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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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拉開後車門,“上車,我先送你回店裏。”

季曉鷗晃眼間見前座還坐著一人,隔著遮陽膜看不真切。她退後一步:“不了,你有朋友在,不能再麻煩你。”

“順路唄,有什麽麻煩不麻煩的?”嚴謹想摟季曉鷗的肩膀,被季曉鷗閃身躲過了。

“不用了,謝謝你!”她堅持。

嚴謹無可奈何,“真不給我這個面子?”

“抱歉,回頭我好好謝你。”

“好吧。”嚴謹見好就收,並不糾纏,只是覺得一腔春水付之東流怪遺憾的,“那邊接頭的是誰?”

“我弟弟。”

“他叫什麽?”

“湛羽。湛江的湛,羽毛的羽。”

嚴謹點頭:“接頭暗號呢?”

“我把你車的型號和車牌號都告訴他了,他會在路邊等你。”

嚴謹做了個OK的手勢,鎖了後備廂上車。就在他轉身上車的工夫,靠近季曉鷗這一側的車窗緩緩降下來。

那是個清秀的男人,黑框眼鏡,雪白的立領襯衣幹凈時尚,年紀似乎比嚴謹年輕幾歲,卻比嚴謹穩重成熟得多。他在打量季曉鷗,眼神含蓄而禮貌,並不讓人感覺冒犯。這種溫文儒雅的氣質,在季曉鷗的生活圈裏極其少見,她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見季曉鷗看他,那男人朝季曉鷗笑了一笑,他有一副柔和的五官,因而那微笑的邊緣便如同初夏的晚風,柔軟而模糊,被季曉鷗點滴不漏地完全接收。

車走遠了,季曉鷗還站在原地發呆。方才透過後車窗,能清楚地看到車內兩人的舉動。嚴謹拍他的肩膀,胡嚕他的頭發,甚至掐著他的下巴說了幾句話,兩人的關系瞧上去好得不同尋常。

這一幕卻讓季曉鷗感覺十分憤慨:都說這年頭條件稍微好點兒的男人,要麽早就有了女朋友,要麽早就有了男朋友,現實證明此言不虛。比如剛才那位,雖然戴副眼鏡,但絲毫不影響賣相,從姿色到氣質都出類拔萃。還有嚴謹,盡管總是一股流氓腔,可是單論外表,無論如何也算得上高大英俊。這樣條件出眾的兩個男人,卻偏偏都好男風這一口兒,相比京城超過五十萬的大齡未婚女群落,簡直是驚人的資源浪費。

季曉鷗在觀察程睿敏,程睿敏也在後視鏡裏觀察她。直到季曉鷗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程睿敏才收回目光。

他問嚴謹:“這是你的新女朋友?”

“還不算。”

“什麽意思?”

“沒上手。”嚴謹答得坦率。

程睿敏做恍然狀:“難怪你任勞任怨。”

“那是。”嚴謹一點兒不覺得丟人,反而沾沾自得,“對我媽都沒這麽孝順過。”

程睿敏迅速轉開臉,他真不好意思當著嚴謹的面大笑。

甭看嚴謹平日吊兒郎當,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了解他的人都知道,那全是假象,實際上他的觀察力如同攝像機,記憶力堪比覆印機,方向感則可以媲美衛星定位儀。幾乎一絲不差,他精確地沿著與季曉鷗上一次的行進路線,準確地停在那棟孤零零的舊樓下。

路邊有人跑過來,輕輕敲了敲車窗玻璃。

嚴謹笑嘻嘻地推開車門,和那人打了個照面,一張白皙秀氣的臉蛋驀然躍入視線,他像被雷劈了一樣定住,笑容凝固在臉上。

對方顯然對眼前的情景也沒有任何心理準備,呆住了。屏息片刻,他囁嚅開口:“謹哥,怎麽是你?”

“怎麽又是你?你叫湛羽?你不是叫KK嗎?”嚴謹盯著他,驚異中夾雜著不屑,“怎麽走哪兒老子都能看見你?你他媽的怎麽就陰魂不散呢?”

湛羽不敢看他,迅速垂下眼簾,睫毛尖顫巍巍的,似乎充滿了不安。

“季曉鷗是你姐姐?”

“嗯。”

“親姐姐?”

“不是。”

“表姐?”

湛羽猶豫一會兒,搖搖頭:“也不是。”

嚴謹毫無預兆地拉下臉,仿佛誰欠了他幾萬塊錢,一言不發走到車後,將後備廂裏的紙箱拖出來,砰一聲扔在湛羽面前。

湛羽嚇一跳,下意識後退了幾步,立定了再挑起眼睛,他臉上膽怯的神色忽然消失了,又變回那天在“三分之一”大罵“×你大爺”的那個KK。但他沒像上回一樣破口大罵,而是用他烏黑的眼珠惡狠狠地瞪著嚴謹。

嚴謹煩躁:“瞪什麽瞪,想我揍你?”

