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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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頌失魂落魄從小房間裏走出來時，夏尋還在門外等候，見她出來，迅速關掉正在瀏覽的論壇頁面。
最近論壇風大，盡管顧北方再三囑咐眾人千萬別去看帖子，但選手們總歸還是好奇，一個個背地裏去看八卦，已經成為日常。
夏尋慌忙站起來，心虛地把手機背到身後，開始目測從宋頌出來的角度，能不能看到她正在刷論壇的屏幕。
夏尋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看著宋頌蒼白的臉，發現一絲不對勁，她走上前，往虛掩的房門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姐，怎麽了？”
宋頌不說話，放在身側的手攥成拳，深吸一口氣後，朝夏尋搖搖頭：“沒事。”
夏尋腦補了上萬集的小姑子與弟妹的劇集，皺眉道：“不會是依然姐不同意你倆的事兒吧？”
宋頌沒說話，徑直上了樓，速度之快，恨不得一步就上到三樓，留下身後一臉懵的夏尋。
魏依然抱著奶蓋從房間裏出來，猝不及防對上夏尋不太友善的目光。
魏依然知道她這眼神的意思，立刻制止她繼續想象：“我巴不得宋頌嫁到我們家來，小姑娘家家的，別想有的沒的啊。”
晨練出了一身汗，餘浪剛洗好澡，準備再補個回籠覺。
現在的睡眠狀態好了很多，以前躺在床上怎麽都睡不著，現在醞釀一會兒，困意漸漸上頭。
而後——
被敲門聲吵醒。
這門敲的急促又用力，實在是同樓層大老爺們的風格，餘浪索性喊了聲“進”，裹著被子也沒下床，翻身繼續睡。
他這張臉悶在被子裏，說話聲音也悶悶的：“訓練賽就是用來磨合的，暴露短板是好事，我和你說啊雷寶，千萬別瞎想，打不好一次，不代表打不好第二次……”
餘浪閉著眼睛，絮絮叨叨說了好半天，半晌沒聽見來人的動靜，只疑惑地回頭看過去。
宋頌靜靜盯著他，不說話，也沒有下一步的舉動。
餘浪立刻掀了被子坐起來，皺眉看著她，把宋頌按在床邊坐下，摸著她額頭，輕聲問：“不舒服嗎？”
宋頌看著他，魏依然說的故事在腦中回蕩，她眼裏都是心疼。
宋頌覆上他手背，用力攥緊，輕聲問：“我沒事，你冷不冷？”
餘浪納悶：“這八月份，冷什麽？”
宋頌直楞楞地盯著他的手發呆：“那天晚上，是不是很冷？”
“！”
對視許久，餘浪敗下陣，率先移開視線，笑了笑：“魏依然還真不把你當外人啊？這都和你說了。”
宋頌一頭鉆進他懷裏，緊緊環住餘浪脖子，下巴覆在他肩頭，小聲道：“以後家裏和基地一樣，全部裝暖氣，不會再冷的。”
餘浪好笑地順著她後背：“行。”
眼看著小姑娘實在是心裏難受，餘浪擡手摸上她後腦勺，輕嘆口氣：“真沒事，我那天就是走的遠了點，沒覺得冷。”
“依然姐說的很模糊，”宋頌抿唇，“我……”
話沒說完，意思表達的已經很明確了。宋頌是想知道他的版本，但只要餘浪不想說，她絕不會勉強。
餘浪拍小孩似的拍拍她後背，覺得好笑：“真這麽感興趣？”
宋頌覆在他頸窩裏點了下頭。
沈默很久，宋頌感覺到身邊人的掙紮，擡起頭：“不說其實——”
“其實也沒什麽，老套的父母離婚劇本，”餘浪笑笑，學著她的樣子，把下巴放在她肩上，手被她拉住，他接著說，“他們離婚，我跟我爸。到新家我才知道，那小三已經快生了，沒過多久，這女的給我爹生了個男孩。”
