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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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羽看看身邊面無表情的侍者,拿過菜單又加了兩個貴菜和一瓶紅酒,這才說:“我請得起!”

季曉鷗倒吸一口涼氣,餐廳裏燈色暧昧,她的臉逆著光,也能捕捉到她雙眼圓睜的表情。良久,她撇了撇嘴:“行,你有錢,那就可勁兒花吧!你如今一個月到底掙多少啊?”

湛羽卻答非所問,他怔怔地望著季曉鷗:“姐,你今天真漂亮!”

季曉鷗今天聽到第二個人說同樣的話了。林海鵬誇她時她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只覺得不耐煩。湛羽這麽一說,她的臉忽然飛紅。低頭忸怩片刻,她咬著嘴唇笑了笑,跟湛羽解釋:“平時我不會這麽穿的,今天有點兒特別情況才穿成這樣,你別想歪了啊!”

湛羽說:“是為了剛才送你那男的嗎?”

“是。可又不是你想的那麽回事。以前他做過我男朋友,可現在不是了,明白嗎?”

“不明白。”

“得,我也不指著你現在能明白。”季曉鷗擺擺手,“說真的小羽,今天你也特別精神。這麽帥的小夥兒,學校裏難道沒有女生追你嗎?怎麽從來沒有聽你提過有沒有女朋友?”

湛羽低頭笑笑,一時沒有出聲,過了一會兒才說:“多,很多。”

“很多女朋友?”

“不是。”

“那就是很多女生喜歡你?”

“姐,咱能不說這個嗎?”不知為什麽,對這個男生應該喜聞樂見的話題,湛羽顯得十分不感興趣,他岔開話題,“我給姐準備了一件生日禮物,希望你喜歡。”

“嗯?”季曉鷗坐直身體,“請我吃飯就吃飯,還買什麽禮物?你這孩子真是瘋了,明兒不打算過日子了?”

湛羽不說話,只是從身後取出一本16開大小塑膠封面半寸厚雜志一樣的冊子,雙手遞給她。

季曉鷗翻開,僅看到扉頁就臉色大變。原來扉頁上印著一段文字:

我一直以為上帝知道一切事實,但現實卻是他不知道這樣描述的事實。我從沒有像今天一樣,渴望生活在一個人人都有生存保障的地方,沒有對饑餓的恐懼,沒有無錢治療疾病的無奈,擦肩而過的每一個路人,心中都有足夠的安全感,臉上擁有發自內心的從容與微笑。

這是她在自己博客寫過的話。再翻下去,一頁頁都是她自己在網上的文字——日記、讀書筆記、信筆塗鴉的小說……湛羽送她的,並不是普通雜志,而是一本自己排版印刷的紀念冊。結實的銅版紙,精美的排版,精心配置的插畫,無一不顯示出制作者的良苦用心。

季曉鷗震驚,有一刻連呼吸都為此屏住,好一會兒她才回過神:“湛羽,這是……”

湛羽有點兒緊張,似乎犯了什麽錯,惶惶然地望著季曉鷗:“對不起,姐,有一次我用你的電腦,看到你的QQ號,你的空間沒有加密,我就進去看了,空間裏有你的博客鏈接,我覺得你的博客寫得特別好,所以就全部拷貝下來,找人做成了書。我喜歡你的空間簽名,‘我不相信有天堂,因為我被困在這個地獄裏太長時間了。’我最喜歡你說的這句話。”

季曉鷗受驚過度,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好,喃喃道:“這句話不是我說的,是亞瑟王說的。”

“不是你說的也沒關系,不管誰說的我都喜歡。”

季曉鷗沈吟不語,只是輕輕摩挲著淺灰色的封面。封面上一朵半開的梔子花,花瓣嬌嫩,花萼部淺淡的紅色細絲都看得清楚,顯見印刷的質量相當不錯。旁邊四字行草“無處告別”,以及一行小字“季小糊”,正是季曉鷗的博客名和慣用的網名。

“姐,這禮物你還喜歡嗎?”

