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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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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忘川橫空,分隔兩界。

以九霄雲殿為界,旭鳳同太微統治著棲梧宮與紫方雲宮所在的一邊,被稱為北天界,而另一邊則由水神洛霖並太巳仙人等人打理,被稱為南天界。南北分隔,不可逾越,除了夜神允許的仙神,無人可渡這濤濤忘川。好在上回作戰夜神似乎受創不淺,否則若是再來一回水淹天界,旭鳳還真不知如何應對。

盡管如此,每當旭鳳途經殘破的九霄雲殿,看到獨自一人徘徊於忘川之上的潤玉時,他的心中還是會泛起說不出的苦澀。旭鳳曾天真地想過與潤玉深談一次,或許為自己的一無所知道歉,或許怒斥潤玉的不忠不孝,可這愚蠢的想法在他了解一切後便消隱無蹤了。在太微痛苦的囈語或是神經質的斥罵中,旭鳳直面了他所不能想象的一切,也讓他不敢直視經歷了那一切的兄長

這若是夢該多好。旭鳳時常會這麽想。母神還活著,父帝也不曾重傷,傷得甚至連起臥行走都不可得。說來也是好笑,父帝傷重無法理事,北天界理應由旭鳳主持,可實際上旭鳳活得比以前做火神時還要艱澀。每一條政令都需太微點頭才能實行,旭鳳甚至連自己宮中的擺設都不能自主。

而與此相反的是,出於孝道,出於忠義,旭鳳必須無條件地執行太微每一道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太微要突破忘川手刃仇敵,便要投入數百兵卒以試忘川之力;太微要煉制神藥減輕痛苦,便要治下各族供上奇珍異寶甚至內丹精血作為資材。一時間,民怨沸騰,生靈塗炭,嚎啕之聲甚至連旭鳳都不忍聽聞,可他沒有辦法。

執行一切的是旭鳳,遭受罵名的也是旭鳳,但哪怕他如此言聽計從,卻還是不得不忍受太微永無止境的試探。旭鳳已沒有了母親,沒有新婚妻子,他不能再失去父親了。從此,曾經驕傲恣意的火神收斂了光芒和傲氣,字斟句酌、事事小心,用盡了渾身解數去安撫太微愈發古怪的脾氣。某次旭鳳一身疲憊地走出了九霄雲殿,自留梓池中波光蕩漾的水面中,他竟看出了幾分昔日夜神大殿的影子。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動輒得咎,故而不得不謹小慎微、處處仔細。北天界流傳著旭鳳驕矜自大、不孝親父的聲名,而旭鳳甚至連反駁都不能。天帝權柄掌握在太微手中,留言來自何方自然也無需多言。旭鳳垂著頭疲倦地靠在自己床邊,恨不得自己當日便已死在了潤玉手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在這逼仄壓抑的北天界,偶爾到來的錦覓便是旭鳳唯一的光。這偌大天界,只有她一人真心實意地對待旭鳳,只有她一人不顧萬千險阻也要與旭鳳偷得一晌之歡。

為了與旭鳳相會,錦覓騙來了風神的通行令,也正是這道蘊有潤玉氣息的令牌使得錦覓得以渡過天塹般的忘川。初時,她還會畏懼被潤玉阻攔,可最終愛情壓倒了一切,而隨後幾次順利渡河也讓錦覓漸漸放心。和錦覓的天真不同,旭鳳從中窺出了潤玉的虛弱。想來那日一番大戰到底還是給潤玉造成了不輕的傷勢,使得他對忘川的控制也有所減弱。

但旭鳳不在乎這個。

潤玉縱是虛弱也不是現在傷重未愈的他所能力敵,而旭鳳根本不想與那覆仇而來的厲鬼正面對抗。旭鳳所求本就不是權勢,他要的本就只有一個錦覓。也正因此,出於某種補償心理,旭鳳沒有去管那些借著夜色偷偷渡江而逃的族群。那些懷著恐懼與堅定沖著忘川走去的人們也不會知曉,距離他們不過百米之處,北天界之主正與南天界代理者之女忘情相擁。