“男孩嘛，我也是男孩，區別就是他媽要他，我媽不要我，我想著我好歹還有個爹，也沒什麽大不了。”
“後來——”
餘浪閉上眼睛，“我發現只有我成績不好的時候，我爸才會關註我。”
宋頌心一疼，把餘浪抱得更緊。
餘浪說到這裏，竟是笑了：“哎——你知道我每次都要避開正確答案，考個位數難度有多大嗎？”餘浪把宋頌拉開一些，“你抱太緊，我喘不上氣了。”
餘浪那時候，只有八歲。
一個八歲的孩子，渴求家長的關註，一次又一次，用故意考低的成績來吸引家人的註意。
“我從班級前五滑到倒數五位，班主任找我爸談了又談，最後只能把原因歸咎在父母離婚，我因此厭學。”
“他信誓旦旦跟班主任說這些話，我心都涼了半截，怕他也不要我，下場考試直接沖到年級第三。”
該信了吧？這下該相信他不是厭學吧？
只是想讓爸爸多看他一眼啊。
成績單拿到父親和繼母面前，弟弟正在繼母懷裏，小孩子還在玩著繼母的頭發。
繼母伸頭看了一眼：“真的假的？餘浪不是厭學了嗎？”
她抱著弟弟，看著小餘浪的眼神帶著譏諷，“果然是小孩子，康覆的就是快。”
餘父看到成績單，同樣疑惑不已。
他當然不會相信現任妻子什麽“小孩子康覆快”的說法，只擡頭看著小餘浪，擲地有聲：“你是裝的？”
小餘浪被父親的眼神嚇得後退一步，揪緊了書包帶，緊張到說話都不清楚：“我……沒、真的……”
餘父搖頭，把成績單塞回兒子手裏，伸出的指尖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你太讓我失望了！”
“——”
“別在這站著了，寫你的作業去！”
小餘浪捏著那張成績單，垂頭進了沒開燈黑漆漆的臥室。
臥室門在關上的一剎那，他看見爸爸從繼母手裏抱過弟弟，笑道：“還是這個小家夥爭氣，笑得多好看啊……”
原來，弟弟是笑一下都會被誇的孩子啊。
隨著門一點點關上，最後一點光亮被木門隔絕。
往後幾個月，為了不讓爸爸疑心，小餘浪想了個妙招。
他本來成績就不差，加之課程不難，他可以完美地把總分控制在某個區間內，慢慢從年級倒數，“進步”到了年級中游。
期末的家長會時，老師點名誇獎了他，而後，讓家長上臺講話。
多榮幸的事！他終於可以驕傲地把爸爸介紹給全班的同學和家長看啦！
小餘浪盯著講臺的眼神亮亮的，腰背直直貼著墻，期待地看著臺上。
餘父拿到話筒，先是照例感謝一番老師的辛苦付出，隔著整個教室，看了眼坐在後面的小餘浪，說道：“餘浪考成這樣，是他應該做的。既然是必須要做的，就不誇了吧。”
小餘浪的笑意僵在嘴角，明亮的眼神一點點黯下去。
什麽叫……是他應該做的？什麽叫，不需要被誇獎？
他明明就很需要啊！
這麽渴望的東西，到了父親嘴裏，變得一文不值。
當天晚上，餘浪背上包走了。
他提前給親媽打了電話，想去她那裏住一段時間，親媽應下來，跟他說了個地址。
這個地址，小餘浪只在宣傳海報上看見過。
市內著名的別墅區，很大很大的房子。
家裏有個繼父的女兒，媽媽讓小餘浪管她叫姐姐。這個姐姐對他很友善，進門就給他拿了一大堆英文包裝的零食。盡管他看不懂是什麽，還是按照姐姐說的，局促小心，一點點吃著。
等大人們都回了房，姐姐也終於沈下臉，涼颼颼瞥他一眼，語氣裏滿滿都是鄙夷：“看見你媽手上那個戒指了嗎？”
小餘浪很輕地點頭。
亮晶晶的東西，在燈下，很亮。
“那是我爸給她買的，南非的鉆石。就這一顆小東西，足夠買下這一整個小區的別墅。”
小餘浪抿抿唇，坐在涼涼的沙發上，放在地毯上的腳不自覺往後挪了挪。
“小心點，你知道這塊地毯多貴嗎？純羊毛的。”
小餘浪動也不敢動了。
“行了，你自己上去睡吧，二樓那個小房間是你的。”
女孩指了指樓上房間的位置，高傲地離開了。
