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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馳騰為求保命, 這段時日已經差不多將所有自己知道的,關於白福教的事情都吐露了個幹凈,好不容易換了兩頓安穩飽飯吃, 現在卻又聽說木轍竟施計綁了苦宥, 一時間也是叫苦不疊。

他並不是不想說, 而是千真萬確說不出木轍的藏身處,對方狡猾至極, 在西南處處都有老窩,平時就難尋,現在不更得躲得無影無蹤?

“為了不洩露行蹤, 木轍極少派人前來玉石場, 大多是以青鷂傳訊。”馳騰道, “他親自馴養了一批鷂鳥, 比普通信鴿更聰明,青羽紅眼,兇狠異常, 飛時快如閃電。”

梁戍看著他:“在木轍心裏,你值多少價錢?”

“……我?”馳騰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他清楚沒有了利用價值的自己對於木轍而言,是一文不值的, 遠不足以換回苦宥,更何況白福教對待叛徒的手段向來殘忍, 思及此處,他毛骨悚然,連道, “木轍向來視所有人為螻蟻, 他一生都致力於創神,也就把自己當成了神。”

信徒狂熱追捧著白福佛母, 而木轍也在這種洶湧的追捧中,產生了一種俯視眾生的無上心態。很難說在此時的木轍眼中,大琰的天子算不算螻蟻,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他認為自己是更有資格坐在高位、管轄萬物的。

程素月暗自“呸”了一聲,一個躲在陰溝裏的,狂妄的瘋子。

“王爺!”外頭突然傳來一陣紛亂馬蹄聲,“大營外飛來了一只模樣古怪的青鷂,腿上還捆著一封信!”

火漆燙印著白福教的圖騰,拆開之後,是木轍提出的交換要求。

高林將頭湊過去看,看得眼珠子都要脫框:“木轍是真瘋了吧,換人也不提點實際條件,光這列明的黃金與白銀,就能綿延拉出近百輛車,更別提還有成山的寶石與珍珠,他們是不是對苦宥的身價有什麽誤解?”

西南駐軍的總統領固然值錢,但也沒值到能清空半座國庫的份上,他道:“獅子大開口成這樣,不會是還在等我們去討價還價吧?”

馳騰壯起膽子插話道:“或許……或許他是想讓王爺替他拿回失物。”

高林擡眼,驚疑道:“失物,你是說那批被密林部族搬空的寶藏,數量當真有如此之巨?”

“具體數量我並不清楚,但根據當時木轍的反應來看,他應該損失了一大半的財產。”馳騰道,“他知道我在這裏,也知道我能看懂這張贖金單背後的目的,或許真就有這麽多。”

柳弦澈心想,先是用鬼童子逼迫一回,又用苦統領逼迫第二回 ,看來那筆錢財的失竊,還真是紮在木轍心頭的一根刺。他看向梁戍,見對方眉頭微皺,像是正在考慮馳騰的話,便問:“王爺想要答應木轍的要求?”

梁戍道:“這對我們沒壞處。”

答應下來,一者可以拖延時間,暫時保住苦宥,二者,密林中那數量如山的巨額財富,都是邪教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沒道理歸木轍,也沒道理歸什麽見鬼的密林部族,畢竟大琰正是處處等著用錢的時候。

先前以為只是幾十箱金銀,所以並未在意,可現在看木轍開出來的單子,不管怎麽算,自己似乎都得在意一下。

高林與程素月對此見怪不怪,就知道,王爺肯定又想搶錢。

但新問題也就隨之來了,錢要怎麽搶?木轍一個成日裏在瘴氣林中亂竄的老僵屍,尚且沒法與那神秘部族抗衡,尋常人只會更棘手,總不能真將大軍開進去,不分青紅皂白燒山伐林吧?

人人都心裏沒底,不知梁戍要最終作何決斷。

“萬物皆有靈,”中午吃飯時,柳弦安道,“不好趕盡殺絕的。”

梁戍將思緒拉回來,敲了敲他的腦袋:“想什麽呢,我怎麽可能真去燒山?”

