方不到一公分處。

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棟大樓正在分崩離析。

繞過突如其來的路障,松田陣平終於走到操作系統旁邊。

他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刻繼續算法查找名單,而是蹲下,用沾著血的手闔上兩名公安的眼睛。

恐怖組織的野望,他會親手打破。那些藏在陰影處的汙垢,他將沿著犧牲者踏出的血路,全部揭發出來。

松田陣平的眼神轉冷,開始啟用備份主機。

早瀨浦宅彥臨走前的幾槍破壞了正在運行的主機,但井端這麽依賴系統和主機的部門,自然有備用計劃。

井內的世界被投影在空中,松田陣平迅速分析出名單所在,放大、捕捉數據流。

拿到了,“名單”!

解析需要時間,大約一兩分鐘,三個代號跳了出來。

“RUM”“GIN”“VERMOUTH”

沒了嗎?

松田陣平眉頭微皺。

系統久久沒有下一步反應。他內心焦躁起來。

難道組織付出這麽大代價只為了這三個名字?不可能。

松田陣平嘗試將解析目標換成“RUM”,投影很快有了變動。

“RUM”,朗姆酒,男,左眼為義眼,直屬BOSS……

“GIN”,琴酒,男,黑澤陣……

緊接著,一條條久遠的任務記錄出現在投影上。

看著系統解析出的信息,他的嘴部線條不自覺繃緊。

松田陣平不能說精通信息技術,但他此刻發現,月城憐司帶來的程序裏,恐怕藏得不僅僅是名單。

換句話說,他們找到的“名單”,每一個“名字”代表一段獨特信息流。

單單“RUM”這個代號身後,不過一兩分鐘的解析,便已跳出兩項對方完成過的任務,一個曾使用過的假名……

更加設計機密的信息,比如說長相等,則被另一種算法層層加密,短時間內無法解析。

見此情景,松田陣平立刻盡可能關閉了能關掉的程序,保留最大算力留給“名單”,以求解析出更多隱藏的信息。

這邊,解析越到後面進度越慢,系統一截一截吐著信息。

松田陣平十指翻飛,試圖將信息同步傳輸到黑田兵衛的電腦上,但隨後第四聲爆炸響起。

轟——

根據落石,建築搖晃的方向,松田陣平判斷出方位,西側、上面三層左右……

等等!這個地方,爆炸源是黑田兵衛的辦公室!

傳輸被物理打斷,在紛亂砸下的碎石中,松田陣平鎮定擡頭,天花板上的蜘蛛裂紋越爬越大,恐怕要不了多久就會徹底砸下來。

誰也不知道電腦還能存活多久,解析出來的信息能否保存到救援任務完成。

為了保障安全,井端的電腦帶有較強的封閉性,只能由井端主動鏈接警視廳系統內部,或者攜帶數據接入井端,無法直接連接外部網絡。

簡單來說,大數據時代裏,一切連接網絡的東西都有可能洩密,最安全的信息反而存在於只有打電話、發短信功能的老年機中。

井端主動選擇做了“老年機”。

再一次陷入困境,松田陣平看著解析出來的珍貴信息,咬緊壓根。

難道這些信息沒有辦法傳輸出去了嗎?

大樓在一度度傾斜,松田陣平能聽到慌亂的腳步聲、尖叫聲……所有人都在逃難,沒有人知道早瀨浦宅彥已經叛變了。

他必須想辦法把消息傳遞出去。

松田陣平搜索警視廳還能連接的電腦。

西側的電腦幾乎全部損壞斷聯,這一層的也好不到哪裏去……

有了,一樓檔案室的電腦能用!

