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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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孩兒魔元離體,夏侯瑾軒整日沈浸在興奮期待之中。藍紫色的靈晶神采日趨瑰麗,這落地生根的事雖是板上釘釘,那人偏要面子,如何都不肯明著承認,被他提起更是羞怒萬分。夏侯瑾軒怕他靈力不穩,只得將老來得子的狂喜折半再折半,憋憋屈屈地窩進肚子裏。偶爾忍不得詩興大發寫幾張字帖,或是揮墨寫意,不多時就攢著一沓字畫。他得空對著家中的姜承千叮萬囑,這才能勉強安心去鎮上擺攤子。

等待的日子極慢又極快,酷暑的悶熱一過,幾場雨潑下來就入了秋。天氣轉涼,姜承胃口大有改觀,也甚少挑剔,奈何為供孩兒魔元,靈力實在是耗損巨大,仍常露出一副憔悴模樣。夏侯瑾軒不免擔憂,抓最好的藥來養,而人與魔終究體質有別,姜承身上都聞得出淡淡藥香,於其靈能卻無甚裨益。

好在姜雲凡中間來看過一次,捎來些丹藥,雖不能治本,也尚有固元之效。青年在天權書陣呆得久、見得多,進屋便感到一股陌生靈力,難免問及身邊那顆靈晶。但姜承哪肯讓他知道真相,夏侯瑾軒遭人警示亦無法坦誠相告,只好跟人一唱一和蒙混過去。倒落得青年百思不得其解,臨走踏在劍上還不住念叨。照這執著性子,估計又會回書陣查個天翻地覆。

靈晶離不開姜承,後者又不便帶它出去,已在家呆了好幾個月。所幸男人不喜熱鬧,自己在小院裏竟也坐得住。夏侯瑾軒出門時,對方便起身在菜園子裏幹農活。

日頭還足,背囊裏尚餘幾幅字畫,夏侯瑾軒就匆匆收攤來到布莊。今日布莊客不多,他跨過門檻,剛好有位客人取了東西出來。

他忙上前問道:“掌櫃的,前些時間在此訂的東西,可做好了?”

那掌櫃見他多次,早將他認了出來:“是夏侯啊,東西做成好些天了,一直不見你來。”

“可是家中脫不開身嘛。”婦人眨著眼促狹道。

“啊,是吧。”想起竹屋裏那個內斂安靜卻總讓人放心不下的男人,夏侯瑾軒答得有些含糊。

“這孩兒享福啦,有你這樣上心的爹爹。”

他常年在此賣字畫,街上商戶幾乎都是熟臉,對他家事皆知曉一二。眼前婦人笑得爽快,毫不矯飾地誇讚:“如今當爹的親自給娃兒訂衣服的可不多。”

這句直說到夏侯瑾軒心窩子裏,抹了蜜般的甜,而思及姜承冷哼著背過身去不理人的模樣,眉眼又順搭下來,訕訕道:“我……送人的。”

掌櫃的只當他羞臊,也沒較真,轉身去內屋拿衣服了。

兩方小包被,衣服兩套厚一套薄,兩雙小鞋,外加一頂棉帽,不是輕松活。夏侯瑾軒等了半個多月,此刻摸在手裏忙不疊地瞧著,兩眼晶亮,唇邊頓時浮上輕暖笑意。他對針線活一竅不通,自然不懂檢查針腳和線頭,只是看著那小小衣物的明快顏色和花樣就欣喜萬分。後得掌櫃好心提醒,粗略翻檢幾下,就興沖沖地讓人打包。

這一大包娃兒用的東西,是他早先瞞著姜承訂的。如今剛拿到手,就迫不及待想給人驚喜,於是叫了馬車急急往玉山村趕。

之前每次來出攤,又何嘗不是這般心情。姜承早非覆天頂叱咤風雲的魔君,本已弩末之身,偏須分出靈力供養靈晶,若真遇危險,自保必十分勉強。盡管整個小院被夏侯瑾軒施法保護,但畢竟人不在眼前,他一刻不見怎能安心。

夏侯瑾軒拖著大布囊一路小跑,心急火燎地推門,見男人坐在石凳上,手裏還握著刻刀和木塊,想是遠遠聽得動靜,正停了動作望向門口。

“你以後會給孩子刻木頭玩嗎?”