盡管如此,這樣的幽會也總有暴露的一天。

旭鳳鎮定地將錦覓擋在身後,看向了強壓著怒氣的風神。與乘坐小舟而來的錦覓不同,風神到來的方式與那些潛逃的族人類似:並非乘舟渡河,而是忘川之水刀切般分為兩段。河水退去,露出滿是腐蝕痕跡的地面,風神腰佩令牌沿著幹涸的通道急步沖來,眼神裏滿是藏不住的失望與憤怒。

“火神旭鳳,放開錦覓!你與她早已是水火不容,又何必苦苦糾纏。”風神冷冷地道,怒火讓她秀美的面容冷如冰霜,嚇得錦覓渾身一顫,更往旭鳳身後縮了縮。

“風神說笑了,錦覓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子,自然是要和我在一起的。”錦覓的依靠讓旭鳳心神大悅,他不由勾起嘴角,愈發握緊了與錦覓交握的雙手,“我們新婚燕爾,自是如膠似漆,不可分離。”

“前些日子我們早已洞房花燭,嘗盡魚水之歡,”為了讓自己的要求更有說服力,旭鳳似笑非笑地加上了一句,“而此時此刻,錦覓已懷了我的血脈。”

“你說什麽?!”風神既驚且怒。

錦覓愕然望向了旭鳳,風神卻已被這個消息氣得滿面通紅。臨秀揮掌向旭鳳打去,趁著旭鳳錯身躲避的時機便要去拉錦覓,不料錦覓卻連連搖頭,她顫抖著聲音不住懇求:“不,我不走!對不起,臨秀姨,可、可我不能走!旭鳳他需要我,我不能離開他!”

“他需要你?他能保護得了你嗎!”臨秀失聲質問。白日她才剛剛得知潤玉為了覆仇付出了什麽,極度的羞愧讓她匆匆尋找錦覓,而如今錦覓所在之處、所行之事更是讓她羞憤欲絕。忘川就在身畔,眼前的一切可能都在潤玉視線之下。思及至此,臨秀眼眶發紅,她死死攥住了驚恐之中淚盈於目的錦覓,壓著聲音一字一字低喝出聲:“你今日必須和我回去!”

旭鳳見此不由冷下臉色,他攥住了錦覓另一只手並不松開:“我的人我自然護得住,就不勞風神費心了。錦覓如今也不是十歲幼童,她已為人婦,去哪裏該由她自己決定。”

“我……”

錦覓惶然,臨秀卻不管這許多,她氣極反笑,風暴蘊藏在她向來溫婉的聲線中:“怎麽,昔日太微囚禁花神,害死梓芬,如今太微的兒子也想學他那一套嗎?當日沒能救得了梓芬,如今若我連她的女兒都救不了,萬年以後,我又有何面目與她相見!”

說罷,也不管錦覓反應如何,臨秀運起靈力攻向了旭鳳,可她力微勢弱,又怎能敵得過驍勇善戰的火神?幾招過後,旭鳳若有所覺,他本打算見好就收,可另一個突然到來的人卻比他更早的做出了決斷。在錦覓“別打了”的哭喊聲中,忘川波濤湧動,一道水幕將風、火二人相擊的法力消弭殆盡。在旭鳳警惕的目光中,身披鬥篷的身影緩緩步出了忘川。

潤玉來了。

此時的潤玉與之前所見並無不同,蒼白的面色、襤褸的衣衫、順著指尖赤足不斷滑落的鮮血。他黑沈冷漠的雙眼輕輕掃過了旭鳳,旭鳳便在這一眼中喪失了行動的能力。苦澀與不知從何處而來的羞慚擊中了旭鳳,旭鳳張了張口,幹澀的喉嚨卻赧於發出一點聲響。好在潤玉似乎也毫無與他對話的意思,在他身後,河水兩分,風神拽著錦覓離開了,潤玉便也隨之重入忘川,消失在了滾滾波濤之中。

臨走前,旭鳳終於大喊出聲:“我母神……我母神她到底是不是父帝……?”

