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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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請告知唐兄,有明州故人來訪。”

青荷鎮唐府門外,夏侯瑾軒與兩名家丁打過招呼,見人進去傳話,才對身邊低頭不語的紫發男人道:“萬幸唐兄在此。看,你我沒有白來一趟吧?”

姜承躲開兩道帶著笑意的視線,並不答話。都怪昨日教人灌了迷魂湯,一時魯莽竟答應來此。想唐風一介人族,當年跟被自己說動一起創建凈天教,是何等意氣風發,對自己何等信任支持。誰料人事易分,五年後竟也因所謂肱股相殘被他按教規處置。現落得這般慘淡晚景,自己怎還能觍顏相見。

所以早在今日晨起之時,素不食言的他硬是當著夏侯瑾軒的面改了主意。兩人為此爭執,夏侯瑾軒軟硬兼施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若他堅持不應,定要被那三寸不爛之舌攪得日日不得安寧,便知早晚都要被勸去,不妨借此機會與唐風理清,也好過在夏侯瑾軒那裏落個言而無信的把柄。

來是來了,但心中忐忑自責愈演愈烈。眼前這朱漆大門褪色顯舊,想必唐風因愛女離世也無心打點。夏侯瑾軒安撫地拍了拍他,也絲毫不解胸中郁結酸楚,正愧悔難當,卻聽院內傳來一串紮實穩健的腳步聲,越發近了。

姜承一眼就認出唐風。其人身形矯健,眉目剛硬,氣度從容,只是臉上已辨得滄桑刻痕,記憶中的黑發也片片染霜,顯得有些頹然。

唐風先打量著站在前的夏侯瑾軒,萬分驚詫:“閣下是……夏侯兄?”

夏侯瑾軒面帶淺笑,微微欠身作了個揖:“正是。唐兄,好久不見。”

男人迷竇叢生不及多問,扭頭見得他身側的姜承,身軀猛地一震,目光立時冷銳幾分。後者被這視線刺得心口疾痛,卻只得張了張唇,艱澀又緩慢地喚了聲:“唐兄。”

夏侯瑾軒笑容微收,當著唐風的面,輕輕握住他腕子。

三人齊齊靜默下來。兩位來者皆知這當口不宜多言,更尋不著合適話頭。唐風抿唇攥著拳,偏也不發一語,如此煎熬片刻,他眸色又變了幾變,末了單手引向門內,淡淡道:“二位請進吧。”

入了座、斟了茶,唐風便將家丁勸退,開口利落地問道:“聽說夏侯兄墜崖失蹤,難得今日再見。這些年都去了哪裏,怎會音訊全無?”

“說來話長,稍後定與唐兄解釋。”夏侯瑾軒一笑,心說唐風爽直之人必不喜迂回彎繞,索性正了坐姿直奔主題,“今日來此,是有更重要之事想求唐兄幫忙。”

“夏侯兄請說。”

“這件事是由我提議,卻與姜兄的獨子雲凡有關。”夏侯瑾軒見男人臉上頓時陰郁下來,又看過斂目不語的姜承一眼,也不避諱,沖人直言道:“唐兄既能容我二人進來敘話,必然是胸懷坦蕩。唐兄與我不過數面之緣,與姜兄卻是多年相交,不該給故人一個說話的機會嗎。”

唐風顧慮著夏侯瑾軒,縱然多年怨憤難消,也只抓緊了椅子扶手,沈聲一字一頓念道:“姜世離。”

“想不到你我還能相見。”

姜承聽到那三字人名就躁動不已,之前數月養回來的安穩心境慢慢崩解,腦中時而是在折劍山莊放言與正道決裂的自己,時而是覆天頂上狂傲激進好爭的自己,體內殘存的魔氣迸發出來,卻因力量銳減無法透表,盡數積郁在胸口引起鈍痛。

他一皺眉,夏侯瑾軒忙放下茶碗偎了過來,自背心灌入柔和真氣給他消減痛楚,又扭頭向唐風:“姜世離已與魔物同歸於盡。姜兄身體遭受重創,我替他調養許久才有起色,望唐兄——”

原想求句留情,但思及姜承昔日對唐家三口的作為亦難以開口,正猶豫著,姜承忽地起身,強忍痛意走到廳中站直,兩手抱拳堪堪行了個禮,正色道:“害你一家至此,無以彌補。唐兄自當問責追討,我絕不多言。”

兩人視線直直相對,唐風沈默片刻,悶笑一聲,冷冷嘆道:“我妻女都已離世,還能討來什麽。”

“你我皆為人父,我知道你想見姜雲凡。”他見姜承眼皮顫了顫,遮住些黯然,心中悲憤與酸澀交織,頓頓才又說道,“他在蜀山三皇臺守封印,不到封印固化不得擅離,我可以幫你傳信。”

