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關燈
閻青一時找不出什麽破綻,只好狠狠剜他一眼,沒再說話。

孫嘉遇趴在課桌上,低著頭拼命忍笑,直到閻青刀子一樣的目光朝他掃過來,他才趕緊假模假樣坐直身體,一臉正經地望向閻青,雙手卻在課桌上向嚴謹悄悄比出兩個“V”字,嚴謹的報答是從課桌下狠狠給了他一拳。

兩人這點兒小動作哪兒瞞得過閻青,但他沒顧上搭理他們,因為早自習很快就要結束了。所以他暫時放過這兩個淘氣包,把英語課代表叫到講臺前,代替他念課後生詞的中文翻譯,而他自己,就背著手從教室前踱到教室後,為的是防止有人作弊打小抄。

閻青自己做學生的時候,也有過不少作弊的損招。自從當了老師之後,才明白以前作弊的行為有多可笑,因為老師在臺上居高臨下什麽都看得一清二楚,認真答題的人和搞小動作的人往往是涇渭分明的。以閻青過去和現在的經驗為作弊做個總結,那就是作弊手段是次要的,關鍵是心理素質,一定要淡定,完全淡定,尤其要真心地告訴自己——我沒抄……沒抄……沒抄……

可惜,能做得到的學生鳳毛麟角,再怎麽鎮定,還是會有蛛絲馬跡落在反抄經驗豐富的老師眼裏。

按說教室後排一向是測驗考試作弊的重災區,今天卻安靜得異常,也正常得異常。閻青來回走了兩趟,看到的都是規規矩矩低頭寫字的身影,他覺得這未免有些太反常了,而事有反常即為妖,這點他深信不疑。

再走兩趟,閻青的註意力鎖定在嚴謹的棒球帽上。過了一會兒,整間教室都回蕩著閻青憤怒的吼聲:“嚴謹,你給我站到講臺上去!”

於是高一(3)班目瞪口呆的學生們,眼睜睜看著閻青和嚴謹一路撕扯著到了講臺前。閻青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嚴謹頭上的棒球帽,嚴謹則拼命掙紮,死死按著不肯松手。

閻青個兒沒嚴謹高,力氣也拼不過他正青春年少的學生,可他這回顯然是被氣得狠了,攥著嚴謹外套的衣襟,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整句囫圇話,一時間臉都白了。

嚴謹平日一向是天不怕地不怕,但這天班主任失態的模樣,不知為什麽就讓他有點兒心虛,他看著閻青,不知所措地松開手。

那頂棒球帽被翻過來,在全班同學面前亮相,原來帽檐上粘滿寫得密密麻麻的小紙條,全是這次要默寫的單詞。

閻青把帽子摔在講臺上,終於緩過一口氣來,望著嚴謹譏諷地問:“你翻白眼翻的,不怕把你那六條眼肌累成肌肉勞損?”

學生們裏有反應極快的,已經哈哈笑出聲,又過了片刻教室裏嘰嘰嘎嘎笑成一片。這個作弊的招兒還真算得上新鮮,至少以前沒人試驗過。

閻青一掌拍在講桌上,震得桌角的粉筆盒都跳了起來:“笑什麽笑?你們有這個聰明勁兒,為什麽不肯用在正道上?孫嘉遇!”

這聲“孫嘉遇”太過突然,正笑得歡暢的孫嘉遇嚇了一跳,笑聲戛然而止。

“你也上來!”閻青瞪著他冷笑,“上來,讓同學們都開開眼!”孫嘉遇磨磨蹭蹭走上去,臉上竭力做出滿不在乎的表情。

“褲腿撩起來!”

孫嘉遇心頭怦怦直跳,卻梗起脖子,色厲內荏地反問:“幹什麽?”

閻青根本就懶得跟他啰唆,上前一把撩起他的牛仔褲腿,沿著襪子插了一圈的小抄便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是在蹺起二郎腿大抄特抄的時候太肆無忌憚,掩護沒有做好,被閻青發現了。

“看見沒有?看見沒有?”閻青氣得直喘粗氣,再次大力拍了一下講桌,粉筆灰頓時飛揚而起,“好……好……算你們行……我天天給你們強調單詞的重要性,你們就這麽對付?你們這是對付誰呢?對付我?值得嗎?你們這輩子是為了誰活著,為我?為你們父母還是為你們自己?啊?”