潤玉離去的身影似是頓了頓了,而後旭鳳看到了他微微頷首的動作。旭鳳的心一下冰冷徹骨,他忽地想起剛從人間歷劫回來時母神細細的囑托,她說:“旭兒,你父帝刻薄寡恩、喜怒無常,你千萬莫要觸怒了他。別惹他,也別信他,記住了嗎?”

九霄雲殿之戰後逐漸化為灰燼的寰諦鳳翎似有出現在了旭鳳眼前,旭鳳咬牙忍住了內心深處不層間斷的悲鳴。被父帝當成盾牌使用的母神已經身死,而被父帝當成刀劍使用的他又會怎樣呢?

忘川無言,在軍營訓練兵卒的燎原君此時方匆匆趕至,卻只看到了獨自立於江邊的旭鳳。輕且低的聲音被風吹散,燎原君聽到了旭鳳的喃喃自語。旭鳳自問:“我真的錯了嗎?”

與此同時,低聲啜泣著跟在風神身後的錦覓也在風神的要求下與潤玉道歉。她哭得梨花帶雨、我見猶憐,說出的話也輕柔悅耳、使人心碎:“潤玉仙,是我不好……可我、可我已經是鳳凰的妻子了,對不起,我……”

“錦覓!”臨秀氣極,潤玉卻毫無反應。

潤玉也確實不會再有什麽反應了。自他身死之日起,他便永遠停留在了最慘痛的記憶裏。痛苦、悲哀、絕望、不甘,這些使人發瘋的情感是加深執念的良藥,也是潤玉得以存在至今的根源。從自沈忘川的那一刻起,潤玉的時間便不再前行,他再不能感受到幸福或是喜悅,他的一切都只為了求取那個遲來的公道。存留於這具名為“潤玉”的魂魄裏的大概只剩下了絕對的冷靜,此時的潤玉並不生氣。

“無妨。”夜神空洞的眼瞳中無悲無喜,他的聲音粗糲嘶啞,讓人不忍耳聞,“在我身死之前婚約便已解除,縱是未曾解除,我一介亡魂亦不可與生人結親。錦覓仙子所言並無錯處,上神不必苛責。”

像是要讓備受摧殘的喉嚨歇一歇,夜神停頓了片刻。隨後,無波無瀾的聲音繼續了下去。夜神道:“若錦覓仙子當真戀慕火神,待天界統一後再行婚禮也未嘗不可。到時山長水闊,又有風、水二位上神看護,二位自可覓得一世逍遙。”

錦覓一怔,風神亦是看著夜神瘦削挺拔的身姿暗自嘆息。夜神當先走在前方為他們引路,臨秀拽著錦覓一路跟隨。鮮血浸透了夜神破舊的鬥篷,又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印痕,臨秀看著這一道“血路”,幾乎不忍去想這位曾經清貴無雙的大殿到底遭遇了什麽。愧疚淹沒了她的心田,讓她再一次怨恨起了己身的無能與太微的殘暴。

錦覓走在臨秀身邊,自然也看到了那一路血痕。當潤玉不再對她的幸福有威脅後,她終於後知後覺般意識到了不對。可錦覓已回不了頭了,隕丹破碎後傾覆而出的愛意幾乎改寫了她的人格。此時此刻,無論此時的潤玉仙是何種情狀都無法再動搖錦覓的心神,從她如願嫁給旭鳳時起,她的身心便全都屬於了那個英勇無畏的戰神。

