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安逸的日子過得飛快，轉眼入了臘月。兩人前陣子在鎮上賺到不少銀兩，給彼此添了新冬衣，被褥也換上新棉，購來一車炭小心堆放在屋外棚下，總算能安心過到開春。

昨夜裏悄悄飄下一場大雪。夏侯瑾軒朦朧中覺得天亮得早，倦倦地睜眼，才發現窗外一天地的白。身側床位空了，隱約聽到屋外有掃雪聲，便知是誰起早勤快。

如今天寒深重，竹林裏處處濕冷透骨，即便日夜不間斷地燒著炭火，入睡和晨起時仍是難熬。他睡夢中不再伸出胳膊抱人，卻下意識地去挨姜承，許多次醒來都見對方被他擠得十分局促，清明的眸子正看自己，便只會睡眼惺忪地沖人訕笑。後來換自己在內側躺，姜承早醒也不必尷尬，便一直這般。

涼氣撲面，夏侯瑾軒再無睡意，穿好衣物開門一瞧，紫發男人果然在院子裏清積雪，聽到動靜朝他淡然笑笑又低頭做起活來。

姜承的新棉衣仍選了低調的灰紫色，嵌著一圈純白兔毛領，質地頗好，價格也高些。男人本不想要，夏侯瑾軒卻越看越喜歡，巧舌如簧軟磨硬泡到底掏錢買下。現在被人穿在身上，更是瞧得滿心愉悅，不經意回想起兩人在折劍山莊相處的一幕：自己裹著厚重衣物故作風流吟幾句酸腐，姜承就站在梅樹下抱臂淺笑。且看眼前的中年人，不禁感嘆時光仍是有所眷顧，姜承始終都是姜承。

夏侯瑾軒知足地勾起唇，轉身去廚房煮了兩碗面出來：“姜兄，吃過早飯一道掃吧。”

男人看著已經清出一半的小路，尋思兩人今日也不打算出門，便放下掃帚安心回房，一進門便帶著渾身寒氣，夏侯瑾軒忙遞上熱騰騰的湯碗。

“今日是臘月初幾？”姜承抿口面湯，隨意問道。

“初十，不是前日才過完臘八？”

男人低頭一笑：“我忘了。”

夏侯瑾軒推算一下時間，便道：“姜兄，我還想去鎮上一趟。”

對方馬上搖頭：“剛下過雪，你的腿不能受寒。”

“待雪化了，無妨。”夏侯瑾軒輕敲手心，打起自己的小算盤，“上次買了多張撒金紅紙，我打算寫幾貼對聯和福字，年前拿到鎮上去賣，估計會有不錯的銷路。”

“嗯，家裏自然也要貼。”

他語氣十分自然，應是早把這裏當成兩人的家。姜承聽罷心中一暖，聲音便放柔了：“你說的是。還有些年貨需要購置，總要出去辦。”

兩人達成一致，姜承當天就幫夏侯瑾軒裁了紙，每一貼都切得勻稱漂亮，後者在旁盯著，撫掌誇得天花亂墜。

“對子先不急，等到晚上上了燈再寫。”夏侯瑾軒研完墨，看看裁好的紅紙，再看看等他開工的姜承，笑得眉眼彎彎，“這種撒金紙，在燈火下最為好看，紙之紅更艷更滿，點點金閃催人迷醉，一心的喜樂完滿。人再立於桌前，傾身揮墨，豈不妙哉。”

姜承知他性子，早習慣這繁瑣文氣，看著沾了墨的毛筆卻沒了主意：“那你——”

“我想給姜兄畫一幅。”

“這……冰天雪地，你要畫什麽？”

“畫你啊。”

夏侯瑾軒的口氣再平常不過，姜承卻怔在原地，接著便不自在地低頭訕笑道：“不行，你怎麽還是愛胡鬧。”

“怎麽不行，”夏侯瑾軒興起，一把拉住對方的手往屋外去，“委屈姜兄一會，很快就好。”