坦白說,這是季曉鷗二十多年來收到過的最別致的生日禮物,感動還是有一點兒的,但更多的是意識到被人窺視的驚懼。季曉鷗向來把網絡和現實分得很清楚,從不跟網友見面,如今她在網上肆意的文字第一次毫無遮攔地暴露在現實中,面對的還是關系比較親近的人。季曉鷗一瞬間的感覺,像是墜入一個常做的隱秘噩夢——忘記了穿衣服就裸身出現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雖然周公解夢將之解釋為即將發財,但季曉鷗難忘那種極力想隱藏自己身體時的窘迫和尷尬。面對湛羽亮晶晶的眼睛,像小孩兒做了自以為是的好事,仰臉期待大人誇獎一樣的表情,她不忍心實話實說,只能違心地囁嚅一句:“我……很喜歡,謝謝你!”心裏卻在想,回家就得把QQ空間和博客全部加密。

湛羽並未察覺她的心理掙紮,抿嘴笑一笑:“你喜歡就好,我真怕你罵我。”

季曉鷗一直把湛羽當成孩子的,雖然他也二十出頭,而且只比她小七歲,她心裏再不高興,也不會和他計較太多。何況空間不加密,為圖省事永遠只肯用一個網名,本來就是她的錯誤和疏忽。她苦笑一下,配合著裝出愉快的樣子:“我幹嗎要罵你?這份禮物很特別,我真的很喜歡。”

湛羽嘴角彎起一個快樂的弧度,露出一口白牙,還是孩子般渴望表揚的迫切。季曉鷗的心直口快在湛羽面前一向沒有市場,他身上像是有一種特殊的魔力,控制著她的心智,當然季曉鷗絕不會承認她是在美色面前色授魂與。就在她搜腸刮肚想要再追加幾句謝詞的時候,忽聽包裏手機響。季曉鷗如釋重負,立刻取出手機,原來是嚴謹的來電。她接通電話,因為嚴謹無意的解圍,對他的感激就變成近乎誇張的一句問候:“你好,嚴謹!”

湛羽的笑容在這一瞬間迅速黯淡下去。他低頭舀了一勺冬陰功湯,喝得苦澀沈重,拖泥帶水,仿佛勺子裏盛的不是酸辣可口的草菇和鮮蝦,而是入口極苦的中藥。

嚴謹在電話裏問季曉鷗:“你現在有時間嗎?出來見個面,我有事兒跟你說。”

季曉鷗回答:“現在不行,我正跟朋友吃飯呢。”

“先甭吃了。告訴我地址,我現在過去接你。”

嚴謹把話說得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令季曉鷗十分不悅:“你想什麽呢,太自說自話了吧。我還沒同意見你呢。”

“你跟誰吃飯呢?推了!”嚴謹顯得十分急躁,“吃頓飯有多重要?跟你說了有急事兒!”

季曉鷗說:“一頓飯是不重要,可要看今天什麽日子。今兒我生日,別人願意請我吃飯,我也願意跟別人吃飯,關你老人家什麽事兒呀?”

嚴謹似乎被噎了一下,再開口換上了比較溫柔的口氣:“我不知道是你生日,回頭再補你行不行?真的有事跟你商量,你告訴我地方。”

“有什麽事不能在電話裏說?”

“這事它在電話裏說不清楚。”

季曉鷗嘆口氣,打算遷就一下嚴謹的霸道,“我正跟湛羽吃飯呢,小孩兒難得請回客,等吃完我聯系你吧。”

誰知嚴謹一聽到湛羽的名字,立刻變了腔調,聲音震得季曉鷗的耳膜嗡嗡作響:“什麽?我到處找不到他,原來跟你在一塊兒呢?你們在哪兒?我馬上過去。”

季曉鷗徹底生氣了:“你又抽什麽風?說了吃完就聯系你。跟你說,等著!”