小餘浪小心翼翼從沙發上下來，踮腳用腳尖踩著地毯，輕手輕腳地上了樓，站定在門口。先是把手心在身上擦了擦，才敢去碰門把手。
打開門，小餘浪楞了楞，目測著這個“小房間”。
這房間比他在爸爸那裏住的大了一倍。
床是軟的，地上開著地暖，熱乎乎的。
小餘浪站在門邊看了看，手扶著門框，下樓悄悄離開了這座大房子。
這房子是很好，但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晚上九點，去往爸爸那裏的公交車已經停運。冬天的夜晚，又是刮風又是下雪，小餘浪背著個書包，把臉埋進圍巾裏，一步一步往爸爸家走。
那才是屬於他的地方吧，房子雖然不大，但他過的非常舒心。
這麽想著，腳步都輕快許多，好似感受不到周圍的寒意，嘴角微微勾起。
擡眼就是小區大門，餘浪眼看著還差一步就能進去。
他停住了腳步——
前面一家三口的背影，如此和諧。
小餘浪停在原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拐進了樓道。
雪下的更大。
風好冷，雪好涼，他連自己呼出的熱氣，都看不見白霧。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想來想去，他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天已經很晚了，路上行駛的車都沒幾輛，小餘浪按照記憶裏的路線往前走，昏黃路燈下把影子拉得修長，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走到姐姐那裏。
魏依然從小就是個有主見的人，父母離婚時，她不打算跟任何一個人住，只要求現在這個房子給她，再請個阿姨就足夠。
而餘浪選擇跟了爸爸。
他記得，那個時候，爸爸是很高興的。
小餘浪盯著樓層的某戶，腦子裏還是剛才的畫面。
爸媽都組建了新家庭，都有了新孩子，他才是最多餘的那個。
到姐姐這裏，她會不會也不要他？
如果魏依然也不要他，他該往哪裏去？
可外面實在太冷了，從爸爸那裏走過來，已經耗幹他所有的力氣。餘浪甚至感受不到自己雙手的存在，一聲不吭走進樓道。
連感應燈都沒亮。
而後，抱著雙膝坐在門口。直到第二天早上，黎姨出來放垃圾，才發現了他。
黎姨被嚇壞了，半摟半抱把餘浪帶進屋裏，用手搓著他冰涼幾乎凍僵的手和臉，把魏依然從臥室喊了出來。
魏依然站在臥室門口，看見他這副模樣，接過他的書包，又幫他脫掉外套，從櫃子裏找了他之前的衣服，把他塞進浴室裏。
一氣呵成。
黎姨拉住餘浪，皺著眉撣掉他外套上的冰渣，囑咐道：“待會兒進去洗澡，水別太燙，你身上太涼，洗太燙的水對身體不好，先用溫水，再慢慢調水溫，記住了嗎？”
小餘浪渾渾噩噩點了頭。
門一關，只聽黎姨在外頭說道：“然然去把暖氣開大點，我去煮點姜湯，這孩子，怎麽也不知道敲門？整晚都在外面，肯定凍壞了吧……”
他終於忍不住，蹲在浴室的角落裏哭起來。
洗好了澡，黎姨不僅煮好姜湯，連一桌子的菜都準備齊全。她把筷子塞進小餘浪手裏，試了試他腦門的溫度，松了一口氣：“還好，沒發燒，趕緊吃點東西，吃完了去睡一覺。”
小餘浪吃著吃著飯，眼淚劈裏啪啦往碗裏掉。
魏依然什麽都不問，默默拿紙巾給他擦眼淚。
房間還沒收拾出來，小餘浪只能暫時睡在魏依然臥室。沒過多久，魏依然捧著本書坐在另一邊，看著睜大眼睛盯著天花板看的弟弟：“幹什麽呢，還不睡會？”
小餘浪楞楞的：“他們為什麽不要我？”
魏依然放下手裏的書，聽著弟弟接著問，“我就真的這麽不討喜嗎？”