班主任大發脾氣,學生們嚇得不敢出聲,都仰起臉惴惴地望著他,孫嘉遇則抿了抿嘴,把臉轉向窗外,教室裏一時寂靜得讓人難堪。

閻青註視著講臺下一張張年輕飽滿的小臉,那些或者茫然或者無動於衷的表情,忽然間令他心灰意冷。他垂下眼睛鎮定了一會兒,再仰起臉時已經徹底冷靜,對兩個耷拉著腦袋的學生說:“你們兩個站講臺上默寫,其他同學我們繼續。”

連抓了兩個現行,這一次沒人再敢虎口拔牙,都老老實實的,或者低頭寫字,或者抓耳撓腮。

晚自習時批改過的單詞測驗被發回來了,課代表同時帶回閻青的命令:“錯一個詞的,第一單元所有生詞每個抄十遍,錯兩個的,每個抄二十遍……錯十個的,每個抄一百遍……以下類同,明天一早檢查。”

這番話換來一片哀鳴之聲。嚴謹旁邊一個叫許志群的男生,湊過去摟住嚴謹的肩膀,按著他的腦袋威脅道:“都是被你連累的,老子不活了,跟你同歸於盡!錯了十一個,每個抄一百一十遍,今天晚上不用睡覺了。”

嚴謹一邊掙紮一邊笑:“少來,那會兒你抄得不也挺歡實?你運氣好,沒讓‘閻王爺’抓個正著。跟你說,老子更慘,一共錯了二十六個。”

許志群嘿嘿笑起來,終於放了手,忽然想起另外一個人來,回頭問他:“孫嘉遇,你錯了幾個?”

孫嘉遇下巴頦兒擱在手臂上,正歪頭假寐,長長的睫毛顫了兩顫,卻只裝作沒聽見。早晨丟人現眼一回,搞得他一天都蔫蔫的沒有精神。何況因為昨晚貪看電視劇,沒有按時覆習當天的功課,所以他的成績不比嚴謹好多少,一共錯了十八個。第一單元九十多個生詞,每個抄寫一百八十遍,合起來可就是一萬六千遍!

“你別裝睡了!”嚴謹用力扒拉他的腦袋,“說說,怎麽辦?‘閻王爺’今兒真邪行,好像瘋了,咱還真抄呀?”

“一個字都不抄!”孫嘉遇睜開眼睛,懶洋洋地坐起來,“他這麽做,就是體罰,赤裸裸的體罰,上次抄得我手都快廢了。我們現在的時間很寶貴,不能浪費在沒有價值的事情上。如果我們再次屈服,就是在助長他的歪風邪氣。”

“靠!”嚴謹抓起一本書就扔了過去,“叫你嘴硬!早上你說的,他肯定不會發現,結果呢?”

“你給我滾蛋!”孫嘉遇毫不客氣地把書扔回去,正中嚴謹的腦門,“要不是你太笨,他怎麽會發現?還他媽的把我也連累了!”

嚴謹摸著腦門抽口涼氣,撲上去壓在他身上,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笑罵:“嘿,還來勁了不是?你敢再說一遍?我只要稍微使點兒勁,你這小脖梗就得哢吧一聲折了。”

孫嘉遇在下面掙紮著叫許志群的外號:“胖子,你幹嗎呢?還不趕緊滅了他?”

許志群哈哈笑著撲上去,將兩個人都壓在身下。他一百八十斤的體重一壓上去,最下面的孫嘉遇差點兒窒息了。幾個人正笑鬧成一團,冷不防窗邊的程睿敏站起來,一臉厭惡地說:“你們能不能出去鬧?你們不想學習別人還要學習呢。”

“喲喲喲喲喲喲,”嚴謹從許志群的身下抽身站起來,嬉皮笑臉地打量著他說,“什麽人嗑瓜子嗑出你個臭仁兒來?找抽呢吧,敢管爺的閑事?”

嚴謹在班裏一貫驕橫,不少招惹過他的人都吃過他的苦頭,所以除了後排幾個死黨,其他同學對他一向敬而遠之。程睿敏是這學期才調到最後一排來,跟這幾個男生的脾氣性格都格格不入。他最討厭嚴謹,嚴謹自然也更討厭他。

九十年代初的北京,少男少女最流行的服飾是短夾克蘿蔔褲再加旅游鞋,時髦與否的標志,和褲子前襟處的褶子有莫大關系,褶子越多越時髦,最誇張的款式,在褲子裏面塞只雞可能都看不出來,學校裏一時間幾乎人人都是這樣的打扮。只有程睿敏與眾不同,除了必須穿校服的日子,他一直穿著規規矩矩的襯衣西褲,黑色軟皮鞋擦得幹幹凈凈,冬天時便在襯衣外套上深色羊毛衫,雪白的領子翻出來,外面則是一件深灰色的厚呢大衣。相比其他同學裹得像包子一樣嚴實的羽絨服,他永遠都是個異數。

嚴謹老覺得程睿敏就是個不懂時尚的小土包子,不知道著名的Beyond樂隊,不明白什麽是hip-hop,也不會玩街機,再加上程睿敏說話時偶爾會帶點兒不易察覺的南方口音,就更有理由讓他鄙視這個只懂埋頭學習的書呆子。

他以為程睿敏吃不住恐嚇,一句話就得被嚇退回去,沒想到程睿敏毫不示弱,站在比自己高一頭的嚴謹面前,目光堅定地看著他:“現在是晚自習時間,你們不想學習請出去,別影響其他同學。你們這麽做叫沒有公德知道嗎?”

