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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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是臘月二十九,姜雲凡收了劍,走在竹林小道上便聽得嬰孩哭聲,越近竹屋越為清晰。他一度認為走錯,但環顧四周只見這戶人家。小院還是老樣子,卻多出個小棚,裏頭圈著兩只羊,正悠哉地啃幹草。

院門虛掩,他直接推開進來,看著緊閉的屋門犯了難。哭聲分明是從屋內傳來,那一聲聲綿軟哄勸怎麽聽都耳熟。

待孩子稍稍消停,姜雲凡叩門而入,正好與抱著嬰孩的夏侯瑾軒打個照面,自己父親則坐在桌邊,手裏還握著撥浪鼓,滿屋嬰孩獨有的溫軟奶香撲面而來,令他恍惚片刻。

小鼓咚地一聲落在桌上。

“雲、雲凡?”姜承眸中神采一下燃亮,唇角不由自主地揚起。

“爹、夏侯叔。”青年放下手中的小點心,赧然笑道,“前些日子脫不開身,師父現已允我下山幾日,總算趕在年前來了。”

姜承聽得眉梢眼角都染上笑意,忙叫兒子坐下,讓了茶。他本不擅言辭,便一直看著兒子笑。夏侯瑾軒倒頗為自在,一面拍撫孩子,一面跟青年熱絡起來。

姜雲凡的目光始終沒離開他懷中娃兒,小娃眼角還掛著淚,許是自己一身橙紅惹眼,總好奇地向這邊看。於是終究藏不住心事,小心試探道:“夏侯叔,這孩子是——”

“我們前些天在村口撿的,看著可憐,你夏侯叔膝下無子,就抱回來養了。”

夏侯瑾軒直楞了一瞬,才意識到這是頭次見姜承一本正經地扯謊,男人臉不紅氣不喘,說得有十二分真。他正努力憋笑,低頭看去,娃兒的小臉突然一皺,接著哇哇大哭起來。

“哎?他聽得懂?”姜雲凡好奇一問被透耳穿心的哭聲襯得十分微弱。

夏侯瑾軒這下真笑了,偷偷瞟過表情古怪的姜承,搖頭無奈道:“這小人兒竟會聽話了。”

娃兒方才鬧騰好一陣,現在卷土重來,出聲略帶嘶啞。姜承聽得心疼,正要起身來抱,卻聞夏侯瑾軒無比自然地拿捏起平日哄孩兒的語氣。

“噢,尋梅不哭,尋梅不哭,”中年男子嗓音本就溫潤,此刻更是又輕又軟,尾音還能繞個彎兒,“尋梅是爹爹的乖孩兒。”

得他這般軟聲哄著,怕是再倔冷的心也能化了。嬰孩偏聽不懂,半點買賬的意思都無,邊哭邊在小包被裏焦躁地扭動小身體,夏侯瑾軒調了幾番姿勢,卻好似總不能令小人兒滿意。

姜承看他無計可施的模樣,無奈將孩子接到自己懷裏,嘴上無多餘言語,單單眼中柔情四溢,輕輕拍撫片刻,小東西便雲收雨散了。

“爹,你——真厲害。”姜雲凡澄明眸子眨了眨,左右琢磨,只道這麽一句。

姜承安撫孩子的動作陡然一滯,擡頭直直看向青年,仔細上下打量,忽地心血翻湧,眸光閃動,千萬個歉疚悔意積壓在胸,卻苦於口拙,一時語塞。

沒有親自帶大眼前這個孩子,是他此生無法填補的缺憾,但從未後悔當初選擇。

“雲凡,我今日買了鮮肉,你可有什麽想吃的?”夏侯瑾軒覺出幾分微妙,找個話頭想要出去。

“我都行——夏侯叔我幫您吧。”

“你留下陪陪姜兄,我去弄就好。”他將青年按回椅間,顧了姜承一眼轉身欲走。

“雲凡,這裏便是你的家,”姜承突然發話,看看青年,又看看繈褓裏的嬰孩,“我們一家人過個團圓年。”

