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的陰雨過後，天色終歸於晴好，秋涼更為深重。屋外少有走動的地方已積了一層落葉，新一些的還帶著翠綠，有的已轉為枯黃，踩上去十分松軟。夏侯瑾軒晨起掃罷院中的散葉，又挑水去照顧菜畦，順便收了成熟的果菜。自覺離飯時還有陣子，便坐在小院裏翻起書來。

這本《畫藝備要》內容不算高精，卻較為詳盡實用。夏侯瑾軒兒時鉆習書畫，至今也是小有造詣，唯獨喜閱此書，只覺其內所言色彩調和、虛實之辨、寫景寫意之法，每讀一次都入得新境界，令人心胸開闊。加之外有竹林幽深、陽光晴暖，院裏一幾一凳、一書一人，靜謐安詳得仿佛光陰凝滯。

一盞茶的功夫過去，泛黃紙張被風一帶，嘩嘩掀頁聲突兀響起，男人方回過神來，搖搖頭又挽起袖子去屋後取了晾好的筍幹洗摘。一只貪嘴的雀兒眼尖，呼啦一下竄近，卻只在原地蹦蹦跳跳，晶亮亮的小圓眼不時瞅瞅夏侯瑾軒手裏的東西，惹得他搖頭輕笑，沖它拋出一片。

“你倒是好興致。”

男人一震，回頭就見姜承雙臂環胸倚在墻邊，看著他似笑非笑的，平日稍嫌冷毅的側臉被罩在日暉裏，模糊了棱角，竟多出幾分溫柔。

“這些鳥雀饞得很，不餵便會偷吃。”夏侯瑾軒訕笑，轉而低頭繼續擺弄，看似隨意地問道，“中午做臘肉筍幹可好？你還有什麽想吃的？”

“今早收的菜一並做來吃吧。我做。”

姜承說罷從夏侯瑾軒手裏拿走小竹筐，兀自往廚房去了。

一頓飯張羅完畢恰近正午時分，夏侯瑾軒看著姜承默默置好碗碟，兩人對坐而食，心緒漸漸繁亂，竟不知如何與人搭話。

只怪今早一睜眼就對上那人目光，對方躲閃不及神情古怪，他懵懂回神，驚覺自己還維持著半抱對方的姿勢，手臂橫放人胸口，腿也覆著人半身，樣子十分不堪。偏又回想起某夜頓悟種種情形，當下臊紅了一張老臉。於是口不擇言地解釋幾句，便像個毛頭小子似的找個理由匆匆離開是非之地，一躲就是一上午。

“米快沒了。”

“啊？”夏侯瑾軒驚而擡頭，正好撞上姜承視線，一時倉皇窘迫，只得避開。

“米缸見底了。”對面人嘆氣。

“我……明日去鎮上買。”

“雞蛋也只剩幾顆。”

“明日一並買吧。”

夏侯瑾軒越說越心虛，尾音幾乎悶在胸腔裏。他以往確是富餘，前些天贖玉佩卻花掉一大筆銀子，眼下又是兩人生活，手頭立時拮據起來。然而又不好與姜承直言，只怕人臨時起意不知會做出什麽事來，加之最近兩人關系微妙，甚耗心神，倒將最著急的事拋一邊了。

姜承很是爽快，直接問道：“是不是錢不夠？”

“我……這些日子太閑散，還得盡快作好字畫去賣，你莫擔心。”夏侯瑾軒進了口米粥，轉而向人投去安撫的笑容。

“我跟你一起去。”

男人聽罷便想起兩人再遇時的情形，對方只身搬弄著車上的貨物，當下一陣心痛，委婉勸道：“你還是留下靜養。”

姜承輕哼：“又要把我困起來？”

“我只是擔心你身體，”夏侯瑾軒赧然，“待你恢覆了，我自然不會再這般，再說，也定困不住你。”

“不會恢覆了。”姜承頓了頓，垂了眸平靜道，“那日沒有灰飛煙滅已是萬幸，如今我靈力大減，無法再凝聚，終有一天會流失殆盡，屆時——”

夏侯瑾軒聽著早已驚懼萬分，耳中再進不得更殘忍的字眼，立時起身打斷：“你為何現在才說！”

才以為滄桑過盡終於能看淡仇怨、安度餘生，如今卻還是晚了！他早該知道，姜承那拼盡一擊罔顧生死，兩人能再見面已然萬幸，更多遙想也只能算做奢求而已。夏侯瑾軒瞠著雙目緊盯姜承，對方卻一臉淡然，仿佛已經接受並放棄，那由心而生的平靜狠狠刺痛他心口，繼而化為滿腔悲憤，眼中霎時沖上兩汪濕熱，聲音都在發顫：“為什麽不早告訴我！”