潤玉對身後二人的想法毫不在意。曾經與錦覓的回憶是他無法放手的珍寶,但如今身為厲鬼的他卻再也無法從中感受到一絲快樂。錦覓如今只是水神之女,是他母親救命恩人之女,除此之外與他人也並無不同。臨近對岸,潤玉停住了腳步,他沖著拱手道別的風神和錦覓點了點頭,啞聲道:“還請風神轉達水神,之前廷議提到的幫手這幾日便會來到,有勞上神替我接待。”

臨秀神色覆雜地看了看他,用力點了點頭。錦覓似懂非懂地跟著行了一禮,接著兩人便相攜離開。寂靜的河邊終於又剩下潤玉一人,潤玉望了望高懸夜空的明月,轉身投入了忘川之中。

潤玉一路下潛,在忘川河底,他看到了此行的目的。

那是一條碩大無比又森冷沈靜的龍骨,骨上遍布著血腥詭異的符文。那正是潤玉生前日日在身上描畫的咒文,而那具蜿蜒沈睡著的龍骨亦是潤玉自己的屍骨。那些符文發著詭異的紅光,仿佛如有生命般一閃一閃,它們植根於這具萬年應龍的屍身之上,極慢又極快地孕育著全新的界域——鬼界。

忘川之水輕輕鼓蕩,潤玉的魂魄慢慢落在了龍首之上。借著鬼界孕育時時空交錯混雜的機會,夜神將精神力慢慢透入了相鄰的世界。與此同時,另一個時空中已成天帝的潤玉緩緩閉上了眼,他以手支額,陷入了短暫的小憩。

6.

這方世界的天帝剛剛登位不久,正是百廢待興之際。處理太微留下的爛攤子已讓他心力交瘁,偏偏還有個一心只癡念著“鳳凰”的水神錦覓。若只是個普通臣子便也罷了,這個姑娘偏偏是他等了四千年的未婚妻,亦是他求而不得的愛戀。天帝對她束手無策,面對那張帶著淚痕與絕望的面容,他只能一次次選擇等待、選擇縱容、選擇去盼那幾乎不可能的回頭。

天帝是如此清醒,亦是如此瘋狂,他幾乎看得見自己正隨著錦覓的舉動一步步滑落深淵,可他毫無辦法。唯一殘留的理智督促他去做一個合格的天帝,這樣哪怕有朝一日他徹底瘋狂,總也不至於死得毫無意義。匡扶六界,重立天界秩序,天帝一步步按著既定的計劃前行著,他身心俱疲,以至於毫無儀態地靠著桌邊便休息起來。

短暫的休憩中,天帝做了一個夢。

這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夢,與眾不同到天帝在入夢的瞬間便知自己身在夢中。好歹做了幾千年的夜神又養了幾千年的魘獸,天帝對夢境也了解頗深。故而他毫不畏懼,只化出了赤霄劍置於身側,隨後便向著夢境深處走去。

數十步後,豁然開朗。天帝看到了織就此夢的織夢人。

那人遍體鱗傷,半面骷髏。滿布創痕的身軀被長及腳踝的鬥篷遮掩,為這人留下了最後一點生前的體面,而他完好的那半張臉亦令天帝極微眼熟,那正是他日日都可在鏡中見到的容顏。若是視線下移,便可看到那雙傷痕累累的赤足上系著粗長的鎖鏈,鎖鏈延伸到織夢人身後的忘川河中,河中隱見刻畫著符文的森森龍骨。

天帝並不恐慌,他靜默地凝視著這個幽魂般的自己,忽然舉步繞過了他。天帝站在忘川河邊垂眸下望,便見數萬生靈化為光點在河中飄蕩。那些光點裏有著一身紅衣的簌離,有著潤玉叫不上名字的洞庭水族,亦有著成千上萬滿含怨氣的亡靈,他們俱都神色安詳,沈在忘川竟像是沈在母親的懷抱。