她用力按下通話結束鍵,想了想,又把手機設置成靜音狀態,塞進手包拉上拉鏈,然後擡起頭望著湛羽笑一笑。湛羽咧咧嘴,仿佛想做出一個回應,就像此前在咖啡廳裏習慣了的逢迎微笑,不過此刻的他卻像穿少了一件衣服,周身的寒冷僵硬了嘴角應有的笑意,終於成了嘆息一樣的表情。

季曉鷗沒有意識到,九月二十六日這一天,將註定成為她過往生命裏最難忘的一個生日,早在她第一次在地鐵遇到湛羽的那一刻就註定了。

反覆幾次撥打季曉鷗的手機都被轉入語音信箱之後,嚴謹放棄了從她那裏得到地址的企圖。雖然氣急敗壞,可這點兒小事似乎還難不倒他,他通過電話聯系上許志群。

聽明白他的要求,許志群當即急了眼:“你以為我有特異功能能直接穿透運營商的業務層拿到監控對象的位置資料嗎?手機監控的對接是需要權限的,我們執行任務時都得按手續請運營商從系統裏取數據。”

嚴謹不管那一套:“我知道你肯定有辦法。”

許志群說:“嚴子咱倆到底算不算真哥們兒?這不是逼我犯錯誤嗎?你還不如去找程睿敏,讓他找個黑客直接進入運營商的數據庫,可能更快。”

嚴謹回答:“少廢話。給你十五分鐘,我要結果。”

氣惱歸氣惱,二十分鐘後許志群還是給嚴謹發來一條短信,以一座著名的寫字樓為圓心,給出一個方圓兩百米的搜尋範圍。許志群故意在整他,因為這座寫字樓是CBD白領最集中的地方之一,周圍各種各樣的餐廳不少於二十家,嚴謹要一家一家地掃過去,很可能得找到半夜了。所幸他對京城的餐廳,尤其是繁華地帶有點兒名氣的餐廳十分熟悉,再以常理推測,既為季曉鷗慶生應該不會去太隨便的地方,這樣就剔除了十幾家快餐性質的餐廳,僅僅剩下五六個比較有檔次的地方,這就好辦多了。

當嚴謹把車停在那家泰國餐館門外時,季曉鷗和湛羽面前的紅酒僅剩下一個瓶底,酒至半酣,正是飄飄然感覺最好的時候。兩人在討論上帝是否真的存在。湛羽說:“至少現在沒有一個人宣稱自己親眼看到過上帝,你們信上帝的人相信人死了靈魂會進入天堂,可是人是否有靈魂,天堂地獄是否存在,活著的人誰也不能證明,你想說服我相信上帝存在,可上帝是否存在,本身就是個偽命題。”

季曉鷗酒量很小,此刻喝得臉頰緋紅,黑眼珠似比平時放大一圈,她用這雙水汪汪嬰兒一樣的大眼睛瞪著湛羽:“別輕易對你不了解的東西下結論,湛羽!”

湛羽誇張地垂下頭,是放棄爭論的意思:“算了,你說有就有吧。不過假如上帝真的存在,你們都是他的寵兒,像我這種人,就是上帝的棄兒。”

季曉鷗原本以手托腮,倦得雙眼迷離,聽到“上帝的棄兒”幾個字,她一下挺直脊背,酒精的刺激讓她此刻的語速比平時快三分之一:“你說得不對,小羽。就算你不信上帝,也不該輕信命運。究竟誰是命運的棄兒,誰是命運的寵兒?沒有人能決定,除了你自己。”

這句話似乎刺激到了湛羽,他想反駁,但終未開口,最後將臉埋進自己的手心,許久沒有擡頭。季曉鷗聽到他從手掌下發出的聲音:“姐姐,你將來一定要嫁個好人。你是這世界上僅剩的陽光了。”

嚴謹大步流星走進餐館時,正看到季曉鷗掰開湛羽的手指,充滿憐惜地撫摸著他的臉頰。

場面暧昧得讓他血脈僨張。他走過去,一言不發揪住湛羽的衣領,一把將他提了起來。

季曉鷗只覺得頭頂燈光一暗,湛羽忽然從她手中脫離,接著便是一聲炸雷似的咆哮:“小兔崽子,給你臉了不是?居然騙到這兒來了!”

季曉鷗仰起臉,就看見嚴謹用力揪著湛羽的衣領,幾乎將他的雙腳提離地面,茶杯大的拳頭就在湛羽的鼻子尖前晃動。片刻震驚之後,季曉鷗大怒,一拍桌子站起來,對著嚴謹也大喝一聲:“嚴謹,你給我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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