夏侯瑾軒怎會不懂,對方雖未瞧他,話卻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他心底一陣暖,沖父子倆還有小家夥會意地笑笑,便紮進廚房張羅。

三人圍桌吃飯時,尋梅還在小床裏睡得沈。姜承興致頗高,囑夏侯瑾軒拍開那壇百花釀給兒子接風。席間夏侯瑾軒隨意問及蜀山瑣事,姜雲凡言之詳盡,分別提到鐵筆、草谷、淩音,難免牽起經年瑣事。青年看二人神色隱晦,轉而思及父親當初對蜀山的極端恨意,必有非常不堪之經歷。父親執拗瘋狂的堅持仿佛還在昨日,眼前這個不時給自己夾菜的男人,哪是當時殺氣沖天的魔君。

曾經過往,父親不說,他也不多過問,隱約覺得當年種種原委應是極難想象。酒過三巡,暖意透腑,青年看著父親忽然紅了眼眶。

夏侯瑾軒察氣氛有變,忙借酒轉走話題,不久便引著姜雲凡進了臥房。青年一夜睡得不太踏實,皆因那小東西多次哭鬧,第二日起得晚,出門正見夏侯瑾軒將早飯端上桌。

“雲凡,吃過飯幫我貼對子吧。”外面日頭淺薄,但也通透,中年男人眼下淡淡烏青無處遁形。

“夏侯叔,正了麽?”姜雲凡踩著椅面,將沾了漿糊的春聯往門上把量。

“靠左一點——好了。”夏侯瑾軒護著他下來,交代年夜飯種種準備,又笑道,“昨日那壇百花釀還有剩,今晚便將它見底,如何?”

姜雲凡眼睛一亮:“夏侯叔也好這酒啊,這是開封醉仙樓的極品,我費好些功夫才討來的。”

“開封……”夏侯瑾軒笑意收斂,沈吟著陷入追憶,直至青年提點才回過神來。

“開封皇甫家……還好嗎。”

“都很好,皇甫大哥前些日還來蜀山做客。”

夏侯瑾軒聽著奇怪,一問才知青年所言即為皇甫卓。雖不知這稱呼從何由來,但聞故人安好,心中總是寬慰。

“夏侯叔,其實我知道,你和我爹,還有皇甫大哥都是舊相識。”姜雲凡朝裏屋方向一瞟,聲音壓低卻滿是懇切,“爹不與我細說。你告訴我好嗎,當年都發生什麽事?”

“他若肯細說便不是姜承。”夏侯瑾軒苦笑,“當年我亦是從枯木口中得知一切,個中因果不堪回首。雲凡,你爹剛正重義,這一點從未變過。”

“若你好奇往事,我倒可以講些我三人兒時趣事與你聽。”他拍拍青年肩膀,又道,“今日守夜,我們再開壇酒,邊飲邊聊。”

姜雲凡外在開朗爽利,而心思細膩頗似父親,覺得出他滿心珍惜之意,便忍住不再打破,頂著無憂無慮的笑臉隨他忙前忙後。而夏侯瑾軒識人通透,哪會不知那些被壓抑的思緒,但見青年這般懂事,心中多的是酸楚。

燈紅映暖,爆竹炸響,驅散了各自不能言說的晦澀。小尋梅被夏侯瑾軒抱在懷裏,微張小嘴,眼珠溜溜轉,甚是可愛。

“姜兄,我們四人裏你最大,說句話吧。”他撥弄著嬰孩小手,笑道。

姜承倒未推辭,摸上杯沿思量片刻,道:“這一年多,我最知足。”

“如今只望,我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男人擡眼,其內水光盈滿,隨燈火明滅躍動,一心溫柔寫在臉上,暖意綿長。