天帝忽然明白了很多。身後鎖鏈聲響,天帝轉過了身。披著血衣的織夢人走到了天帝身邊,他向天帝伸出了一只幾乎稱得上支離破碎的手。這只手毫無美感也絕不動人,皮肉翻卷中露著森白的骨茬,燒焦與雷電的痕跡亦存留其上。

而天帝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這只手。

霎那間,無數信息與記憶從肌膚接觸之處湧流而來。前塵往事盡入腦海,天帝明白了織夢人的過往與未來。

閉目覆又睜開,仔細思考後,天帝輕輕點了點頭。

這樣的回答讓織夢人蒼白的面上露出了一個淺淡的笑,而後夢境四分五裂,天帝亦從夢中醒來。

既答應了別人,天帝便也不再拖沓,他迅速喚人交代了些必要事項,隨後便離開了處理政務的七政殿。離開前,天帝去了水神錦覓的房門外。房門內,錦覓仍在小聲啜泣,天帝在門口靜靜站了一會,終是轉身離開。

在天帝的寢殿中,另一個世界的潤玉為天帝打開了空間之門。玄妙的波動瞬間傳到了天帝神識之中,天帝毫不猶豫,取印章便向空中一印。在兩位掌控者的密切合作下,連接世界的通道就此打開。待空間逐漸穩定,天帝一撩袍角,踏入了另一個世界。

7.

穿越世界後,天帝的落腳點便在忘川之上。因同為“潤玉”之故,忘川承認了天帝的控制權。於是天帝踏波而行,緩緩走到了立於岸邊躬身下拜的水神與太巳真人身前。

“起來吧。”天帝淡淡地道,“本座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天帝並未刻意表明自己的身份,但心中有愧又忙著管教女兒的水神自然不會與他爭權,太巳仙人亦恭敬至極,只是時不時旁敲側擊忘川之上的夜神是否還有恢覆之法。天帝並不在意這些,他不過是應夜神所請前來相助,本就不能久留,亦不曾覬覦過此界權力。因此,太巳有所問,天帝便有所答,並不隱瞞或矯飾。

“他無法覆生。”當是時,天帝剛剛結束一場廷議,他把玩著手中的粗陶茶杯,有些疲憊地揉了揉額角,“生死不可違逆,你應當清楚。更何況,他為了確保覆仇成功,於己身屍骨上刻畫符文,將自身作為了孕育鬼界的基底。所謂此消彼長,何日鬼界生成,何日便是他魂飛魄散之時。”

“為何?自然是為了覆仇。”

“若夜神在投川之時沒能撐過萬千魂魄洗禮,或是九霄雲殿上未能成功對敵,那麽從他骨殖之上孕育而生的鬼界便會感他恩情、承他仇恨、為他覆仇。生生世世,只要鬼界存在一天,太微便永無寧日。而你們這些追隨他的人,也會因為鬼界的庇護有棲息之地,不至於流離失所,為人所殺。”

“若是九霄雲殿上僥幸存活,那麽孕育進程中的鬼界便是夜神最好的護身符。誰也不敢確定夜神魂魄消散是否會影響鬼界孕育,誰也不敢破壞這天地間最大的功德。否則天道反噬,其結果無人敢於承受。而有了夜神控制忘川相隔兩界,你們亦可從容發展,安排後路,甚至謀求一統。”

“而界域誕生之時,亦是時空最為混亂交錯之時。在夜神因荼姚身死而執念漸消時,他無法保證自己可以一直清醒。此時,鬼界的存在便為他尋求幫手提供了最好的條件,使他能夠尋得可信之人,為他打理一切、為他守護想要守護卻無法親自守護的人——我便因此而來。”

“現在明白了嗎?”

