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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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齊書攏了攏身上的大氅, “父親在家嗎?”他問,面色明顯陰黯下來。

“在啊,天冷, 他這段時間都在家的, 沒怎麽出門了。這半月他幾乎都在二娘那邊住著。我上午帶著繡莊的人去找二娘量體裁衣, 還見到他跟二娘和著幾個丫頭在花廳裏一起打馬吊呢, 日子過得可瀟灑了。”

“那你推我過去一趟。”

蘆花自他懷裏撐起身體,“你找爹有事啊?”

“嗯。”

待在郁家的時間已不短,雖然下人和婆婆都三緘其口, 可是二娘李小蓮卻不會顧及誰的臉面。她已不止一次兩次當著她的面指桑罵槐, 發洩心中憤懣,所以蘆花已經知道公公之所以會賦閑在家、郁家之所以會舉家遷回牛家村生活, 全拜齊書所賜---也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對頭, 竟無故退了皇帝女兒的婚事,從而惹得帝王震怒,給父子倆招來了貶謫驅逐之禍。

這件事情蘆花一直很好奇, 總想著要尋個合適的機會問問郁齊書原因。

所謂, 十年寒窗苦讀日,只盼金榜題名時!

聽說公公原來只是個窮書生,靠著寒窗苦讀多載才出人頭地, 官至一品大員的,卻,一朝黃粱夢碎。

不用想也知道,郁泓必定恨死齊書了。

單就從他從未來蘭苑關心探視過齊書, 便可見端倪。

作為做過五年高考三年模擬、求學十二年考上大學的蘆花來說, 她十分理解和同情她那公公的態度和遭遇。

一般的讀書人, 心理素質不夠強大的, 恐怕要瘋。想那範進不過中舉了,不就瘋了麽?何況郁泓爬上的是那樣的高位。

公公沒瘋沒癲,心理素質夠強大,又因著血緣關系這層牽絆,他只是當郁齊書這個兒子不存在,但一定不會待見他。

所以蘆花十分擔心她那公公屆時會給齊書難堪。

如果不是緊要的事情,最好是她代齊書去稟過公公。

蘆花於是追問,“什麽事?”

她掩飾地補充道:“去前院路遠,門檻臺階又多,你走一趟多費事兒呀,不如我代你去一趟?”

郁齊書搖頭,“這件事情非得我親自去給父親說,你沒法代勞。不是我不想告訴你,只是說了,不過是叫你徒增煩勞和焦慮罷了。”

蘆花頓時急了:“你這樣一說,我才心焦呢。到底是什麽事呀?你這麽嚴肅,是不是你---”

“不要胡思亂想。”郁齊書打斷她。

“你不說,我才會胡思亂想呢!”

蘆花真急了,人站起身來,死死咬著下唇瞪著郁齊書,眼睛紅紅的,好像一下刻淚水就能流出來。

郁齊書仰頭看著她,微微嘆氣。

無論她的笑還是淚,都是操控他心緒的利器,隨時都能為她繳械投降。

“徐宏這次來找我,主要目的是來給我示警的。父親一直在找關系活動,試圖重回朝廷。他先後輾轉給皇後的娘家人和安國將軍府上送了許多禮物,賄賂的財物價值都不少。皇上卻也收到了為我們父子說情的奏本,按住不發---這讓父親錯誤地判斷了形勢,還道力度不夠,又去找了太子幫忙。”

“安國將軍和皇後這邊,會為郁家說情,面上都說得過去。父親同安國將軍一向交好,皇後……嗯,十三皇女是皇後的養女,顧念舊情,故此也會為我們父子說好話。太子那邊,卻說不過去了。”

“皇上是念在我外祖父的情面,才只是壓下折子不予理會,而並非是在猶豫。這於我們郁家,是極大的開恩了。可父親他,最不該去走太子這條路,這便恰恰犯了帝王的忌諱。”

……

郁齊書怕蘆花聽不懂朝廷之事,有些絮絮,說得很細。

至於提到的十三皇女,他並未介紹其另一重身份,便是他的那個被退親的未婚妻。

於此事上,郁齊書含糊帶過。

十三皇女禦前得寵,她對他還有情。

“其實郁伯父的那些動作早就被皇上看在眼裏,不僅是顧念馮太傅的情面,也是因為疼惜十三皇女,皇上才沒發作。不然的話,皇上正好借伯父的手打擊皇後一族外戚。但是你想想,如果伯父再不停手,說不準皇上就要忍不住下手了。你們郁家還能像上次一樣全身而退麽?”---這是徐宏帶來的帝王心思。