三人甚是默契,碰擊後傾杯飲盡,諾重而無聲。杯酒過喉,夏侯瑾軒薄紅襲面,頭一低,用沾著酒氣的唇,輕吻嬰孩的額。

夜深,新開的兩壇酒都已空了。姜雲凡唇角掛笑,伏在桌上呼呼大睡。夏侯瑾軒有七分醉,給青年搭過毯子,半倚床柱,隔窗望向被焰火熏紅的夜色,年少一幕幕浮過腦海,目光泛泛而迷茫。方才與青年暢聊,現下口周尚有殘酒,卻仍覺喉咽幹燥。他下意識伸舌去舔,剛好碰上姜承掀簾進屋。

“沒睡嗎。”

“尋梅剛睡下。”姜承走到兒子身邊,一撫那頭褐色碎發,“沒想到雲凡酒量不如你。”

“我倒沒有貪杯。”夏侯瑾軒看得癡,聲音也綿軟不少,“姜兄開不開心?”

對方近床坐下,低聲道:“今後不必再這樣問。”

“你開心便好。”夏侯瑾軒酒意上頭,順勢將人抱住,靠向對方肩頸,“……開心便好。”

“我剛才想起一件事。”男人細長手指劃過他發鬢,落在肩頭一捏。

“嗯。”

“你去年寫的新年願望。”

夏侯瑾軒迷怔之中睜了眼,這才記得那張被他壓在箱底一年之久的浣花箋,當即應聲去二人臥房裏翻找出來。

紙面的紅遜於當年,灑金折光發白,而墨跡深滲,四行秀挺小字勻稱排開,字裏行間無聲傳情。姜承念出前幾個字便匆匆閉了口,細細研讀表裏,猛然擡頭,與夏侯瑾軒目光對個正著。

“我猜願望得成,所以不怕給你看。”

姜承輕笑:“當初讓信你,如今我信了,你怎麽又用猜的。”

這百花釀後勁不小,夏侯瑾軒肚中酒氣彌散,熏紅了眼角。他匆忙貼近對方,柔聲討好道:“姜兄,讓我親親你。”

對方內斂之人哪經得起這個,當即皺眉,查探小床裏的嬰孩:“尋梅在。”

“不做別的。”夏侯瑾軒說著便纏上去封了唇,沒多久果然得寸進尺地探進男人衣襟裏,“今日辭舊歲,又逢你我圓滿,便允我求個犒賞……”

他口中酒氣辛辣帶甘,柔緩悠長,沾上片刻便帶著姜承也迷醉幾分。濃情蜜意攀升得正好,旁邊的小家夥忽然不識趣地哼唧起來。姜承一個激靈,綿力推開他,兩人盯著娃兒清秀的眉眼口鼻慢慢擰湊,終於放聲大哭。

數不清是第幾次被孩子打斷了。男人馬上抱了入懷,夏侯瑾軒無奈瞧著小娃委屈的哭相,忍不住伸手戳戳那小臉,輕聲笑嘆:“小無賴。”

姜承面皮一緊,下一刻反倒跟著展顏:“你覺得像誰。”

“別的像我便罷了,習武偷懶千萬莫學我。”夏侯瑾軒摸摸鼻子,“日後姜兄要勤加教他。”

“若是像我,一定會非常聽你的話。”他沖人眨眼一笑,自背後環住這高大身軀,手將將觸到對方懷中的孩子。

姜承聞言悶笑,雙肩微顫。夏侯瑾軒貼上他背心,一句呢喃在嬰孩哭鬧中竊得幾聲。

“……最喜愛看你笑。”

醉裏不知滴漏,忽有一串爆竹銳響劃破寧靜,原是剛過子時。

☆、終章

又是一年陽春時。

玉山村外那戶人家似乎較前熱鬧,常聽得稚兒清脆笑鬧聲。前些日子,主人將屋子做了番修葺,院內新蓋一間房,在原先菜地邊上又開拓出一塊菜園。正是忙耕種的時候,這時晨光尚且稀薄,便見那灰紫衣袍的男人提著農具向園子裏走去。