太巳仙人悵然若失之色令天帝印象深刻,也讓他來到此界後便一直緊繃地心神稍稍放松。但無論天帝觀感如何,索性事總是要做的,好在夜神的聲望比天帝想象中要高上不少,許多人往往因為天帝的面容便無條件選擇了信任。如此上下一心,不過數月,天帝便將南天界格局理清,查漏補缺、重定秩序。

當一切井然有序的邁入了正規,天帝也終於有暇放松一下。南天界格局一新,人人都忙忙碌碌做著自己的事。希望之光使他們容光煥發,天帝路過的瞬間便有無數人興高采烈又尊重敬畏地向他行禮。天帝頷首為禮,一路慢慢行至了忘川河邊。在他目之所及之處,天帝看到了在河畔徘徊著的夜神。

厲鬼本就是執念所鑄,執念消散時亦是厲鬼消失之時。如今荼姚已死,太微亦是奄奄一息,支撐著夜神的執念自然消失了不少。無有那切金斷玉般的意志存在,這從幽冥歸來的覆仇之魂似也與其他軟弱無助的魂靈沒什麽不同。他神思混沌,嘴裏時斷時續喃喃著聽不清的話,根本未曾發覺天帝的存在。可天帝卻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孤獨的靈魂、這個破碎的厲鬼、這自幽冥深處歸來的覆仇之魂遠比任何人都要強大。

天帝跟在夜神的身後,亦步亦趨地跟著滿身鮮血的夜神往前走。夜神走了一路,血也流了一路,他濕漉的鬢發被江風吹得淩亂不堪,鬥篷下浸滿血水的破碎衣衫亦露出幾片衣角,更顯得狼狽至極。天帝無言地跟著他,聽他小聲喚著娘親,終於好像忍無可忍一般拽住了踉蹌而行的夜神。

天帝強按著夜神在一塊斷柱邊坐下,強硬地壓制了他微弱的反抗。夜神鬢發散亂,天帝便從懷中取出玉梳為他梳發;夜神衣衫破碎,天帝便從芥子須彌中取出外衣附上鬼氣,再為夜神穿戴整齊。裏衣、中衣、外衣,梳發、束冠、帶釵,天帝玉做得一絲不茍。他選了一支龍首白玉簪為夜神簪在發間,為這翩翩公子增添一抹潤澤。

一開始的夜神神思昏蒙,他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自然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因而止不住的掙紮。漸漸的,夜神的掙紮止息了,他溫順地任由天帝為他著衣束發,像一個無有知覺亦無思想的木偶。待天帝為夜神撫平衣襟時擡起頭時,他正對上了夜神那雙純黑冰冷的雙眼。夜神也從天帝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樣子:青衣宛然,整潔清俊,除了過分蒼白的面色,此時的夜神像極了那個曾在凡間與兄弟愛人把酒共飲的謙謙君子。

然逝者不可追,往事已矣。當年的夜神大殿,如今早已是個死人了。

死於忘川的夜神與忘川同在,而再怎樣堅韌的衣料也敵不過忘川水銷肌蝕骨的能力。不過片刻,青衣化為飛灰,玉簪破碎斷裂,鮮血從破敗的鬥篷中重新溢出,碰觸夜神的天帝的雙手亦是傷痕處處。

夜神靜靜看著天帝將染血的雙手攏在袖中,慢慢垂下了眸子。他忽而道:“我以為你會用葡萄藤簪。”

“那與你並不相配。”天帝答道。

夜神輕聲“唔”了一聲,半晌才繼續了他們的對話。粗糲流血的聲音從夜神口中一句句吐出,天帝聽到了夜神低啞的告誡:“……以後莫要如此浪費法力了。”

“你是異界來客,我亦並非天帝,你若長期使用靈力,只會被此界同化。”

“莫要再任性。”

夜神這樣說著,後退幾步,倒入了忘川之中。待天帝再上前去看時,一切已經無影無蹤,唯有忘川渾濁的水液伴著無數魂靈的哀鳴輕輕作響。天帝極目下望,卻只能見到忘川盈盈的綠波。沈浮在忘川中的魂靈遮蔽了他的視線,可天帝知道,在這忘川之下沈著一具滿布符文的森森白骨,孤獨而堅硬,美得驚心動魄。

8.

