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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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弦安還在等著聽梁戍解釋路在何處, 梁戍卻轉頭去問常小秋:“你對趙襄,對今晚去赴宴的那些人,了解多少?”

“了解?”常小秋又緩了緩, 方才勉強整理思緒, 答道, “我對趙襄原本是沒什麽了解的,他之前都只同我爹聯系, 不過這一路南下相處,我有意與他身邊的人親近,多少也探得了曙光門的一些內幕。這人其實是個賭棍, 早就將家底子輸空了, 估摸是在牌桌上遭了邪教的道, 才會被拉下水。”

至於晚間赴宴的其他門派, 常小秋雖說大多認識,但也只是認識,熟悉是不熟悉的, 他道:“只有那個身穿青袍的大叔,叫宋長生的,曾來我家吃過兩回酒, 算有些交情。他是中原有名的鑄劍師,但不知為何, 竟會信了白福教。”

在眾人都撕下面具時,常小秋發現宋長生也在席間,心中詫異極了, 忍不住往過多瞄了兩回, 但宋長生卻對他視若無睹,連眼神都沒對上一回, 只顧喊著口號喝酒。

“可能信了邪教的人就是這樣吧。”常小秋道,“眼裏心裏都只剩那佛母托生的聖女,再不顧往日親朋。”

梁戍道:“信教信得瘋癲,這樣反而方便。”

柳弦安問:“方便什麽?”

“方便我們光明正大地上山。”梁戍對常小秋吩咐幾句,少年起先聽得震驚萬分,後來卻逐漸喜悅起來,帶著忐忑的興奮問道:“就是這樣?”

梁戍點頭:“就是這樣。時間已經不早了,你立刻回客棧,以免趙襄起疑,這幾日將該觀察的事觀察明白,人放機靈一點。”

“是!”常小秋道,“那我這就回去。”

柳弦安也覺得這個上山之法很可行,至少要比爬小路強得多。待常小秋走之後,他從梁戍懷中站起來,正準備再細細分析一番整個計劃,院外卻又突然響起了“咚咚”的腳步聲,然後就見常小秋再度出現在門口,整個人跑得氣喘籲籲,卻不說話,也不進屋,而是滿臉疑惑地往裏頭瞧。

“常少鏢頭還有事?”

“……沒,沒有。”常小秋猶豫著答。事情其實是這樣的,剛剛他跑出門,被冷風吹了半天,吹清醒了,就開始隱約覺得哪裏不太對,至於具體是哪裏不對,方才大家在商談計劃時,柳神醫似乎一直是坐在驍王殿下懷裏?

常小秋被腦海所浮現出來的親密畫面給驚呆了,第一反應是自己喝血喝出了癔癥。他萬萬不相信竟然還會發生這種事,就幹脆跑回去親眼求證,卻什麽都沒求得——驍王殿下正坐在桌邊喝茶,而柳神醫則是在一旁規規矩矩站著。

他如實求診:“柳大夫,我方才似乎有些眼花,還有些不受控制的臆想。”

柳弦安便替他找了些安神的藥丸,常小秋當場吞服一粒,再看驍王殿下與柳神醫,清白,得體,所以剛才一定是自己的問題,便把這件荒唐的事拋在腦後,回到客棧專心致志搞臥底。

趙襄倒也沒有因為摘面具的事多為難他,相反,還多了幾分讚許。因為那日常小秋沖在頭一個的魯莽行為,竟誤打誤撞博得了楊聖使的好感,使得曙光門在一眾江湖門派中地位大增。趙襄便一改先前的敷衍與不耐煩,主動提出要帶常小秋一道上山。

時間很快就到了臘月十九,也是眾人參拜聖女的前一日。

梁戍問:“你想不想上山?”

柳弦安稍稍有些驚訝,因為他沒想到自己也要同去,但現在既然梁戍提出來了,那就也可以。

明日上山可以,今晚去客棧一樣可以。

趙襄這回來渡鴉城,一共只帶了五名弟子,也不知是圖低調不引人註目,還是因為已經耍賭輸光了家底,請不起更多仆役。夜深人靜時,他熄燈上床,正欲合眼休息,床簾突然就微微晃了一下。

行走江湖者,沒有不警覺的,更何況趙襄多少還是能稱一句高手,他立刻由這一縷本不該出現的風判斷出異常,手伸到枕下欲拔劍,可還是遲了一步。頸部傳來的劇痛使他目眥盡裂,大怒竟有人敢偷襲自己,他掙紮著擡起上身,只來得及看清了黑暗中的一雙眼睛,冷冷的,像高懸於寒夜的孤星。

梁戍擡手又是一掌,將他徹底打昏,而於此同時,高林也已經帶著禦前侍衛,幹凈利落地解決了其餘五人。房中燈燭重新亮起,柳弦安從懷中取出易容面具,常小秋也從隔壁溜了進來,見神醫正在滿桌子擺工具,還以為他是要給王爺易容,沒曾想最後竟然反了過來。

梁戍吩咐:“頭擡起一些。”

柳弦安依言照做,他仰起頭,閉著眼睛,一對長眉如淡淡墨描。美人在燈下越發美得奪人魂魄——奪驍王殿下一人的魂魄,因為旁人也看不著。梁戍被奪得心曠神怡,端住他的下巴,下手更輕緩。而這般細致的驍王殿下,直看得一旁的少年又開始犯傻,最後還是被高林一巴掌才打清醒。

“呃,我……”

“別你啊他的了。”高林攬著他的肩膀,“去準備吧,那山上還不知是何狀況,你自己多加留心。”

常小秋點點頭,過了一陣,還是沒忍住問:“高副將,王爺易容上山,為何還要帶著柳神醫?”