他兩下挽起衣袖,落鍁給空地松土。溝坎已事先挖妥,只待培入種子,卻已有些許落英撲散其間,聊作點綴。這方土質尚可,也需從林子裏取來腐質添作肥。男人昨日睡得晚,給菜地澆過水後略感倦乏,心說不急,便空手到石桌旁小憩。頭頂正是前幾年栽上的梅樹,此時梅瓣早落盡了,換做翠葉沿枝舒展開來,亦是十分喜人。

片刻後,主屋房門被輕輕推開,來人四下一望,很快尋得他所在,立時笑道:“姜兄醒得好早。”

若非這幾載廝守,對彼此細致入微,那人面上薄紅便要被忽略了。姜承心知他話中曲折,不惱也不戳破,扭頭望向菜園,正色道:“你也該早些起,前幾日買的種子可種下了。”

門口這初醒還不及梳洗之人正是夏侯瑾軒,他幾步走近,攬著姜承輕聲勸道:“回屋吧,小祖宗該醒了。”

“這裏還有些活。”

“我來做吧。尋梅若見不著你又要鬧了。”

他這句話酸溜溜的,姜承聽罷亦微微嘆口氣,卻也未再講,依言默默推門進去了。

夏侯瑾軒原地杵著,思及屋裏那纏人稚兒,神色不禁一垮。他與姜承闊別二十載重逢之後約定相守,得天眷顧抱了個寶貝,沒想小娃從出生開始便將二人原本平淡日子攪得一團亂。如今苦甜熬過幾個年頭,終是到了學識知禮的年紀,可這孩子竟極愛偷懶,放他自個在書房習字,扭頭回來便不見人影——不必想,準又磨蹭到姜承那去了。夏侯瑾軒自認好學,但尋梅一點不似他,纏磨人的功夫倒像了個十足,令自己哭笑不得。

他搖搖頭,回去洗把臉,摘了些熟好的菜,開始準備早飯。

拜那刁鉆的小祖宗所賜,夏侯瑾軒這幾年廚藝突飛猛進,頗有趕超愛人的勢頭。不一會兒功夫,便將方才揉好的面團搟平,起手操刀,切成大小勻稱的薄面皮。此時鍋裏的水也開了,他雙手一斂,面皮散在水中,多餘的面粉與水交融,暈開一層白。

大約又過去一刻,三碗面皮菜粥被端上小桌。夏侯瑾軒往內室一瞄,見尋梅正被姜承帶著,站直小身子乖乖擦臉。孩子額前鬢角的碎發被掀在後,整張臉露了出來。幾年過去,小娃兒眉目越發清晰,尤其那雙杏核眼,竟生得那麽像他。

恍惚間一個閃念,他終於明白姜承偶爾看向尋梅時深邃渺遠的目光,包含一種並非慈愛、卻比慈愛濃厚更甚的情感。而這其中的絲絲縷縷,便是自己也無法體會通透。

醒之前的一個夢突然在腦中現了雛形,卻因姜承的輕喚擱淺了。

三口人圍坐在桌旁用飯。夏侯瑾軒低頭喝粥的空當,未發覺尋梅沖姜承擠眉弄眼的小動作。

“瑾軒。”對面傳來熟悉的沈厚聲音。

夏侯瑾軒擡頭,對方正定定瞧著自己。

“怎麽了?”

“今日天好,帶尋梅去踏青吧。”

夏侯瑾軒看看稚兒,小身體端端正正地坐著,懇切渴求眼神卻藏不住雀躍,心分明早都飛到野外,仿佛吃準自己會答應一般。再看姜承,雖是商量的態度,卻不知為何,覺得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

“說好的每天要習字。”他掙紮了一下。

滿滿期待的小臉垮了下來,便是夏侯瑾軒也不免心疼。

小娃兒軟嫩聲音委屈地響起:“習字習字,每天都習字,尋梅只想和爹爹、爹親出去玩一天,就一天都不行。”

姜承最吃這套,摸摸孩子發頂以示安撫,目光卻投向夏侯瑾軒:“瑾軒……”

此時再不應,便兩邊不落好,夏侯瑾軒也想得明白,遂說道:“罷,今日天好,也是踏青的好時候。帶上爹親給你紮的風箏,我們出去放,好不好?”