嚴謹被說得惱羞成怒,氣沖沖地擼起袖子:“你是不是真的皮癢欠揍啊?想我揍死你?”

程睿敏眼神一冷:“你試試!”

“噢噢噢,哥們兒走一個嘿!”旁邊觀戰的學生開始起哄,教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口哨聲。說起來程睿敏雖然是學習委員,又是老師們的寵兒,但是因為性格過於孤傲,在男生中的人緣不是特別好。可他居然敢去挑戰班裏的小霸王嚴謹,大家都覺得挺驚奇的,倒是要看看誰能壓誰一頭。

“嚴謹!”眼見形勢要失控,孫嘉遇趕緊躥過來擋在兩人中間,“算了算了,你當心人家告到班主任那兒去,回家你又吃不了兜著走。”

“去他媽的!我怕他個兔崽子告狀?”嚴謹依然嘴硬,卻像被人掐住七寸,氣勢不由自主弱下去。要說這世上還真有他怕的東西,就是他爸書房裏掛著的那根馬鞭,據說是解放時四野開進北京時期的文物。

“對不起啊!”終於穩住了嚴謹,孫嘉遇回頭沖程睿敏笑笑。

程睿敏扭頭看看他,眼神裏飽含著冷淡和鄙視,然後不聲不響地坐下,翻開課本和作業本,再也沒有看他們一眼。

這個輕蔑到露骨的表情讓嚴謹十六歲的心靈深受傷害,氣得鼻子都要歪了,以至於過了很長時間他依舊耿耿於懷,見到程睿敏就想上手揍他。那天的放學路上,他便對著死黨們抱怨了一路:“要不是你們攔著,我準揍得他滿地找牙!”

嚴謹大哥既然表示憤慨,幾個小弟自然責無旁貸地附和,唯有孫嘉遇嘿嘿笑了兩聲,繼續不緊不慢地蹬著車,一邊哼著流行歌曲,並不接他的話茬。直到在中山公園門前分手,才拍著嚴謹的肩膀說一句:“你那法子太笨,那叫引火燒身懂不懂?瞧我的,怎麽讓他生不如死。咱們回見。”

被算計中的程睿敏對此卻一無所知,他在晚自習後被數學老師陳芳留了下來。這樣的小竈最近經常開,因為再過半個月,就要開始奧數選拔賽了。

陳芳和閻青的脾氣完全相反,什麽時候都是和風細雨不急不躁,雖然她從來沒有板臉發過脾氣,在學生中的威信卻挺高,甚至學生們有個少年維特的小煩惱也願意和她談一談。

師生兩人在高一年級辦公室完成當天的功課,陳芳用熱水燙了個蘋果交給程睿敏,叮囑他吃完再走,別在路上頂著涼氣吃了胃痛。

程睿敏的母親常年駐外,他自小跟著外公長大,所以對來自女性的呵護總有一種特殊的依戀。抱著那個碩大的紅富士,他近乎珍惜地小口小口啃著,下意識想把這溫馨的時刻刻意拉長。這倒正中陳芳下懷,她正好也想找個機會和程睿敏聊一聊。她對中學生早戀的態度,並不像閻青那樣深惡痛絕,可是程睿敏這樣的好學生,如果因為這種事分心影響了學習,實在讓人可惜。

陳芳在心裏斟酌了一下詞句,才小心翼翼地問:“程睿敏,聽說你最近和二班的劉蓓關系挺好?”

程睿敏似乎被噎了一下,趕緊咽下嘴裏的蘋果,擡頭看著陳芳,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清澈如水,讓陳芳不由分說就軟了心腸,立刻補上一句:“我就是聽說,隨便問問。”

程睿敏錯開目光,猶豫片刻才回答:“陳老師,我沒做過壞事。”

如此直接,反而讓陳芳難以繼續,她笑笑說:“老師相信你。老師也是從你們這個年齡過來的,很理解你們,可你們年紀太小,很多事都沒有定型,這人生的路長著呢,以後的變化有多大你現在根本想象不出來。該專心學習的時候分心去做別的事,將來你一定會為現在浪費的時間後悔。”

“我沒有浪費時間,也沒有耽誤學習。”半天,程睿敏又憋出一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