姜承倒是不甚畏寒，但想到自己竟要被人入畫就渾身不適。他這幾十年都只在做安身立命之事，哪曾沾過這等風月閑情。卻見男人一臉的憧憬堅持又不忍推拒，自己立在白茫茫的院落，瞥見身後人在廳堂口搬妥桌椅，竟莫名羞臊，無措地低聲道：“我站哪裏？”

夏侯瑾軒擡頭一瞧，姜承一側有堆起的積雪，一側是石幾石凳，身後對著微敞的院門，遠處竹林幽深裹著銀白，能成不錯的構圖，便不準備讓他挪動，只笑喊：“姜兄，毛領有些松了。”

對方果然側身回頭，白瘦手指輕捉衣領，神情帶點驚訝帶絲羞赧，這一動的瞬間極為好看，深深刻在夏侯瑾軒腦海裏，他卻起了壞心指使道：“好，不要動了。”

姜承身子頓時僵住。看男人時而快速寫意，時而笑吟吟觀察自己，臉上薄紅蔓延到耳根，只得頷首掩飾，抓著毛領的手開始發顫，苦於無法活動又不能斷人興致，自覺從未有任何時候像這般局促，一個瞬目的時間都是煎熬。待那聲“好了”入耳，背後已經出了層薄汗。

“來看像不像？”

夏侯瑾軒頗為得意，攤開這幅全然用深淺墨色勾勒出的畫像。畫中人著墨不多，卻鮮活靈動，眼神情態都在這寥寥幾筆裏。姜承十分訝異，難以置信自己竟是畫中端方清潤的模樣，連連搖頭：“你快把魔畫成仙了。”

“非也，我畫的乃是姜兄。”夏侯瑾軒一臉滿足地欣賞自個傑作，“若你當真不喜，這幅畫我便自己收著了。”

“天寒地凍的，就當是辛苦錢了吧。”唇邊笑意不減，他說罷拿來玉章，四平八穩地在畫像右側蓋上自己的印。

姜承楞在那，收也不是，不收更不妥，猶豫間只聽男人又小聲嘀咕一句：“若是有株梅樹才更是美。”

於是忍無可忍從男人手裏輕巧奪過畫來：“我要了。”

“那辛苦錢要另付。”夏侯瑾軒看姜承被他逗得就快拉下臉來，忙話鋒一轉，討好地求道，“晚上幫我研墨吧。”

姜承有些羞惱，也未理他，當時拿著畫頭也不回地進了裏屋。晚上用過飯，卻默默地在夏侯瑾軒眼下取走硯臺，鋪上濃墨，一下一下地磨勻。

炭火燃得正旺，小室裏暖意漸生，與外頭的黯淡濕冷一比更顯溫馨。近處油燈的焰苗柔柔打出黃光，被紅紙一襯，當真暈染出幾分喜氣來。姜承把硯遞過去，心也軟了幾分，便靜靜地抱臂看著。

“這年除夕，總算不是一個人過了。”夏侯瑾軒盯著自己一氣呵成的福字，忽然就逸出這句嘆來。

語畢，兩人目光恰好對上，姜承一怔，只點頭應了聲，不知如何再答。

“姜兄從前到這時候總是忙裏忙外吧，”男人不慌不忙，又低頭寫著對聯，“這個除夕，我們只給自己過。可好？”

他寫完一貼含笑擡頭，姜承眼裏閃動著不知名的情緒，想必是回憶翻滾五味雜陳，片刻後終是平靜下來，末了都化為一抹溫煦的笑意：“好。”

炭火畢剝，崩出一星燒紅的渣滓。他再看向桌邊人，入眼便是暖黃交織著朱紅，映得對方蒼白臉龐柔潤些許，身上清冷的灰紫也難辨顏色，只覺春光先至，一室旖旎，情思暗生。

夏侯瑾軒心口溫熱活絡，當即起身去箱中翻出一張上好的浣花箋，掩在字帖裏，趁人不註意，一字一頓認認真真寫出四行小隸。

執筆點軒墨，書承兩情久。一作長相依，再作長相守。

他一時忘形，晾幹後拿起便被姜承眼尖發現：“這是什麽？”

“新年願望。不過，按明州老家的風俗，現在給人看過便不靈了。”

男人扯著謊，垂眸悄悄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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