湛羽狠狠回他一個白眼,抱起紙箱往樓裏走。紙箱的尺寸和重量,襯得他的身形特別單薄,搖搖晃晃沒走幾步,便重重放下,換個角度再度抱起,走不了幾步又放下。

嚴謹吊著臉,冷眼瞅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回頭跟程睿敏說:“你先找個地方停車,等我一會兒。”

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推開湛羽,抓起紙箱扛在肩上,沒好氣地說:“小白臉兒就是不成事,前面帶路。”

和季曉鷗頭次上門一樣,嚴謹也被這個家庭一貧如洗的窘況給震驚了。他扛著箱子立在狹窄的過廳裏,強烈感覺到自身存在的突兀。那些年代久遠的家具和電器,讓他恍然回到了八十年代。可就算三十年前,無論嚴謹的父母如何堅定不移地繼承艱苦樸素的革命傳統,家裏總是四白落地,幹凈敞亮。眼前的一切,已經超出了嚴謹的生活經驗,他回頭看看湛羽。湛羽站在門邊,眼睛轉向別處,臉上的表情一片木然。李美琴被驚動,拄著雙拐從臥室挪出來,混濁的視線轉向這個貿然闖入的陌生人,完全是戒備的神氣——嚴謹的衣著、嚴謹的氣質、嚴謹的姿態,那種因環境優越而滋生出的自得和舒展,都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和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嚴謹放下紙箱,在客廳裏走了幾步,就算他刻意收斂自己的身體語言,但在湛羽眼裏,依然帶著高高在上的味道。

湛羽挑起眼睛斜看著他,語氣充滿挑釁:“瞧好了嗎您?瞧好了就請走人吧。我家地小門窄,容不下您這貴人。”

嚴謹不計較他的無禮,站在廚房門口朝裏面張望一下,沖著大門的方向朝湛羽翹翹下巴,然後踏著操練一般的步伐率先走出門去。

湛羽猶豫片刻,最終默契地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下樓,一直來到樓前的空地才停下腳步。

嚴謹想說話,卻覺得那些輕飄飄的字眼,在喉嚨口都變得異常艱澀。他從褲兜裏摸出煙,又摸出一個打火機。打火機大概沒氣了,任他啪嗒啪嗒按了好幾下,卻沒有火苗冒出來。

湛羽盯著那只簡陋的一次性打火機,似乎想說什麽,想了想又閉上嘴巴。

嚴謹努力半天也沒有把那根煙點著,只好把煙放在手心裏揉著。他不打算說話,湛羽也不開口,兩人大眼瞪小眼面對面站著,周圍不時有鄰居進進出出,掃向他們的目光,都充滿好奇和疑惑。嚴謹只當沒看見。

沈默很久他終於開口:“上回在‘三分之一’,你想求我的,什麽事?”

湛羽嘴角慢慢翹起,分明噙著一點兒笑,但眼神卻很冷,他說:“我求過你嗎?我什麽時候求過你?你做夢呢吧你?”

嚴謹皺起眉頭,湛羽的表現讓他困惑,而且被拒絕之後的難堪,也讓他有些惱火。

以嚴謹的敏感,上次湛羽一開口,他就猜到湛羽遭遇了什麽困境。在一些大型的夜總會和酒吧,色情業有嚴格的秩序,無論“少爺”還是“小姐”,跟客人出臺只能通過中間人牽線,基本不能私自挑選客人。有想反抗的,那些拉皮條的人自有辦法讓他們馴服,除非做到頭牌或者豁出去什麽都不在乎了才有相對自由的可能。馮衛星下面的劉偉那批人就是以此為生。

嚴謹平日行事再荒唐離譜,卻一直堅守著一條碰不得的底線——不涉黃,不涉毒。前者妨人妻女,後者害人一生。不管利潤多麽誘人,他也不會涉足跟黃毒兩字沾邊的行業,更不想因為一個不相幹的人而卷進去。每個行業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也有自己的游戲規則,他為任何人破了規矩都得為此付出代價。這是上一次湛羽在“三分之一”下跪求救時他狠心拒絕的原因。但剛才在湛羽家看到的一切都讓他心軟。斟酌完利害關系,他鐵下心打算幫湛羽一個忙,可湛羽現在的樣子,仿佛並不想承他這份情。

和以前相比,KK好像變了,身上有些東西明顯不一樣了。他那張清秀單純的臉,看起來隨時可以撕破,變得固執而冷酷。這種感覺很熟悉,嚴謹仿佛在哪裏見過,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只是他心裏剛活泛起來的那點兒柔軟,又漸漸恢覆了原來的堅硬。

路邊有只臟得辨不出底色的垃圾筒,嚴謹伸指一彈,將那支飽經蹂躪的煙卷準確地投入筒中。然後他點點頭,冷冷地說:“好吧,跟你姐說一聲,東西送到了,我任務完成了。”

不等湛羽說話,他撂下湛羽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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