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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此生相逢,此地相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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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說她與班主任說好了,讓我休息一個月上學。雖然我說過我的身體沒有大礙,可是他們堅持我也就隨他們。而且,在這個地方我更能體會到自己的存在。

我坐在床上,將窗簾拉開,捧著安妮寶貝的《彼岸花》靜靜的看著,這本書看了許久了,還沒有看完,才細細讀了一小半。

忽而我擡起頭,看向窗外的銀杏樹下,洛嘉還沒有來,是還沒有放學嗎?我微微有些楞神,那個少年每天都要到那棵樹下,在我離開了的那段時間他也會來,而且都是在放學後。我喜歡看著他,他喜歡畫畫,他的生命似乎只有畫板,他註意不到我,這讓我很快樂。我不想他知道有一個一直看著他,他的孤獨是不許別人踏足的,我怕我與他連見的機會都沒有。那個少年同我一樣,是孤獨的大雁。而他的孤獨卻是更冷更遙遠

"畫畫,那個男孩子來看你了。"姑父說。洛嘉站在門邊,清瘦的身子看上去更加柔弱。

這是我醒來第一次與他相見,雖然姑父說他每天都有來看我,但我總是在嗜睡,似乎他也總是在我嗜睡的時候才來。

我淺淺一笑,慢慢開口:“洛嘉。”他看著我,沈默地低下頭,走過來將手中的白色茉莉插在我身邊的花瓶裏。

我低低點頭,輕輕說:“謝謝。”他擡起頭,直直看著我的眼睛,很久之後搖了搖頭。

姑父見我與洛嘉搭了話,才問:“這個男孩子,你知道是誰害畫畫的嗎?”

洛嘉如水墨畫般淡雅的眉頭微微一蹙,繼而搖搖頭。

姑父嘆了嘆氣,很遺憾地去給洛嘉倒茶去了。

我看著他,微微一笑,將手中的書放下,與他坐著。兩人雖然都無話,但似乎一點都沒覺得尷尬,只有和他呆在一起,心就能放得更遠。

在後來,我記得的時候,一切都已經變了,那個白衣少年和我都變了,如果這樣,我寧願永遠不忘今天,那個少年,我會一直陪著他。

書上說,彼岸花就是紅色的曼陀羅,又叫曼珠沙華,她的花語在日本是悲傷的回憶,韓國是相互思戀。曼珠沙華,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落葉發,花葉永不相見。

情不為因果,緣註定生死。相忘註定是好的,但是只有一個人遺忘,那就是背叛。彼岸花開,相思成結。

這本書,我是註定看不完了。在以後的時光裏,它將永遠陪伴在我的身邊,就像那個少年,清瘦削淺,在白色的陽光下同我一同度過那個季節。

洛嘉每天都會來看我,然後再去那棵銀杏樹下,我靜靜的看著他,懷裏緊緊抱著那本《彼岸花》。

沒人再追究那件傷人的事了,出奇地,姑姑和姑父也沒再深究。我出院以後,照常上學。洛嘉也是,只不過我還是知道他每天下午都會來醫院,或許只是一個習慣。

高三很快就過了一大半了,大家都在努力了,包括我旁邊的那個男生,似乎是體檢沒過,保送證明給發回來了。看著他每天奮力學習的身影,我有些迷茫,我似乎從沒想過我的高考會有怎樣,對我來說很可能很快過去。

我擡頭,看見了洛嘉的白衣,手中還是一支畫筆。我想知道他回去哪個城市呢?老師說過他是華僑,他會留在這個國家麽。

我想知道,但是我卻不可以問。

直到高考前十天,我們都在教室裏,整個教室都是不安的氣氛,命運的時刻就快要來臨了,大家都在拼命學習。洛嘉坐在座位上,神色淡然。突然,教室門口出現了一個男生,穿著一身黑色西裝,發絲飄逸,面相俊美,眉宇間和洛嘉有點像,只是他比洛嘉更成熟,更俊美淩厲。

“小嘉,出來,城出事了。”那男生淡淡一句話在教室裏異常清晰。

淡淡有磁性的嗓音穿透了教室每一個角落,包括我沈靜已久的心……

洛嘉倏地站了起來,看著那個男生,然後跑了出去,神色慌張。我第一次見他這樣,一年多的時光裏我從沒見他如此慌張。看他的神情,像是丟了什麽東西,到底是怎樣的東西讓他如此在意,那個城是誰……那個男生又是誰……

我不知道,我從沒了解他。因為我知道他討厭別人了解他。至始至終他從未與我說過一句話,即使有話,也是寫在紙上。我想,他是不會說話嗎?