魏依然冷哼一聲：“那是他們瞎了眼。”
小餘浪側頭看著姐姐。
魏依然沒什麽表情，像是說著件再正常不過的事：“過來跟我住吧。”
小餘浪往姐姐邊上湊了湊，揪著她衣擺，偷偷又哭了鼻子。
第二天，魏依然給餘浪請了病假，帶著他去找爸媽，把所有的手續辦完，最後拿出所有的零花錢，帶餘浪吃了一頓大餐。
她說：民以食為天，吃了最好的，以後過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小餘浪忍不住又紅了眼。
至此，魏依然和黎姨成了他最親的人。
到後來，所有家長都知道二班那個尖子生成績下滑的厲害。每次考試回回倒數，回回都被找家長，到最後，連他爸爸都不好意思再來學校。
“你可得好好學啊，可千萬別學他！我們家就你一個孩子，全指望你了……”
走在路上的餘浪笑笑，嘴裏的口香糖吹了個大泡泡，瀟灑走遠。
被當做反面例子而已，還以為是什麽呢。
又是期末，他難得想好好寫張卷子，成績下來後，年級第二。
爸爸說：“運氣比較好。”
繼母說：“抄的吧。”
青春期的餘浪嗤之以鼻。
愛信不信，他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隨您的便。
魏依然知道後，又帶他吃了頓大餐，告訴他，以後她要去當電競職業選手，這叫夢想。
後來，也成為了餘浪的夢想。
……
餘浪捧著宋頌的臉，大拇指擦掉宋頌下巴上的眼淚，好笑地說：“怎麽回事啊，我一個當事人還這麽冷靜，你倒哭起來了？”
宋頌又氣又心疼，眼淚怎麽都止不住，抽抽搭搭地問：“那你後來睡不好，也是因為這個？”
餘浪點頭。
小時候沒有擁有的東西，瘋狂的想要，幾乎魔怔一樣，一定要想出一個父母不要他的理由。再後來，就成了習慣。
宋頌抱著餘浪的脖子不撒手，囁嚅道：“我會對你很好的。”
餘浪攬著她的腰，聞著她頭發上淡淡洗發水的香味：“好。”
“我對你負責。”
餘浪捏捏她耳朵，忍不住笑：“看不出來，我們小宋老師還挺有責任心——！”
宋頌揉著眼睛從他懷裏擡起頭，鄭重地吻上他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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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尋仔細打量了一會兒，看著宋頌蒼白的臉，發現一絲不對勁，她走上前，往虛掩的房門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姐，怎麽了？”
宋頌不說話，放在身側的手攥成拳，深吸一口氣後，朝夏尋搖搖頭：“沒事。”
夏尋腦補了上萬集的小姑子與弟妹的劇集，皺眉道：“不會是依然姐不同意你倆的事兒吧？”
宋頌沒說話，徑直上了樓，速度之快，恨不得一步就上到三樓，留下身後一臉懵的夏尋。
魏依然抱著奶蓋從房間裏出來，猝不及防對上夏尋不太友善的目光。
魏依然知道她這眼神的意思，立刻制止她繼續想象：“我巴不得宋頌嫁到我們家來，小姑娘家家的，別想有的沒的啊。”
晨練出了一身汗，餘浪剛洗好澡，準備再補個回籠覺。
現在的睡眠狀態好了很多，以前躺在床上怎麽都睡不著，現在醞釀一會兒，困意漸漸上頭。
而後——
被敲門聲吵醒。
這門敲的急促又用力，實在是同樓層大老爺們的風格，餘浪索性喊了聲“進”，裹著被子也沒下床，翻身繼續睡。
他這張臉悶在被子裏，說話聲音也悶悶的：“訓練賽就是用來磨合的，暴露短板是好事，我和你說啊雷寶，千萬別瞎想，打不好一次，不代表打不好第二次……”