但是,即使將資料傳到電腦裏,大樓倒塌後也有很大的可能硬盤損壞,無法讀取,那樣就成了白做工——

頭頂的天花板搖搖欲墜,來不及了,松田陣平瞳色愈發地暗,極為冷靜地通過井端的主機遠程控制檔案室的電腦。

井端的主機的權限僅次於黑田兵衛負責的公安部,而檔案室的電腦能聯網。

松田陣平甚至瞥到了這臺電腦最新的使用記錄——14:27,蜘蛛紙牌。

竟然用檔案室的電腦摸魚,松田陣平忍不住笑了笑。

希望這位遇到爆炸襲擊還記得關掉蜘蛛紙牌的同事,已經安全撤退了。

既然一切發布在網上的東西都會留下痕跡……

松田陣平果斷放棄龐大而難以傳輸的程序,選擇將破解出來的現有信息,以文本形式一股腦發布到網上。

無所謂發布到哪裏,只要發布過就能找到痕跡。

文本所占的字節不多,在整塊天花板掉落之前,成功完成傳輸、發布了目前為止解析出來的所有信息。

大樓徹底倒塌的前一秒,松田陣平鉆入金屬制的桌子之下,隨著大樓的倒塌,沖擊力使得他徹底失去意識。

“樓塌了。”粉塵無聲揚起,久久不散。

貝爾摩德平淡地同唯一的聽眾陳述自己的所見。

月城憐司眼前蒙著厚實的黑布,雙手被反綁在身後。

終於成了被挾持的模樣。

盡管無比擔心松田陣平的情況,但擔憂無用,只能逼迫自己暫時不去想。

用力咬了咬舌尖,月城憐司從少量迷藥中轉醒,他必須盡可能搞清楚自己的情況。

自從爆炸聲響,貝爾摩德的態度急轉直下,重新回到公事公辦的狠人樣子,簡直就像權衡之後回到組織的陣營。

繩索限制他的行動,蒙眼防止他記住去臨時據點的路,無不證明貝爾摩德的態度。

不過迷藥只用了一點點。月城憐司在心裏暗暗補充,貝爾摩德對第三方、也就是太宰治仍保有一定的信心。

貝爾摩德說完那句話後便沒了下文。

月城憐司自己大腦還暈著,也沒有同她搭話的意思。

寂靜中,貝爾摩德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點開消息,瞳孔猛地一縮。

幾秒過後,竟然嗤笑出了聲。

貝爾摩德一把握住他的肩膀,逼著他站起來往前走。

詭異地,月城憐司從她微冷的語調中聽出若有若無的看戲意味。

至於看誰的戲……月城憐司心裏瞬間冒出一個猜測,是組織。

臨時轉移,如果沒計算出錯,他們剛到安全屋不過五分鐘,五分鐘內能出什麽紕漏?

警視廳現在自顧不暇,斷然騰不出手追究酒廠的行動,是保護他的那個小隊?月城憐司覺得組織完全有能力解決他們……

是名單嗎?他不可遏制地想到另一種可能。

如果松田陣平成功逃離大廈,並且帶出破解的名單,組織收到消息,這的確算得上一個巨大的威脅。

貝爾摩德沒有提供給他更多的信息,這一次她用足了迷藥的量。

重新恢覆意識的時候,月城憐司感覺到他身邊圍了很多人,惡意、探究、冷感的種種視線在他身上徘徊。

維持著先前的呼吸頻率和狀態,月城憐司偽裝昏迷,他感覺到自己躺在一塊粗糙而又冰冷的水泥地上。

沒有被泥瓦匠抹平的地板突兀地凸出一塊,抵在腰處,隱隱泛疼。

“不是只有一份名單嗎?為什麽連做過的任務都會暴露!”一個聲音尖利地問。

女聲、不是貝爾摩德和基爾,是基安蒂。月城憐司判斷。

“你該慶幸對面還給組織留了一分面子,沒公布我們的長相。”隨後,有人冷笑了一聲,不客氣地說,明裏懟基安蒂,實則暗諷組織。

這個聲音和女聲同方位,且站得很近。

極有可能是基安蒂的搭檔,科恩。月城憐司默默記下他們話裏暴露的信息。

“是宣戰?”一道低沈的聲音問道。

安室透的聲音!

不對,月城憐司微微皺眉,他差點忘了貝爾摩德也在這裏。

“誰知道呢。”這次才是貝爾摩德的本音。

“到底是什麽情況?我們的信息再暴露下去,別說完成任務了,所有人都得逃亡。”

“技術部沒第一時間把帖子刪光?!”