高林正色回答,萬一發生沖突,有人受傷,難道不需要大夫醫治?

常小秋:“需要。”

高林:“那這不就對了。”

就這麽把倒黴孩子糊弄了過去。

天將明時,梁戍與柳弦安已經各自易完了容,分別假扮成了趙襄與一名曙光門弟子,在房中等了沒多久,便有人來敲門。

“趙掌門,常少鏢頭,請吧。”

晨光熹微,渡鴉城此時仍在半睡半醒之間,街道上靜悄悄的,只有五架很大的馬車停在城外,一車可擠將近十人。梁戍登上了其中一架,馬車裏的人見狀,不悅道:“趙掌門,咱們可都是孤身前往的,你怎還帶了個隨從?”

梁戍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咳嗽兩聲。常小秋在旁解釋:“李掌門,趙叔叔是因為染了風寒,出不了聲,又擔心到時候聖女會問話,便帶了一名能看懂他眼神與手勢的心腹,全為方便,並不是在擺架子。”

對方“嗤”了一聲,沒再說話,勉強接受了這個說法。

馬車搖搖晃晃地行駛起來,裏頭的人各自抓緊扶手,宋長生也在這架馬車裏,柳弦安先前曾聽大哥說起過,中原是有這麽一名鑄劍師,天下無數名劍皆出於他手,如此不缺錢財、不缺名譽,年紀輕輕又身強體健的一個人,到底為何會加入邪教?

行至半路,也有人堆笑想同他搭訕,結果剛叫了一句“宋先生”,就換來對方冷冰冰一句“參拜聖女,為何要如此嬉皮笑臉”,熱臉貼了個冷屁股,只得訕訕閉嘴。

馬車最終停在了山腳下,得靠雙腿往上爬。尋常百姓是要花上好幾個時辰的,但對於武林人士來說,這點崎嶇山路都是小意思,眾人紛紛縱身向上躍去,梁戍也攬住柳弦安的腰,帶著他一起飛掠。常小秋遠遠在下頭看著,見驍王殿下竟能將趙襄的輕功模仿出七八成,心裏更加崇拜,自己也趕忙跟了上去。

白頭頂的最高處,已經搭好了一處花臺,冬日裏的寒風將那些仍帶水露的花瓣凍得堅硬剔透,聖女身穿白袍坐在臺上,由面紗蒙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她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十指纖纖,整個人如同這處花臺一樣剔透美麗,烏發似雲,幾只精巧銀蝶正附於其中,翅膀微微煽動。

有弟子便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大膽!”一旁的侍女出言訓斥。那人這才反應過來,後背出了一層冷汗,趕緊跪在地上請罪,卻已經有人上前將他拖了下去,一聲撕裂的求救聲劃破四野,柳弦安側眼去看,那名弟子竟是被擡起來活活扔下了山。

現場眾人都對此視若無睹,就好像剛才死的只是一只蚊子,一只螞蟻。柳弦安又掃了一眼花臺上坐著的聖女,與阿願差不多的年紀,可整個人都是冷冰冰的,像是在眼眶裏安了一對美麗的玻璃珠子,只會轉動,沒有感情。

他垂下視線,烏蒙雲樂卻也在同一個時間,看向了他的方向。

那日侍女在查過名單後,說並沒有在茶樓看到的那兩名男子,又問:“他們二人長得又不好看,姑娘為何要查?”

烏蒙雲樂也不知自己為何要查,總不能是說因為瞧著背影好看,便想探明人家的身份。再加上自己偷偷溜去茶樓,本就是違反教令的,被師父知道之後定要懲罰,就吩咐侍女誰都不許再提此事,勉強敷衍了過去。

可現在,她卻覺得眼前這兩人與茶樓那兩人,似乎又有了一些微妙的重合,說不上哪裏像,好像處處不像,可也說不上哪裏不像。

“聖女。”楊聖使見她失了儀態,不得不在旁咳嗽提醒。

烏蒙雲樂將視線收了回來,心中卻依舊疑惑,她打算記住這兩個人的身份,之後去向哥哥打聽。參拜大會即將開始,楊聖使照例要說上許多光耀四野的廢話,眾信徒都站在下頭聽著,當中有一對夫婦,丈夫擔心妻子會凍著,就一直握著她的手,兩人親密恩愛,烏蒙雲樂在看他們,宋長生也在看他們,只是心態卻不同,一個是少女天真的羨慕,另一個卻是難言的哀慟。

因為白福教的教義實在是太長了,又長,又晦澀,又無聊,又狗屁不通,全篇除了奉獻還是奉獻,柳弦安差不多聽一段就能順推出後面十段,於是聽著聽著,就開始犯困,困得眼皮都耷拉在一起。

常小秋站在他身側,看得清楚,心裏著急,又不敢提醒,害怕自己萬一將他叫醒,對方稀裏糊塗大聲問一句,會鬧出更大動靜,所以只能求助地輕輕清嗓子,想引梁戍註意到這頭。梁戍聽到動靜,果然往後瞄了一眼,這一瞄,卻沒生氣,反倒包容一笑,往後退一步,手下輕拽,讓人趴在自己背上,好睡得更舒服些。

“……”

常少鏢頭:我真的不懂。

柳弦安倒也沒完全睡著,還在跟三千世界裏的朋友們解釋,我今日有事要做,所以沒空論道,你們先回去吧。

賢者便問,既然沒空,那你為何要來?

柳弦安答,我也不想來的,只想稍微閉一閉眼睛,但是王爺卻讓我趴在他背上睡會兒。

卻之不恭,你們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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