餘浪閉著眼睛，絮絮叨叨說了好半天，半晌沒聽見來人的動靜，只疑惑地回頭看過去。
宋頌靜靜盯著他，不說話，也沒有下一步的舉動。
餘浪立刻掀了被子坐起來，皺眉看著她，把宋頌按在床邊坐下，摸著她額頭，輕聲問：“不舒服嗎？”
宋頌看著他，魏依然說的故事在腦中回蕩，她眼裏都是心疼。
宋頌覆上他手背，用力攥緊，輕聲問：“我沒事，你冷不冷？”
餘浪納悶：“這八月份，冷什麽？”
宋頌直楞楞地盯著他的手發呆：“那天晚上，是不是很冷？”
“！”
對視許久，餘浪敗下陣，率先移開視線，笑了笑：“魏依然還真不把你當外人啊？這都和你說了。”
宋頌一頭鉆進他懷裏，緊緊環住餘浪脖子，下巴覆在他肩頭，小聲道：“以後家裏和基地一樣，全部裝暖氣，不會再冷的。”
餘浪好笑地順著她後背：“行。”
眼看著小姑娘實在是心裏難受，餘浪擡手摸上她後腦勺，輕嘆口氣：“真沒事，我那天就是走的遠了點，沒覺得冷。”
“依然姐說的很模糊，”宋頌抿唇，“我……”
話沒說完，意思表達的已經很明確了。宋頌是想知道他的版本，但只要餘浪不想說，她絕不會勉強。
餘浪拍小孩似的拍拍她後背，覺得好笑：“真這麽感興趣？”
宋頌覆在他頸窩裏點了下頭。
沈默很久，宋頌感覺到身邊人的掙紮，擡起頭：“不說其實——”
“其實也沒什麽，老套的父母離婚劇本，”餘浪笑笑，學著她的樣子，把下巴放在她肩上，手被她拉住，他接著說，“他們離婚，我跟我爸。到新家我才知道，那小三已經快生了，沒過多久，這女的給我爹生了個男孩。”
“男孩嘛，我也是男孩，區別就是他媽要他，我媽不要我，我想著我好歹還有個爹，也沒什麽大不了。”
“後來——”
餘浪閉上眼睛，“我發現只有我成績不好的時候，我爸才會關註我。”
宋頌心一疼，把餘浪抱得更緊。
餘浪說到這裏，竟是笑了：“哎——你知道我每次都要避開正確答案，考個位數難度有多大嗎？”餘浪把宋頌拉開一些，“你抱太緊，我喘不上氣了。”
餘浪那時候，只有八歲。
一個八歲的孩子，渴求家長的關註，一次又一次，用故意考低的成績來吸引家人的註意。
“我從班級前五滑到倒數五位，班主任找我爸談了又談，最後只能把原因歸咎在父母離婚，我因此厭學。”
“他信誓旦旦跟班主任說這些話，我心都涼了半截，怕他也不要我，下場考試直接沖到年級第三。”
該信了吧？這下該相信他不是厭學吧？
只是想讓爸爸多看他一眼啊。
成績單拿到父親和繼母面前，弟弟正在繼母懷裏，小孩子還在玩著繼母的頭發。
繼母伸頭看了一眼：“真的假的？餘浪不是厭學了嗎？”
她抱著弟弟，看著小餘浪的眼神帶著譏諷，“果然是小孩子，康覆的就是快。”
餘父看到成績單，同樣疑惑不已。
他當然不會相信現任妻子什麽“小孩子康覆快”的說法，只擡頭看著小餘浪，擲地有聲：“你是裝的？”
小餘浪被父親的眼神嚇得後退一步，揪緊了書包帶，緊張到說話都不清楚：“我……沒、真的……”
餘父搖頭，把成績單塞回兒子手裏，伸出的指尖幾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你太讓我失望了！”
“——”
“別在這站著了，寫你的作業去！”
小餘浪捏著那張成績單，垂頭進了沒開燈黑漆漆的臥室。
臥室門在關上的一剎那，他看見爸爸從繼母手裏抱過弟弟，笑道：“還是這個小家夥爭氣，笑得多好看啊……”
原來，弟弟是笑一下都會被誇的孩子啊。
隨著門一點點關上，最後一點光亮被木門隔絕。
往後幾個月，為了不讓爸爸疑心，小餘浪想了個妙招。
他本來成績就不差，加之課程不難，他可以完美地把總分控制在某個區間內，慢慢從年級倒數，“進步”到了年級中游。