“還真是小瞧了網民的八卦能力,現在全網都在討論我們完成的任務,朗姆不能讓技術部把帶酒的帖子都刪了嗎。”

“哈、到這種時候他還不打算告訴我們,究竟丟失了什麽東西嗎?”

氣氛肉眼可見浮躁起來。

月城憐司從他們的話裏推斷出大概的情況,某方將組織的信息暴露在網絡上,包括酒號、酒號的任務記錄。

組織之所以難以根除,本質原因是他們窩藏在黑暗深處,是未知的,而公安、FBI等勢力都在明面上。

這一手操作掣肘了組織行動的中堅力量,四肢斷一腿。

沒了這些殺傷性“武器”,組織僅憑暗樁和金錢收買,根本無法對抗訓練有素的正規軍。

哢嚓,打火機摩擦點火。

月城憐司猜測是貝爾摩德點了一支煙。

“最初丟失了一小段覆制的源代碼。”薄荷味的女士香煙燃起,貝爾摩德掃了一眼人心浮動的幾人,美目劃過一絲嘲諷。

“之後,源代碼被一個天才覆原了。”瞥了眼隱隱有脫離意味的基安蒂和科恩,她繼續道,“源代碼自帶定位,兩套代碼本質上是同一套,所以覆制品啟動總部能追查到。”

“意大利的彭格列總部,代碼第一次試運行成功。”貝爾摩德悄無聲息地放下一個炸彈。

“你們從來沒說過敵人包括彭格列。”基安蒂冷笑一聲。

彭格列的都是什麽人?除了首領瞧著人模人樣的,其他的都是瘋狗。

啊、還是帶超能力的瘋狗。

尤其是巴利安,基安蒂想起一些不太好的經歷,表情僵硬了一瞬。

“你們”

安室透捕捉到基安蒂的用詞。

果然是朝利益看齊的人,這些家夥已經在考慮後路了。

餘光看向蜷在地上的青年,柔順的銀發雜亂鋪在地上,摻雜了灰黑的臟汙。所幸身上沒有血跡。

安室透眼神微暗,不知道這個當口,組織執意抓捕月城憐司藏著有什麽打算。

“第二次,代碼在他家裏啟動了一秒。”貝爾摩德彈掉煙灰,“最後一次,也就是今天,代碼在警視廳總部啟動了。”

“所以呢,代碼和我們的信息有什麽關系?朗姆養的移動硬盤呢?”

基安蒂確認過,自己的名字和部分執行過的任務出現在了那則帖子裏。

零散的信息難辨,但一旦警視廳匯總對比分析,很容易得出一個具體的範圍。

針對她的通緝令即將掛滿全球。基安蒂不能不恐懼。

她習慣刀口舔血,但不接受成為喪家之犬。

“源代碼的名單裏儲存著組織所有的信息,包括人員變動、任務完成情況。”

貝爾摩德變裝的天然優勢,註定這些信息對她無法造成毀滅性打擊。

“甚至是你加入組織後用過多少顆子彈。”貝爾摩德看向基安蒂,隱晦地警告她,BOSS才是真正掌握他們所有資料的人。

至少局勢尚未明朗的現在,不表態才是真正的退路。

貝爾摩德瞥了眼格外沈默的黑麥和波本嗎,這兩人信息同樣被公開了。

見氣氛重新冷凝,安室透適時開口。

“早瀨浦宅彥解決了。”

說來不巧,老家夥逃出來沒多久,被他一槍幹掉了。

但是,直到撤退前安室透都沒看見松田陣平從大樓裏出來。

他按捺住剎那的心悸,隨即告訴自己,既然名單解密完成,松田陣平應該活著。

“BOSS的指令,盡快撤離日本。”貝爾摩德收到短信的下一秒,第二個帖子發布在了網上。

“恐怕我們撤不了了,貝爾摩德。”安室透看著被全部公布的信息,以及近兩年失敗的任務記錄中反覆出現的一個名字“月城憐司”,心無聲地沈到谷底。

[電腦的投影意外沒壞,松田拿到手機第一反應竟然是繼續轉達消息。他明明被壓在底下自身難保……

#1:三角區,獲救的可能性很大。

#2:這下組織的信息全部暴露了,全世界都知道琴酒原名黑澤陣,一頭長白毛喜歡開保時捷356a。

#3:水無憐奈連夜收拾東西從日賣電視臺跑路,聯系朗姆。

#4:朗姆:幸好我在國外哈。]