天帝離去的時日很快到來,待天帝將一切安頓完畢,時空的大門自然為他打開。時空之門仍然開在忘川之上,這一次夜神卻未出現。天帝並不意外,他冷笑一聲,甩袖進入了門扉。便在他離開的最後一刻,天帝聽到了夜神粗硬破碎的聲音。

夜神說:“謝謝。”

天帝回到了自己的世界。此時正是月上中天,天帝喚人詢問,便知自他離去時起只過了三日。天帝默然無語,他揮退侍從,在月下踽踽獨行。留梓池清澈的水液清晰地映出了天帝的身影,天帝停下腳步,望向了水面的倒影。水中倒映著的影子有著幹凈整潔的衣冠,有著一絲不茍的發,他長身玉立,素白的面料在風中沙沙作響。

天帝慢慢收回了視線。借著皎潔澄澈的月色,他註目凝視著自己修長完好的雙手,忽而緊緊握住了拳。而就在此時,一抹藍衣沖進了天帝的感應。上元仙子快步而來,有些緊張地向天帝匯報:“陛下,水神仙上回來了。她……很不好。”

天帝緩緩松開了握得發白的雙手。他一路行至錦覓房前,果不其然看到了蜷縮哭泣著的水神錦覓。天帝點了點頭,令鄺露退下,而天帝本人則站在錦覓窗前,透過窗戶默默看著那個哀哭流淚的女子。奇異的,這一次,他並未像以前無數次那般憐惜心痛,反倒是一種奇異的憤懣溢滿了他的心田。

這種憤懣在他幼小時常常出現,後來又被永無止境的自我勸說逐漸壓下。待娘親身死後,它才又突然興起,直到太微身死時才逐漸消退。而今,它又來了,無比清晰亦無比有力地撞擊著天帝的心底。

天帝聽到心底深處的自己大聲質問:為何有些人天生就能得到一切,而其他人卻註定生於漫漫長夜?為何善的得不到善果,惡的偏偏耀武揚威?是否世間一切公義都要以卵擊石、拼死一搏才能得到,是否非得魂飛魄散才能求一個沈冤得雪、覆得解脫?

這是不該有答案的問題,可天帝偏偏在心中給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是!這世間不該如此。

熱血不應消退,傲骨不該折斷,公正不是粉身碎骨才能得到的東西,含淚反抗的弱者絕不是天生便有原罪。若這世道如此,便是世道錯了,或許有人命該如此,可天帝絕不認命。

開花便該結果,善意便以善意還。而掙紮在深淵之人的手,當被握住。

9.

自天帝離開後,夜神的世界又過了三年。

澄澈的月光灑在忘川粼粼的水面上,反射出萬點波光,而獨坐江上的夜神卻沒有賞景的心思,月色下,他的身形愈發模糊。便在此時,忘川上空忽然出現了碎裂般的聲響,一只纖瘦有力的手硬是將時空擊碎,帶著它的主人一點點進入了這個曾經來過的世界。

夜神看著那只手輕輕嘆了口氣,他原先有些恍惚的雙眸亦隨之重新恢覆了平靜。夜神站起身,握住了那只手,而在雙手交握的瞬間,一直阻攔著天帝的時空壁障也悄無聲息地消弭了。有了掌握六界一半權柄的夜神相助,天帝順利進入了這片界域。

比起上次見面,夜神的身影更加朦朧了,他的聲音也淡得像一抹流雲。他說:“你不該來。”可盡管這麽說著,夜神卻並沒有驅逐天帝,他甚至喚來小舟,讓天帝玉坐下,自己則輕輕靠在了天帝玉的手邊。

天帝玉、若有所感,他問,“太微快死了?”