柳弦安“嗯”了一聲,又問:“那王爺有何打算?”

“我在想當初攻打黃望鄉叛軍時,你制造出的那一批飛翼。”梁戍道,“倘若能變得更大一些,更容易操控一些,能禦風飛過數百數千裏,那樣我們就能在高空找出密林部族生活的具體方位。”

想法不錯,柳弦安道:“可飛翼是沒法飛數百數千裏的,或許很久很久以後的人真的能飛這麽遠,但我們現在肯定不行。”

“所以我也只是一想。”梁戍替他夾了一筷子菜,“行了,先好好吃你的飯。”

“不過我們可以改進一下飛翼,使它們飛得更高一些。”柳弦安道,“只要飛得夠高,也能看得更遠。”

“萬一被風吹跑了呢?”

“可以用一根繩索固定住嘛。”

說幹就幹,柳弦安連飯都沒怎麽好好吃,嘴一擦就跑去書房畫圖了。柳弦澈也在書房,因為患者被綁架了,他的心情也十分陰雲沈沈,包著一囊雷電,時不時就要“刺啦”響一聲,問弟弟:“你跑什麽?”

“我想重新制造出一種風翼。”柳弦安比劃,“像風箏一樣,上頭能坐兩個人。”

柳弦澈已經知道了他曾用風翼協助梁戍攻城的事,所以並沒有斥責這種聽起來相當白日夢的的設想,而是主動清空半張桌子,看著弟弟畫圖。窗外的日頭漸漸隱了,阿寧進屋點亮燈,柳弦安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嘴裏含了顆清涼的藥丸,繼續畫。

阿寧道:“公子稍微歇一會兒吧。”

“我得抓緊時間。”柳弦安道,“要趕在四月初四之前。”

“四月初四,這個日子有什麽講究?”

“那面石壁上是這麽寫的。”柳弦安道,“創立十面谷的‘仙人’,就是在四月初四下凡,記載當中,每一年的這一天,林間都會華光萬丈,白霧消散,聽起來是太陽燦爛,瘴氣減淡,視野最清晰的時間。”

“可是現在距離四月初四已經沒剩幾天了。”

“所以才要快一些。”

於是柳大公子就發現懶蛋弟弟要是勤快起來,其實和白鶴山莊裏的每一個弟子都無分別,胸前掛著一個布圍裙,時而趴在桌邊寫寫畫畫,時而跑去院中指導工匠,廢寢忘食,每每夜半回房時,整個人都在搖晃。

柳弦澈忍不住勸道:“不要太累。”

柳弦安仰頭看著半空中的風翼雛形,嘴裏胡亂敷衍,模樣與語調,都同先前躺在水榭軟塌上時一模一樣。

“起來活動。”

“嗯嗯。”

“回去睡覺。”

“嗯嗯。”

可見還是戒尺挨得少。

三十六架風翼最終準時完工,沿著蜿蜒的密林邊緣線,依次整齊排列。

四月初四這天,柳弦澈也登上了一架風翼,他手裏握著千裏鏡,身旁另有一名禦前侍衛相伴。小廝看著這龐然木架,心裏沒底得很,小聲勸自家公子,我們還是在下頭等著吧。柳弦澈卻不聽,他將腰間的皮帶扣緊,仔細研究著千裏鏡的用法。另一名小廝將同伴拉到一旁,批評道:“這是二公子親手造出來的,大公子怎麽可能不去坐?你可真沒眼色。”

除了柳弦澈,高林、程素月、常小秋等人,也各自乘上風翼。梁戍將千裏鏡調好,遞到柳弦安手裏:“坐穩就好。”

柳二公子卻是不怕的,畢竟他是一個有事沒事就扶搖直上九萬裏的人,這風翼還差得遠。隨著山風越來越大,風翼逐漸飽脹起來,終於搖搖晃晃地離開了地面!