[松田這操作屬實牛逼,不僅倒逼組織,還倒逼公安和FBI/CIA合作。

#1:赤井秀一在美國的任務記錄真誇張,民眾不知道他倆是臥底,跟漂亮國臉上被扇巴掌可沒關系。]

[報——FBI已經聯系到黑田兵衛。]

[報——太宰治朝黑田兵衛遞上了大英政府的聯系方式。]

[呃,咱就是說,小偵探人還好不?又被抓了是吧。]

謝邀,人還好。就是腿快麻了。

月城憐司隔著黑布睜開眼後,才發現評論不管視野如何,只要睜眼就能看見。

松田陣平沒死,好消息。

松田陣平被壓在廢墟裏,壞消息。

組織可能走極端,壞消息。

三國合作迫在眉睫,好消息。

月城憐司萬萬沒想到矛盾在陡然間激化到了這種程度。

顧不上考慮圍剿組織的曙光近在眼前,他更擔心松田陣平。

明明可以逃出去,卻心甘情願留在將傾的大廈中——這與摩天輪上,松田陣平原本的死亡何其相似。

但月城憐司也無比清楚,松田陣平從來就是這樣的人,這是對方的選擇。

[說實話,到這個地步還堅定跟在組織旁邊毫不動搖的,三個裏面有兩個是臥底。

#1: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精準了吧!

基安蒂和科恩要不是有把柄在組織手裏,一副恨不得當場跑路的樣子。

卡爾瓦多斯忽略不計,畢竟是貝姐忠實的狗。

最後是臥底三人組,從頭到尾貫徹不表態、不喪氣、不離開,組織在哪兒我在哪兒的精神!]

[完了完了,松田陣平手機沒電了。不能定位以後救援工作豈不是困難超級加倍?!

#1:松田打開了短信,他想發短信給誰,研二?憐司?零應該不可能,畢竟還在臥底。]

[咱就是說這種時候可以不用默契的。松田動彈不得,憐司也被綁地死死的(流汗黃豆)。

#1:小偵探倒在地上,旁邊圍了一圈組織的人。強人鎖男嘛這不是。]

[網民發現憐司失蹤了,然後對比帖子裏的信息,他們一直認為波本擄走了憐司……]

[松田的右臂依舊在流血,什麽時候才能組織救援,我急死了!]

隔著觀眾們偶爾一條的文字轉播,月城憐司仿佛自己也處於狹小密閉的空間裏,呼吸間全是灰塵。

[松田點開了憐司,“憐司,我——”哎呀怎麽鏡頭切掉了!!!我什麽啊,有什麽是我這個付費會員不能看的嗎??!]

陣平給他發了短信嗎?

月城憐司的手機就在自己身上,但他等了一會兒,也沒等到手機的震動。

是手機沒電了,沒法出去嗎?信號不好嗎?

他不住地胡思亂想。

[發送成功。]

[松田的表情,為什麽我覺得他按下發送鍵的時候在心裏猶豫了很久很久?

#1:刪刪改改了半天,不知道發送了什麽。好想看啊——

#2:是非常重要的事才會措辭這麽久吧。]

【憐司,我喜歡你。】

確認短信送達的那一刻,松田陣平陡然卸力,緊繃的指尖後知後覺地不住痙攣。

手機自動關機跌落,在血和灰塵裏滾了幾圈,屏幕沾上難堪的臟灰。

明明因為持續失血他身上的體溫在一點點下降,但臉頰卻泛起不正常的溫度。

就仿佛松田陣平正和月城憐司面對面,然後——親口告白。

靜謐中,松田陣平一時間忘了生命危急,怔怔地盯著虛空中的一點。

月城憐司看到了嗎?會回信嗎?他……會同意和自己交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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