姜承眉頭一緊，許是極少見他這般激進，也不知如何寬慰，只淡淡回了話：“你不必緊張。我剩餘靈力尚能維持幾十年。”

“只是相較魔族千年壽命顯得短暫。”

此番峰回路轉，竟把夏侯瑾軒哽住片刻。想姜承因魔族身份半生受盡排擠爭鬥，現下卻借此身份得以續命，甚至能與他相伴終老，自是百感交集；而念及對方多年前的模樣，仍是心頭狠絞，疼得攥緊了拳：“我怎能看你就這樣日漸衰弱。”

“不能……恢覆了嗎？”

“我不在意。”姜承一頓，思及前塵舊事內心翻江倒海，索性闔眼平覆片刻才又道，“枯木欺我二十餘年，又借我手為禍，四大世家和蜀山慘死者無數……我不求善果。”

“不要這樣說！”夏侯瑾軒搶先嚷道，回過神來直驚得踉蹌一步，原以為對方尚未記起當年糾葛，不料竟被這般波瀾不驚地提及，一時出聲都有些不穩：“你都……想起來了？”

姜承微微點頭，斂目抿了口茶。

男人記起鎖妖塔一見，謝滄行持劍氣絕，姜承站在一旁冷肅決然，也不否認，當時便刺得自己渾身麻木森寒。固然時隔多年，其仍為心上一條深刻的裂痕，極難愈合平整。心思百轉間，已然調不出恰當的表情面對對方。

這時姜承也站起來，與他僵持一陣，終是眼神幾下閃爍，極不自然地硬聲道：“你……恨我吧。”

兩人視線剛好對上，一邊是震驚，一邊是掩飾不住地歉疚，卻也只因這一眼，將近日糾結於心的亂麻快刀斬斷。夏侯瑾軒猶未開口，又聽對面人道：“謝滄行，非我所殺。”

男人聞言驚得連呼吸都一滯，濃厚的苦楚湧上心頭。姜承尚不知他心思，兀自收緊拳頭，語氣裏盡是悔恨：“但，因我而死。”

此時哪需再多解釋，夏侯瑾軒自全然明了個中因果。姜承當年在謝滄行死後明明有能力繼續破除封印，卻無視枯木誘勸轉頭離去，定還顧念著舊情。可笑自己口口聲聲說對方重情重義為人剛正、是一生摯友，卻連一句質問也沒有，就定了人的罪，刻在心裏憎怨二十年之久。

他在回憶裏陷得深，心中窒悶，多少句子到嘴邊又咽下，末了只沈沈嘆氣：“你便什麽都悶在心裏。”

“我答應過對你坦誠，卻一直沒做到。”姜承垂眸，自行緩和了情緒，過去片刻才又道，“我不求原諒，只是不願再隱瞞。”

“姜兄……”夏侯瑾軒思緒雜亂胸臆脹痛，竟不忍見對方沈郁淒然的模樣，兀自匆匆上前一步，料想平日長於談吐，現下卻只顫著唇再也擠不出一個字。

若非當年動亂疊起，無暇顧及，他怎會由著那份早已超越兄弟之誼的情思深藏匿形？他出海尋藥虛度五載，鎖妖塔一見已然天地驟變，可也有自己一份責任？如果此間一直伴人左右，那些將對方逼上不歸路的武林紛爭、人魔相殘，是否亦不覆存在？

幾番自問，句句錐心刺骨。

他二人，彼此絆縛太久，幾乎錯失半生。冗長回憶以此作結，夏侯瑾軒無力再想，腦中卻閃過今晨姜承由他半抱著，靜靜看他的模樣。這份寬厚縱容像極當年，在那人還實實在在是姜承的時候。

姜承，可不正是眼前人。廿載滄桑，音容可改，初心仍在。

“都過去了。”他舒了氣，良久才輕緩地牽出笑來，“你平安無事，最好。”

“夏侯兄——”姜承萬沒料到這等情景，大驚之下雙目奇亮，眸光閃動，細看竟是罩上一層薄薄水汽。直看得夏侯瑾軒胸口灼痛，傾身張臂，將他擁緊。

“對不起。”紅衣男人猛然閉眼，一句道歉低如耳語，卻隱含光陰積澱之重。

兩人身體皆是輕顫，夏侯瑾軒的鬢發被姜承稍急的氣息撩著，他一時情不自禁，伸手圈住對方緊致的窄腰，不覺便添了些力道，換來對方又一次加深擁抱。

“姜兄，安心在這住下吧。”這之後數十載，我與你不離不棄。

午後寧靜，間或幾聲鳥鳴遠遠傳來，令人倍感安逸。夏侯瑾軒順勢靠上姜承肩頸，小心卻略帶貪婪地偷了一灌熟悉的氣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