“咳咳!”常小秋被風嗆得直咳嗽,在刺目的陽光和大風下,他的眼睛幾乎要睜不開,適應許久,方才勉強張開一條縫隙。鋼索被放到最長,風翼已經停止在了最高處,他往下看了一眼,頓時腿腳發軟,心跳如擂鼓。

一旁的士兵沒空理他,全神貫註用千裏鏡仔細觀察,常小秋也閉目定了定神,學著他的樣子往遠處看。

林間一片郁郁蔥蔥。

初時並無異常,就是一大片又一大片起伏的林地,並沒有人生活的痕跡。但隨著白霧瘴氣被逐漸吹散,太陽也越來越大,正午時分,密林深處突然就出現了一片金燦燦的顏色,折射反光,璀璨奪目,好像是散落了滿地的黃金與寶石。

高林整個人都呆楞住,懷疑自己是不是也被苦宥傳染了眼疾。

程素月也在另一架飛翼上萬分震驚,先前還當石壁上刻著的那鬼故事又是窮酸文人意淫,感情是真奢華至此?哪怕真搶了木轍的財富,也不至於就這麽大咧咧鋪在地上吧。

柳弦安用千裏鏡認認真真地看著,說了一句十分不四萬八千歲的話:“好多錢。”

一行人裏,唯一沒反應的是柳弦澈,因為角度的問題,在他的方向並不能發現金山,但他能聽見一聲尖銳的信號彈,那是眾人事先商議好的,假如有發現,就進行計劃的第二步。

柳弦澈身旁的禦前侍衛高興道:“看來王爺他們已經找到了密林部族的蹤跡!”

信號彈拖著長長的尾音沒入雲端。其餘幾架飛翼上的人,也旋即忙了起來,他們從腰間抽出嗩吶,對著萬裏長空,憋足了氣開始吹,從《百鳥朝鳳》吹到《擡花轎》,怎麽大聲怎麽來。這是村裏最專業的鑼鼓班子,高林特意從周老太太……還是張老太太來著,總之是特意從人家壽宴上薅來的。

隨著滋兒哇啦嗩吶樂曲聲,另外幾張巨大的透風布幕也被依次張開,上頭是柳二公子親筆寫的大字,連在一起是驍王殿下開出的條件——三天內,出來談談。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密林部族是何心情不好說,但軍營裏的將士們,還有十面谷的村民們,是實打實被震驚到了,這種作戰策略——應該能稱為作戰策略吧,可真是太別出心裁了,有一種既魔幻,又威風,又土又神又搞笑的綜合效果,反正在此之前,還從來沒有人想過,仗能這麽打。

柳弦安也覺得挺好玩的,他道:“也就王爺能想出這種法子。”

梁戍攬著他的肩膀:“厲害吧?”

“還可以。”

“怎麽才到還可以的份上?”

“現在又不知道密林裏的人會不會出來。”

“他們一定會出來。”

方位既已暴露,駐軍再想入林,就要比先前盲目找尋容易許多,就算有瘴氣,也未必進不了深處,畢竟砍一片樹和砍萬畝林,難度差異顯而易見。

百鳥整整朝了一下午的鳳,直到暮時日落,白霧重新聚攏,下頭的人才將風翼拉了回來。

柳弦澈一落地,就騎馬去了別的風翼處,詢問林中究竟是怎麽回事。

“林子裏真的有金山。”高林描述,“整片地都在發光,我看了一下午,現在滿眼都是錢。”

柳弦澈問:“你說他們用黃金鋪地?”