夜神點了點頭。

這三年對旭鳳來說卻委實難過。水神將錦覓嚴加看管,而太微更是逼迫他續娶穗禾。拒絕引來了更多的猜疑,而隨著逃亡南天界的人越來越多,太微也從逐漸減少的藥物中發現了天界的現狀。為了應付愈發暴戾的太微,旭鳳不得不求諸魔界。雖有鎏英轉圜,可畢竟天魔不兩立,縱是卞城王也不可能為了旭鳳而將治下子民通通餓死。

幾番吵鬧後,鎏英被禁足了,而北天界雕敝的景象、無藥可用的苦痛也讓太微忍無可忍。一次爭吵中,病情愈發嚴重的太微悍然襲向了旭鳳的內丹,他貪婪瘋狂的神色成為了旭鳳永遠的噩夢。然而纏綿病榻數年的老父自然打不過年輕力壯的儲君,太微奄奄一息躺回了病床,火神弒父殺母的流言也傳遍了六界。

旭鳳真的累了。這三年來,孤獨無時無刻不折磨著他,被萬夫所指的苦痛更是讓他難以忍受。旭鳳清楚地認識到,正是太微的存在才使得北天界愈發衰弱,可身為人子,他無能為力。如今,看著終於行將就木的太微,旭鳳竟有了幾分解脫之感。立於空蕩蕩的紫方雲宮正殿之上,旭鳳鋪開宣紙,一字一句地寫上了“求和書”三個大字。

與此同時,正如等待著太微之死的旭鳳一樣,天帝與夜神也在等待著太微的死亡。他們並肩立於同一片月光之下,靜靜遙望著同一片景色。時間緩緩流淌,在某一時刻,太微終於死去了。支持著夜神數年的執念直到此時方才煙消雲散,神智潰散的同時,夜神的心裏竟是一片平靜。

夜神玉的身軀漸漸模糊,只是因鬼界尚未孕成所以才未完全消散。可夜神眼中的神彩卻在漸漸消散,仿如應和一般,渾濁了忘川的魂魄忽然散去,露出了小舟之下、忘川河底的森森龍骨。

它和天帝夢中所見一樣美麗。

這便是名為“潤玉”之人的最後結局了吧。夜神這樣想著,可就在此時,一股凍徹心肺的冰冷從額頭覆蓋了全身,便連逐漸消散的神智也因此慢慢回籠。夜神迷茫地睜開了眼,卻見天帝收回了點向他眉心的手。

“大夢三生,也該醒了。”天帝笑道。

久違的感覺重新回到了夜神身軀之中,夜神看著自己彌合的傷口、重聚的軀體,不讚同地搖了搖頭。

“你不該這樣做。”

“為何不該?”

“一旦失敗,便可能導致鬼界潰散。到時天劫加身,你又該如何自處?”

“既如此,你當初便該隨著鄺露他們一起逃了。”天帝的聲音輕緩卻不容置疑,他說:“你求的是你的心安,我求的是我的公道,如此而已。你若當真認為有所虧欠,便盡快修成鬼仙之身,登上帝位。到那時,你我二人聯手,再將這天道世情變上一變。”

四目相對,天帝黑白分明的雙眸對上了夜神深沈幹凈的眼瞳。夜神無奈地扯出一抹久違了的苦笑,用恢覆了澄澈的聲音輕聲應道:“看來,我並沒有其他選擇。”

再一次的,他們握住了彼此的手。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最後是天帝將天帝權柄分了一半給夜神,所以夜神傷口愈合,重新取回了獲得情緒的能力【當然也可以換新衣服了【。

後文就是夜神完成一統,在天帝的幫助下利用孕育鬼界的功德重塑仙身。他以鬼仙之身登臨天帝,從此兩人時不時隔界通訊,然後一同改天換地,重立秩序。因為太長也太平淡了就不寫了,畢竟兩個玉聯起手來該是無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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