“一定要啊,他一定會很開心的。”

哪一年的舊事。

哪一處的幽藍薄霧,迷幻花草。

又是誰的稚嫩童聲。

一個人似乎扭頭看了另一個人,後者長身玉立於幽草之間,臉上滿是驚訝和不置信,後又軟下神情,溫柔卻鄭重地給出一句承諾。

我答應你。

早知道他是個重諾守信之人。男人再次履行承諾,已然是為他和他的孩子,一個出生就能被他們抱在懷裏,從小到大享盡疼寵的孩子。

夏侯瑾軒一時松懈,布囊險些落地,他狼狽地堪堪穩住,當場紅了眼圈。

“瑾軒,這是——”姜承放開手中東西,起身替他接過,卻被緊緊抱住。

“姜兄……”夏侯瑾軒深吸氣,逼走眼中不合時宜的濕,戀戀蹭著姜承側臉,斟酌左右只說了一句“我好想你”。

姜承又奇怪又好笑,拍拍他肩背以示安撫,指著地上包裹問道:“你帶了什麽?”

“那些不急,”方才布店裏的歡喜雀躍暫且拋諸腦後,他眼中只有石桌上那只未成形的木鳥,“先讓我瞧瞧你的手藝。”

男人看了一眼,赧然道:“還沒好,晚上許差不多。”

夏侯瑾軒此刻心裏甜蜜交織著酸澀,只顧張口傻笑,竟也調不出更應景的表情,又聽姜承在催,才將那大包東西挪到屋內攤開。

綿軟包被、小巧的衣服鞋帽花花綠綠地鋪了一桌子。

“都是在鎮上最好的布莊做的,可讓我好等。”夏侯瑾軒抖正衣物就開始喋喋不休。

“我猜孩兒大概年前後出世,這兩條包被差不多夠用了,單衣沒敢做多,人說小娃身條長得快,怕再做小。”

“哎,這件衣服——”

他先前未細瞧,這時才發現棉衣前襟竟繡了幾朵梅,當即興奮地指著金線道:“姜兄你看,還有梅花,金燦燦的好喜人。”

“還有這雙虎頭鞋,紅得多好看,繩頭上有個小鈴,娃兒走動的時候還能聽見響呢。”

夏侯瑾軒恨不得眼珠都黏到衣服上去,乍聽對方沒動靜才後知後覺地擡頭,姜承的表情十分精彩。

一分驚尚有餘韻,要怒還欠點火氣,說喜,從緊繃的臉上又實在看不出來。男人渾身僵硬地蓄著勁,眉頭皺起,雙頰泛紅,而兩眼格外有神,透出幾分怔忪之色,許還在慢慢適應現狀。

夏侯瑾軒自然不會無趣到繼續杵著,在人回神之前趕忙討好笑笑,腳底抹油:“時候不早,我——先去做飯。”

廚房裏洗菜切菜並不妨礙他偷偷關註對方。自個支著耳朵細聽,險些因精力不集中傷了手。片刻後,屋裏並未有奇怪聲響,夏侯瑾軒稍稍松氣,自覺給對方留足冷靜時間,才躡手躡腳地近窗窺探。

入眼一幕,催得無邊綿軟柔情從心口洋溢而出,萬千世界唯此景。想他也是飽讀詩書心思活絡的人,那一刻偏只剩了呆呆的蠢相。

姜承在桌邊坐得直正,雙眼牢牢鎖住桌上小鞋,專註片刻忽地長睫扇動,拇指顫顫,撥了下袢帶上的小鈴,立時有細微清脆入耳。男人眉目舒展,索性將小鞋放在掌心,指腹輕描鞋面上的繡紋,一個極輕極淺的笑,不自覺地暈開來。

夏侯瑾軒雙腿也不聽使喚,不知何時已站在門口,姜承驀地擡頭,即刻垂眸,訕訕地將娃兒小鞋放回原位。

唯一一次沒有動怒。夏侯瑾軒亦不願再為此擔驚受怕,反倒快步上前,匆匆將人抱住,頭一沈就鉆進對方頸窩。

“明明跟我一樣期盼著孩兒。”他笑語裏帶幾分埋怨,貼心撫去男人不安的輕顫,“雲凡大了,我們卻還能從頭給這孩兒一點一滴,每一個日、月、年,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生活——姜兄你說,還有什麽比這更好。”

姜承又是一震,盯著那堆小小的東西怔怔問道:“當真……可以?”

夏侯瑾軒驚奇之下查探過去,濃厚的酸澀湧上心頭,頓時不敢再多看一眼,忙闔目拼命擁緊對方。

“當真,信我。”

他懂他。男人年少淳樸,不敢奢望妻兒雙全的和樂;妻子珠胎暗結,他卻被封入血玉一晃二十年;骨肉重逢,不想兒子竟與他觀念相悖;等到真相大白,卻只剩下義無反顧前的一眼。

這半生坎坷親緣薄,所以才會有懷疑。

“你信我。”夏侯瑾軒再道。少頃穩穩語氣,輕緩地逸出聲笑:“若孩兒能年前出世,我們便可一起過年。雲凡要能來,就算是人齊了。”

二人親密相擁,驅走漸重的秋涼。姜承身體放松下來,終是笑著點了點頭。

“那樣最好,我也想與雲凡過個團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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