孩子立時嗷地一聲,飛奔回屋,而後舉著個風箏高高興興地出來。

一只精巧的燕子風箏。

也是前些天,夏侯瑾軒念著滿園新綠,跟姜承提到青州陽春踏青放風箏之事,兩人一時興起,合力做出來的。絹面上的燕子圖案是夏侯瑾軒所畫,框架、走線則仰仗姜承的手藝。難怪尋梅耐不住性子,一個新鮮玩意擺在家裏,怕是天天都心心念念的。

小孩子貪玩。去玉山一路上,尋梅執意抱著風箏,只空出一只小手給姜承牽。夏侯瑾軒本想牽上姜承另一只手,卻被對方以不妥為由避開了。

隱居這幾年,即便逢雲凡回家探望,他們交流中也十分小心,而尋梅一聲聲爹爹、爹親叫得甜膩膩,時間一長難免讓人多想。青年怕是懂了,卻從來不挑破。

夏侯瑾軒粗略一算,自打過去上元節,姜雲凡是有兩三月未來看望,心中也是想念:“若是雲凡能來便更好了。”

“你忘了,他要鞏固封印,幾個月都不會下山。”

山麓草葉茂盛,姜承找到一片空曠之地,拆起了風箏引線。

尋梅配合地遞上風箏,眨著大眼問道:“爹親,雲凡哥哥很忙嗎?”

“是啊。雲凡哥哥有事,要過一陣才能回來。”姜承揉揉兒子的軟發。

男人每每對上孩子,不僅滿心溫厚,連輪廓都會柔化下來,加之唇角淡淡笑意,恰與煦日春風相合。這時人已經牽著風箏跑起,尋梅奮力邁著步子緊隨其後,不一會兒,風箏便被穩穩拖住,隨放線越飛越高。

尋梅仰臉看著翺翔天空的“飛燕”,滿眼憧憬,更是樂得拍起白嫩小手:“唔——爹親好厲害!”

夏侯瑾軒插空問道:“尋梅想不想試試?”

“要要!”孩子說著便去拽姜承衣角,“爹親給尋梅好不好?”

姜承微微用勁,試了下風箏線的張力,這才放心把線軸交給兒子:“乖,拿穩了。”

尋梅像得了寶似的,兩手牢牢抓著線軸,頓時眼裏只有風箏。孩童的心思純凈簡單,雖能鬧了些,但若遇到感興趣的事物,也是能乖上一時半刻。養兒幾載,夏侯瑾軒對此領悟頗多,這才有機會拉住姜承說話。

兩人席地而坐,不時瞄著尋梅的動靜,悠悠說些瑣碎。

“姜兄,我昨日做了個夢。”

“夢到什麽?”

“夢到小時候,你為我暖手。”

姜承一笑:“這麽多年,你倒念念不忘。”

“是啊。姜兄現在只給尋梅暖手,著實冷落了我。”夏侯瑾軒厚著臉皮,自在得很,“我兒時也是這般模樣麽?”

姜承誠實道:“尋梅比你頑皮些。”

夏侯瑾軒聽得一喜,覆上姜承的手,才道:“不,我是說樣子。”

兩人對視片刻,姜承忽然移走視線,聲音也放低了:“是……很相像。”

“所以你這般縱容他……”夏侯瑾軒笑笑,伺機湊近耳語,“也是因為我嗎。”

突如其來的微熱氣流噴在耳畔,姜承閃身避開,又速速瞄去尋梅的方向,見小娃兒還在專心致志放風箏,才稍寬下心,對著夏侯瑾軒斥道:“莫要胡鬧。”

“那我就當姜兄承認了罷。”

春風拂面,帶了些勁道。他二人尚未感到異樣,小娃卻被線軸牽著踉蹌幾步,撲地摔在草地上。這變故太急,夏侯瑾軒笑容驟收,忙起身去扶,孩子不似磕傷,只是線軸已經脫手,風箏失了控制,被風掀得搖搖晃晃。

“風箏,尋梅的風箏——”