期末的家長會時，老師點名誇獎了他，而後，讓家長上臺講話。
多榮幸的事！他終於可以驕傲地把爸爸介紹給全班的同學和家長看啦！
小餘浪盯著講臺的眼神亮亮的，腰背直直貼著墻，期待地看著臺上。
餘父拿到話筒，先是照例感謝一番老師的辛苦付出，隔著整個教室，看了眼坐在後面的小餘浪，說道：“餘浪考成這樣，是他應該做的。既然是必須要做的，就不誇了吧。”
小餘浪的笑意僵在嘴角，明亮的眼神一點點黯下去。
什麽叫……是他應該做的？什麽叫，不需要被誇獎？
他明明就很需要啊！
這麽渴望的東西，到了父親嘴裏，變得一文不值。
當天晚上，餘浪背上包走了。
他提前給親媽打了電話，想去她那裏住一段時間，親媽應下來，跟他說了個地址。
這個地址，小餘浪只在宣傳海報上看見過。
市內著名的別墅區，很大很大的房子。
家裏有個繼父的女兒，媽媽讓小餘浪管她叫姐姐。這個姐姐對他很友善，進門就給他拿了一大堆英文包裝的零食。盡管他看不懂是什麽，還是按照姐姐說的，局促小心，一點點吃著。
等大人們都回了房，姐姐也終於沈下臉，涼颼颼瞥他一眼，語氣裏滿滿都是鄙夷：“看見你媽手上那個戒指了嗎？”
小餘浪很輕地點頭。
亮晶晶的東西，在燈下，很亮。
“那是我爸給她買的，南非的鉆石。就這一顆小東西，足夠買下這一整個小區的別墅。”
小餘浪抿抿唇，坐在涼涼的沙發上，放在地毯上的腳不自覺往後挪了挪。
“小心點，你知道這塊地毯多貴嗎？純羊毛的。”
小餘浪動也不敢動了。
“行了，你自己上去睡吧，二樓那個小房間是你的。”
女孩指了指樓上房間的位置，高傲地離開了。
小餘浪小心翼翼從沙發上下來，踮腳用腳尖踩著地毯，輕手輕腳地上了樓，站定在門口。先是把手心在身上擦了擦，才敢去碰門把手。
打開門，小餘浪楞了楞，目測著這個“小房間”。
這房間比他在爸爸那裏住的大了一倍。
床是軟的，地上開著地暖，熱乎乎的。
小餘浪站在門邊看了看，手扶著門框，下樓悄悄離開了這座大房子。
這房子是很好，但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晚上九點，去往爸爸那裏的公交車已經停運。冬天的夜晚，又是刮風又是下雪，小餘浪背著個書包，把臉埋進圍巾裏，一步一步往爸爸家走。
那才是屬於他的地方吧，房子雖然不大，但他過的非常舒心。
這麽想著，腳步都輕快許多，好似感受不到周圍的寒意，嘴角微微勾起。
擡眼就是小區大門，餘浪眼看著還差一步就能進去。
他停住了腳步——
前面一家三口的背影，如此和諧。
小餘浪停在原地，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拐進了樓道。
雪下的更大。
風好冷，雪好涼，他連自己呼出的熱氣，都看不見白霧。
他在門口站了很久，想來想去，他只有一個地方可以去。
天已經很晚了，路上行駛的車都沒幾輛，小餘浪按照記憶裏的路線往前走，昏黃路燈下把影子拉得修長，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走到姐姐那裏。
魏依然從小就是個有主見的人，父母離婚時，她不打算跟任何一個人住，只要求現在這個房子給她，再請個阿姨就足夠。
而餘浪選擇跟了爸爸。
他記得，那個時候，爸爸是很高興的。
小餘浪盯著樓層的某戶，腦子裏還是剛才的畫面。
爸媽都組建了新家庭，都有了新孩子，他才是最多餘的那個。
到姐姐這裏，她會不會也不要他？
如果魏依然也不要他，他該往哪裏去？
可外面實在太冷了，從爸爸那裏走過來，已經耗幹他所有的力氣。餘浪甚至感受不到自己雙手的存在，一聲不吭走進樓道。