姜承猛地瞠目擡頭:“唐兄你——”

“我這樣做,不是出於諒解。而是念曾經兄弟情誼,也念你當年被枯木所害。我無法放下妻女之死,盡管是她們的選擇,卻與你姜家有關。二十年前的舊事我也無意糾纏,送完信後,你我就此兩清,不宜再見。”

唐風說罷神態疲累,也不再看人。前仇舊怨被一筆抹去,還要受人幫助,姜承自然無法接受,才要開口駁回,夏侯瑾軒便先一步抱拳謝道:“唐兄如此胸襟,我與姜兄自愧不如,也萬分感激。但於我而言,若今後再來叨擾,唐兄是不會拒之門外的吧?”

他與唐風並不十分相熟,當然不會獨自前來。唐風想必也知曉他用意,又礙於他的面子無法拒絕,只得勉強一笑點了點頭,又沈聲道:“兩位可在府上住一晚,準備一下捎給令公子的東西。”

語畢抿口茶,無意再談,於是喚來家丁,將他二人引到客房去了。

那家丁才走,姜承便按住胸口皺緊眉頭,一臉痛苦之色。

夏侯瑾軒見狀登時急了:“姜兄——”

“別過來。”姜承順了順氣,“你出去片刻,我想靜一靜。”

“這是什麽話。”夏侯瑾軒輕斥一句,不由分說地挨到男人身旁,為之註入綿柔真氣。姜承開始還一掙,到底沒拗過他,由他握上自己的手。

“他肯幫你,便不恨你。你何必糾結前塵往事自苦。若你我都時不時去想一想犯過的錯,還能過踏實麽。”

“答應我放下就須放下。雲凡能有你的消息,你該高興才是。”夏侯瑾軒察覺姜承氣息勻了些,眉心仍不松懈,就知他還在自責,也不顧身在別人家,直直往人額側印上一吻,柔聲道,“想想要給他帶什麽吧。”

一室靜謐。少頃,姜承體內竄動的魔氣被調順,夏侯瑾軒便松了手轉而將人攬抱過來。對方不做聲,應在仔細思索送何物合適,他亦是絞盡腦汁。

不能有落款,不能太直白,怎樣才算妥當?

數個方案相繼冒出,又被一一否決。思緒困頓之際,恰有只雀兒在窗外啾鳴,小小的身軀點上窗沿,撲撲翅膀呼啦又飛走。夏侯瑾軒突然就想起許多年前,幻木小徑裏那個叫祝有涯的孩童曾央求姜承,若是有了小孩,一定要給他雕木鳥。

他正要提議,姜承卻先問道:“瑾軒,能否替我向唐兄討一截木頭和一把刻刀?”

夏侯瑾軒聽罷,一心地幸福完滿,直道所謂的心意相通,也便是如此了。

夜深人靜之時,一只小巧的木鳥成了形。姜承忙於趕工,雕得並不十分精致,卻也俏皮靈動,惹人喜愛。夏侯瑾軒註意力不全在木鳥上,看了一下午兼一晚坐在桌邊全神貫註做工的戀人,心中那份火熱悸動早不知忍下幾次又湧上來幾次,眼見成品出手,匆匆看過就將木鳥放好,隨即迫不及待地把人抱住。

只是急促的鼻息就已讓姜承明白他心思,微怒著將他扒開:“不行。”

夏侯瑾軒這會兒熱血沖腦,早忘了矜持廉恥,更貼上對方耳畔哄道:“那我們小聲些。”

“回你客房。不要落人口實。”

兩人僵持片刻,那股沖動才險險平息下來。尷尬過後,姜承與他討論過書信的措辭,最終只寫了這樣一句:雲淡天清拂風暖,凡塵俗埃本無牽,世間多少癡情苦,離聚無悔盡是緣。

安好,勿念。紫發男人寫完最後四字,靜靜地盯著看了許久。

這一晚沒姜承在側,夏侯瑾軒睡得不甚踏實,第二天一早只得強打精神,與人一道將東西交給唐風。事情辦妥,兩人不宜多留,他見唐風也未打算客套,就在對方發話趕人之前,知趣地先行道別。

之後他與姜承誰也未再提唐家之事,在鎮上小逛買些東西,就去郊外偏僻之處登上雲來石。

男人靜立於一角抱臂沈思,風扯動紫發恣意飛揚。夏侯瑾軒看得久了,走過去輕握男人的手。

“我賭姜兄心中不快的時候,不會笑出來。若我輸了,今日飯就由我來做。”

這一句便逗得姜承搖頭嗤笑。兩人視線相對,他見得夏侯瑾軒眼中映出的自己,真心展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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