小娃大喊同時,姜承已然飛身一躍,幸而木軸上的線尚未跑完,很快便被追了回來。

尋梅方才摔得不重,拍拍灰塵便無礙,只是大概受到驚嚇,玩耍的興致銳減。等見姜承拿著風箏回來,突然就扁著嘴哭了。

兩個大人都不曾料想這出,就見尋梅清亮亮的淚珠不停奪眶而出,很快就哭成個小淚人,看得直揪心。夏侯瑾軒最擅長哄人,一把抱住兒子問道:“尋梅告訴爹爹,是不是摔疼了?”

“不疼……”脆嫩的聲音帶著哭腔,淚汪汪的眼睛卻是看向姜承,“尋梅、尋梅以後一定好好練武!”

夏侯瑾軒一楞。尋梅太小,他與姜承並不心急,這孩子倒主動提起。於是邊給兒子順氣邊問:“尋梅為什麽想學武?”

“因為、因為可以保護爹親……和爹爹。”小臉雖然哭得一塌糊塗,眼神卻透著好幾分真。

這回倒換姜承楞住,瞬間軟下神色,柔聲道:“爹親和爹爹都很厲害,只要尋梅過得開開心心的。”

小娃搖搖頭,緩了一小會兒才說:“不,爹爹說過,爹親吃過很多苦身體不好,還讓尋梅乖乖的,不要惹爹親生氣……”

兒子突然的洩底讓夏侯瑾軒不知所措,姜承更是驚愕無比,兩廂呆呆地僵著,又聽尋梅說道:“所以尋梅要變得很厲害很厲害,誰也不能欺負爹親和爹爹。”

兩人齊齊看著兒子,不過半人多高卻擡頭站得筆直,那股倔強和韌勁竟說不上更像誰多些。還是夏侯瑾軒先將其抱起,蹭了蹭孩子滑嫩的臉:“尋梅是好孩兒,爹爹很開心。”

尋梅也反手摟住他脖子,將頭埋向他肩頸,仍禁不住抽抽噎噎的。

姜承拿出手帕,替兒子拭幹淚痕。春日陽光暖意怡人,尋梅安安靜靜地伏在夏侯瑾軒肩上,一時三口皆不多話。沒過多久,他察覺小娃呼吸勻凈,竟然睡著了。

天色還早,不急著趕路,夏侯瑾軒尋了棵樹小心坐下,將尋梅枕在自己腿上,細心整理孩子額前蹭亂的發。

“瑾軒。”姜承小聲一喚。

“啊。”

“你小時候,也這樣說過。”

夏侯瑾軒猛擡頭:“說過……什麽?”

“你那時根本不會武,卻說要保護……我。”姜承說到最後有些不自在,笑容卻顯得平靜坦然。

“——當真說過?”

“我何曾騙過你。”姜承看看他膝頭的孩子,目光又一次放柔,“尋梅很像你。”

夏侯瑾軒也輕輕摸著兒子的臉,越發覺得像是看到自己兒時的影子,多少往事入懷,細品片刻才幽幽道:“許是上天覺得我對你還不夠好,想要尋梅來彌補罷。”

暌違二十五載,流離半生,風雨如晦,終到年之將暮,才得這一方晴好。縱然千分感恩,萬分珍重,也著實是不早了。

“別這樣說。”

他肩頭忽地一熱,原來是被姜承攬著,對方湊過來抵住他額側,不太平穩的鼻息噴在耳畔,似能感覺到對方開口時嘴唇的輕顫。

“有你,有雲凡,還有尋梅,足夠了。”姜承輕輕呵了口氣,“足夠了。”

兩人幾乎面貼面,發絲相交,呼吸相纏,十指不由自主地相握,絲絲縷縷恍若一生牽絆。究不清緣起何處,如今卻是再也分不開了。

“姜兄,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今後每一件願望,我們都一起實現,可好?”

“好。”

聲輕諾重,交纏手心烘出厚實暖意。擡眼,恰是春光和煦,天地溫柔。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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