連感應燈都沒亮。
而後，抱著雙膝坐在門口。直到第二天早上，黎姨出來放垃圾，才發現了他。
黎姨被嚇壞了，半摟半抱把餘浪帶進屋裏，用手搓著他冰涼幾乎凍僵的手和臉，把魏依然從臥室喊了出來。
魏依然站在臥室門口，看見他這副模樣，接過他的書包，又幫他脫掉外套，從櫃子裏找了他之前的衣服，把他塞進浴室裏。
一氣呵成。
黎姨拉住餘浪，皺著眉撣掉他外套上的冰渣，囑咐道：“待會兒進去洗澡，水別太燙，你身上太涼，洗太燙的水對身體不好，先用溫水，再慢慢調水溫，記住了嗎？”
小餘浪渾渾噩噩點了頭。
門一關，只聽黎姨在外頭說道：“然然去把暖氣開大點，我去煮點姜湯，這孩子，怎麽也不知道敲門？整晚都在外面，肯定凍壞了吧……”
他終於忍不住，蹲在浴室的角落裏哭起來。
洗好了澡，黎姨不僅煮好姜湯，連一桌子的菜都準備齊全。她把筷子塞進小餘浪手裏，試了試他腦門的溫度，松了一口氣：“還好，沒發燒，趕緊吃點東西，吃完了去睡一覺。”
小餘浪吃著吃著飯，眼淚劈裏啪啦往碗裏掉。
魏依然什麽都不問，默默拿紙巾給他擦眼淚。
房間還沒收拾出來，小餘浪只能暫時睡在魏依然臥室。沒過多久，魏依然捧著本書坐在另一邊，看著睜大眼睛盯著天花板看的弟弟：“幹什麽呢，還不睡會？”
小餘浪楞楞的：“他們為什麽不要我？”
魏依然放下手裏的書，聽著弟弟接著問，“我就真的這麽不討喜嗎？”
魏依然冷哼一聲：“那是他們瞎了眼。”
小餘浪側頭看著姐姐。
魏依然沒什麽表情，像是說著件再正常不過的事：“過來跟我住吧。”
小餘浪往姐姐邊上湊了湊，揪著她衣擺，偷偷又哭了鼻子。
第二天，魏依然給餘浪請了病假，帶著他去找爸媽，把所有的手續辦完，最後拿出所有的零花錢，帶餘浪吃了一頓大餐。
她說：民以食為天，吃了最好的，以後過的就都是好日子了。
小餘浪忍不住又紅了眼。
至此，魏依然和黎姨成了他最親的人。
到後來，所有家長都知道二班那個尖子生成績下滑的厲害。每次考試回回倒數，回回都被找家長，到最後，連他爸爸都不好意思再來學校。
“你可得好好學啊，可千萬別學他！我們家就你一個孩子，全指望你了……”
走在路上的餘浪笑笑，嘴裏的口香糖吹了個大泡泡，瀟灑走遠。
被當做反面例子而已，還以為是什麽呢。
又是期末，他難得想好好寫張卷子，成績下來後，年級第二。
爸爸說：“運氣比較好。”
繼母說：“抄的吧。”
青春期的餘浪嗤之以鼻。
愛信不信，他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隨您的便。
魏依然知道後，又帶他吃了頓大餐，告訴他，以後她要去當電競職業選手，這叫夢想。
後來，也成為了餘浪的夢想。
……
餘浪捧著宋頌的臉，大拇指擦掉宋頌下巴上的眼淚，好笑地說：“怎麽回事啊，我一個當事人還這麽冷靜，你倒哭起來了？”
宋頌又氣又心疼，眼淚怎麽都止不住，抽抽搭搭地問：“那你後來睡不好，也是因為這個？”
餘浪點頭。
小時候沒有擁有的東西，瘋狂的想要，幾乎魔怔一樣，一定要想出一個父母不要他的理由。再後來，就成了習慣。
宋頌抱著餘浪的脖子不撒手，囁嚅道：“我會對你很好的。”
餘浪攬著她的腰，聞著她頭發上淡淡洗發水的香味：“好。”
“我對你負責。”
餘浪捏捏她耳朵，忍不住笑：“看不出來，我們小宋老師還挺有責任心——！”
宋頌揉著眼睛從他懷裏擡起頭，鄭重地吻上他喉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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