“皇上金口玉言,當日說的是永不錄用,我們父子是不可能再回到朝中的。所以,父親一切的折騰都是白折騰,除非禦座上換人。”

禦座換人……

蘆花驚愕地張了張口,已然明白厲害關節。

郁齊書讚許地看了她一眼,再道:“皇上正值春秋鼎盛,太子雖然成年,但是距離接任大位還早著呢。且縱觀歷史,儲君能否順利即位,變數很大。皇後和寧貴妃兩家在朝中的勢力勢均力敵,而皇上有好幾個兒子都年少有為……”

郁齊書頓住,揉了揉眉心,似乎很疲累。

“朝中的情況覆雜,我不與你多說了。只說,父親是本朝的臣,他的君尚未退位,他已開始討好下一任君,這是在自尋死路。”

蘆花覆又蹲在郁齊書面前,拽著他的手道:“你不用再說了,我明白了。只是這麽嚴肅的事情,是不是婆婆在一旁會好點?你們父子方才好心平氣和地說話。”

蘆花怕她那個公公對郁齊書不好,有馮氏在旁邊做潤滑劑溫言相勸,從旁調合,郁齊書能少吃點苦頭。

但郁齊書搖頭,“不用。母親大著個肚子,快要臨盆了,萬一我同父親一言不合吵起來,她肯定心急。”

馮慧茹會不會心急不知道,可是蘆花心急又心疼,“萬一爹打你罵你……”

“除此外,他還能對我怎樣?”郁齊書笑,“父子沒有隔夜的仇,所以你不用擔心,遲早我們父子都是要面對面的。這件事情很重要,我必須要親自去勸父親,叫他停手,不要再有動作了,至少這一年都不要再往朝中活動。”

蘆花推著郁齊書過芳草居,過碎玉軒,過郁家祠堂,繞堂前照壁……穿巷道,跨院檻,爬梯上階,進一進院,進二進院……

清簫左右腋下各夾抱著一塊木質斜靠,遇檻鋪路,輪椅一路行來毫無阻滯。

香秀則抱著郁齊書的手杖以備不時之需。

兩個小跟班遠遠跟在蘆花和郁齊書的後面。

蘭苑的主仆四人成為這天傍晚郁府最奇特的風景線。

一路行來,撞見這一幕的人莫不驚訝地瞪大了眼。

郁齊書癱瘓在床近一年,一年他未出過房。甚少有人知道他的境況,還道他躺在蘭苑自生自滅著,沒想到,這位少爺如今面色紅潤,重現人間了。

丫頭婆子小廝,幾乎奔走相告。

大家對著主仆四人行註目禮。

到了前庭,馮慧茹早聽下頭人說了,捧著肚子在院前等著。

看到兒子比之數月前去他房裏時又健朗了許多,想當日他只能無助地靠在床上。今日他披一件白色貂皮毛領大氅,端端地坐在椅中,一如當年考上狀元那日,豐神俊朗,眉目如畫,不覺流下兩行清淚來。

李小蓮就住在馮慧茹隔壁。

郁齊書叫蘆花推著他進院去。

馮慧茹不知他要做什麽,但今日兒子為大,他既能出門了,感覺自己又有了依靠。他既叫她不用管他,她便沒跟進去。

裏面的主子也早就聽到下人稟過這件轟動郁府的大事情了,李小蓮氣得絞手帕。

所有人都被請出了房間。

不久後,屋內傳出郁泓的咆哮聲。

“徐宏算什麽東西?乳臭未幹的小子,毛都沒長齊全!不過領著個禦史的差事,五品官而已,就是皇上跟前一條狗罷了,便妄想拿著雞毛當令箭,對百官指手畫腳,只會告黑狀的小人,連我他也想……”

“父親,徐宏是好意來提醒,非是警告亦或要挾。”

“你滾出去!”

房間內郁泓的呵斥聲之大,即使遠遠地站在院角,蘆花也聽見了,為郁齊書揪心不已。

片刻後房門即打開了,蘆花忙奔過去。

郁齊書面色蒼白,垂著眼睫沖想要上前去推他的蘆花擺了擺手,自己滑著輪椅默不作聲地穿回廊、出院子。

蘆花也默不作聲地跟著,揣測他在想什麽。

許久後,郁齊書停了下來,“蘆花。”他輕喊。

蘆花急忙轉到他前面,蹲下來,和他平視:“我在呢。”

郁齊書直勾勾地看住她,慢慢抓起了她的手,握得很緊,好像要她的手在自己手裏生根似的。他一字一頓,警告道:“你已嫁給我,無論我們郁家將來如何,你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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