“是啊。”高林道,“我們飛在高處,都能看到那麽大一片。”

消息算是放出去了,下一步就是等著看三天內會不會有回信。而這三天時間,梁戍也沒浪費,每天都命人舉著大字去喊話,管他透過白霧能不能看清,反正寫字又花不了幾個錢,嗩吶班子也質優價廉。

同時,他還在地圖上畫出了一條路線,倘若密林中一直沒有動靜,那駐軍會在第四天的清晨開始進攻。伐木車與火藥被源源不斷地運送過來,整座營地裏都彌漫著硫磺的刺鼻氣息。

柳弦安打了一連串的噴嚏,弄了塊布巾蒙住鼻子,繼續趴在桌上研究地圖,研究了一陣,擡頭看向窗邊站著的人:“大哥,你已經在那裏站了很久了,是在擔心苦統領嗎?”

“我是在想另一件事。”柳弦澈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告訴弟弟,“五年前,我曾到褚秋城義診,在那裏遇到了一群年輕男女,他們風度翩翩,容貌俊美,抱著一個小孩來找我。”

小孩哭鬧不止,渾身都長滿了紅疹,又發著高熱,嘔吐黃水,癥狀看起來可怕極了。別的大夫都不敢接,怕是傳染瘟疫,甚至有人跑去告官,要將這群外地人趕走,最後還是柳弦澈親自出面,堅持將他們留在了醫館。

“後來我治好了那個孩子,他的親人便送來了整整一箱珍寶,價值何止萬金。”

柳弦澈自然不肯收,只取了兩枚渾圓玉珠,充作診金。對方卻不肯,連一個小娃娃也抓了滿滿一把珍珠,強行丟到神醫懷中,道:“在我們家裏,這種東西可多啦,林間地上鋪的都是,不要客氣呀!”

大人很快就把小娃娃抱走了,柳弦澈也沒把這段話放在心上,他還有許多事要去忙,所以只讓自己的藥童與對方周旋,最後還是留下十幾個銀錠子,全部捐給了褚秋城的善堂。

柳弦澈問:“會不會就是他們?”

柳弦安握住哥哥的手:“也有可能,要真的是他們就好了,一定會非常感謝大哥。”

“那倒未必。”柳弦澈道,“治好那孩子後,他們就想讓我入贅。”

柳弦安眼皮一抽抽,不過又覺得,這很正常,雖然大哥總是打自己,但他又不打別人,長得好,醫術好,家世好,才學好,理所當然要比高副將更搶手。

柳弦澈當然沒答應,還嫌煩,覺得這群人簡直莫名其妙,於是當晚就乘馬車走了。

柳弦安結合自己看過的一大摞閑書,提出一種勇猛假設,那他們這次有沒有可能提出談判條件,用大哥換金山,強搶民男。

結果成功給自己換回三記戒尺,疼了老半天,郁悶得不行。

阿寧評價:“公子這回挨打挨得一點都不冤。”

柳弦安不理會,用被子裹著自己,把脊背對準他。噫,世人皆沈濁,不可與我言,不聽。

阿寧雙手抓著被子搖晃:“公子這就睡啦?王爺還在等你過去吃飯。”

柳弦安道:“躺會兒。”

“再躺手就不紅了。”

“已經不紅了。”

“……”

“呼。”

阿寧頭痛得很,只好派人去給王爺報信。

片刻後,梁戍親自尋上門,彎腰將人從被窩中一把撈出來,抱著坐在床邊:“說說看,這回又是因為什麽挨了打?”

柳弦安果然沒有睡著,他單手搭著梁戍的脖子,立刻將自己與大哥的對話大概覆述一回。

“還有這種奇事,”梁戍聽得意外,“難道真是同一撥人?”

“不好說,不過用金磚鋪地的,世間一共也尋不出幾家。”

“那這就好玩了。”梁戍道,“救命之恩和拒婚之仇,怎麽看前者都是要更重一些吧?”

“萬一對方記仇不記恩呢。”

“只要他們肯來。”梁戍拍拍懷中人,“好了,不說這些,先去吃飯。”

“手有點疼。”

“來看看,嘶,怎麽能給我們打得這麽紅?”

“還可以吧,打的不是這只手。”

“……”

作者有話要說:

小梁: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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