後來,座位空了,他的座位空了。班主任說:“洛嘉同學有事回家了。”

班主任說的家,是在這裏還是美國那裏。

那個空位置由蘇曼填上了,她遮住了我的視線,不用回頭,我似乎也能感受到她對我的輕蔑不屑。可是,我沒有與她來往。

高考前一天,我回去了醫院,回到了那個病房,透過白窗看著那棵銀杏,沒有少年的身影了。我坐在窗邊,頭倚著窗子,看著葉子綠油油的。盛夏了,還不熱。

突然,我看見了那個少年,白衣削淺。我快速跑下去,看著他有些氣喘籲籲地。“你,沒有回家嗎?”我問,我知道,這可能是最後一次機會了,這個少年將要離開,盛暑的高考考場上不會有他的身影。

他輕輕搖頭,坐在樹下,黑色的眼睛大得透亮。他抱著畫板,有些靜謐的憂傷。這個少年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你還會走嗎?”我問。

他看著我,又點點頭。我確信,從他澄澈的眼眸裏,我看見了淚水,晶瑩得像珍珠。我走過去,陪他坐下,就這麽靜靜的。

他拿著畫板,鋪了一張白紙,用黑色的素描筆,勾勒了寥寥數筆。幾朵沒有葉子的花,搖曳地開在風中。他把畫給了我,後來,夕陽落下,風吹動了樹葉,少年離開了。

他留給我的就只有一幅彼岸花開。

高考過了一個月以後,我坐在醫院的銀杏樹下,靜靜坐著。一個男生穿著黑色的西裝站在了我的面前。他是……那日來叫洛嘉的男生。

他說:“你是方畫嗎?”

我點點頭,我不認識他,但我知道他和洛嘉很親近。

“我叫洛陵,是洛嘉的哥哥。”他說。我點點頭,我想知道他為什麽會找我。洛陵拿出一個密封袋遞給我:“小嘉是不會說話的孩子,他還有些不懂事,在學校也是謝謝你照顧他。”

我接著袋子,搖搖頭:“我沒有照顧他,不用謝謝。請問……洛嘉在哪兒?”

“美國,他的啞疾必須要治療才行,那個袋子裏的東西應該是給你的,他沒有帶回去,我想應該給你。”

我心裏一疼,緊緊抱著袋子,聲音有些發顫:“謝謝你。”

洛陵笑了,很帥氣。之後他走了。我抱著那袋東西,躺在樹下,眼眶有些發熱,緊接著溫熱的液體滴在了草地上,我知道,我在哭。

少年不會再回來了嗎?我沒敢問那個男生,洛嘉的哥哥。我的少年是一個啞巴,其實我知道啊,可是我從來沒有在意過,不管他是怎樣,他是什麽人,始終地,他是我的少年。我十七歲醒來時看見的如畫少年。

那個袋子我打開了,是一撻手稿,是洛嘉畫的。畫裏都是一個女生憑窗外望,女生面容平靜,還有些憂郁。還有近來的畫稿,是那個女生的一顰一笑,每一張都栩栩如生。

我抱著畫稿,咬著下唇不能言語……

我離開了這裏,去了另一個地方上大學。我選了離這裏最遠的一所大學。我從這裏帶走的只有三件衣服,一張卡,那本彼岸花,一沓手稿,還有那個抱著畫板的少年……

時光轉不過年輪的思念,縱然再傷,縱然依舊會遺忘,但是那次遠去的身影卻可以刻在記憶深處,永不退色。就像洛嘉,我的少年,我會帶著有他的記憶去一個沒有他的地方,漸漸遺忘有他的記憶。我一個人的遺忘只是背叛,卻是我一個人的背叛。不管他是不是在意,我卻要用我以後的時光去忘掉他,可能會是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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