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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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食三天了, 他現在已經感覺不到餓。白天他迷迷糊糊睡了一整天,可能是回光返照,他想, 晚上竟然特別的精神。

但也有可能這是他的新婚洞房夜, 短暫的一生就這麽一次, 潛意識裏還是不想錯過了。

他帶著些許覆雜的情緒偷覷她。

她背影纖弱, 雙肩瘦削,脊背拘謹地挺得筆直---郁齊書註意到她似乎有些不安,因為她雙手長久保持著交握的姿勢擱在膝蓋上, 左手大拇指總不時去掐一下蜷握的右手虎口。離得近, 他已瞧到了虎口處的幾道淺淺的指甲印子。

這是自己在給自己壯膽麽?她害怕?

曾幾何時,他是走哪兒都會有戀慕的目光黏在身上的狀元郎、年輕有為的翰林院修撰, 如今姑娘卻害怕離他這麽近。

郁齊書嘴角微微牽扯, 扯出一絲自嘲的笑。

新娘穿了一身水藍色的布衣,上身短打,下身褲子。衣裳是交領的, 自領口往右下脅都有盤扣扣住, 將她玲瓏的腰身曲線很好地彰顯了出來。衣服袖口和領口都鑲了一條白邊,白邊上面繡了幾朵桃紅色的小花-—這是莊戶人家女子的日常穿著,為的是方便勞作。

衣裳幹凈整潔, 但明顯看著是半舊的,比他家裏丫頭穿的都不如。

她沒穿嫁衣,著短打褲子就直接嫁過來了,還不是紅衣服, 不過一套幹凈衣裳替代, 可見她娘家的家境不怎麽樣, 喜服都置辦不起。

不知道母親從哪裏找來的農家女。

他害了一個無辜的姑娘。

母親非要為他娶妻沖喜, 母親疼他,自是想找好人家的清白女兒嫁過來。可是,家世好的女子,父母定然不願意女兒年紀輕輕嫁過來就守寡,而且沖喜也不好聽,晦氣---這事兒定然讓母親難辦了,最後找了個貧家女,定然是無奈之舉。

郁齊書心中滿是憐憫和愧疚,但是他已無能為力。

將死之人,哪裏還有精力管顧其他人?

已經向母親爭取過了,但沒能改變什麽。

事已至此,很抱歉,不知名的姑娘。

內心正自對陌生姑娘感到無比歉疚之時,郁齊書眉頭微動。

他無意間掃到他的新娘子的屁股在幾不可察地往床沿外邊挪,一點點一直挪。

郁齊書微訝,但是更多的是擔心。

你再挪就掉地上去了,青磚地板,又冷又硬,看你身上也沒幾兩肉,摔疼了怎麽辦?

郁齊書剛想開口提醒她不要再動了,就見他的新娘子突然一蹦而起,貓尾巴被踩到了似的,閃電般蹦到了對面桌旁凳子上,然後面朝著他的床,重新僵坐著一動不動。

他愕然地微微張了張嘴。

須臾,他就由一先的吃驚,到疑惑,到明了,最後釋然。

這是很怕他已成了個死人,屍體還正躺在她身後呢吧?

郁齊書無聲苦笑。

收回視線望著帳頂,眼中猶如死灰。

沒多久,他又聽見了她吃東西的聲音,老鼠似的,小心翼翼地發出些許悉悉索索的響動。

郁齊書又有些好笑。

肯定餓極了吧?

迎親成親,過程冗長而儀式繁瑣,想來她此刻一定又累又餓。

人生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但,是喜麽?

母親怎麽就不明白他的苦楚?帶著對陌生女人的歉疚,他能走得心安麽?

他不想害人,於這位不相識的姑娘而言,一輩子就算毀了。

當一家人被皇上敕令限期逐出京城,父親到他房裏叱罵了半日,什麽涼薄的話都說了,全然沒有關心過他才在金鑾殿上受了杖刑,只能躺在床上。雙腿血肉模糊,將包裹的白布和身下的床單都洇然得殷紅,就沒把他當親兒子看待。

毀了自己的前程,斷了父親的仕途,一大家子富足的生活淪為黃粱一夢,他是罪人,父親那幾房妾室隔著窗子哭哭啼啼地指桑罵槐,都憎恨他。

最內疚的是,他連累母親被父親掌摑。

“這就是你教出來的好兒子,他毀了我郁家!”父親咆哮著說。

母親房裏的東西被父親砸了個稀巴爛,其中有他親手送給母親的琴---那是二人的定情之物,母親視若珍寶。

他忽然就想,不如就此離去?

遂自暴自棄,不願再瞧大夫了,雙腿上的棒傷自出京後也未再換過藥了,因此感染流膿、皮肉腐爛,他開始發高燒,一路上燒得稀裏糊塗,竟然還留著條爛命捱到了鄉下。

不過,他餘下的時日也不會再多了。

本來是想安安靜靜地離開人世,母親卻非要給他找女人來沖喜。

這不是身體上的疾病,他的雙腿不過是鞭笞後的傷,骨頭斷了可以接,肌膚爛了它會長出新的血肉來,實在是他覺得生無可戀,所以沖喜有什麽意義?

當初奮不顧身要退了皇婚,一人做事一人當,他死了幹凈,也算是給皇上有了交代,天家的顏面挽回,父親可圖謀東山再起。

耳聽著他的新娘小口小聲地偷吃東西,吃得這麽輕快,郁齊書努力說服自己---願意嫁過來沖喜的,定然就是個貪圖錢財的。鄉下姑娘,除了身子清白,沒其他可取。若他沒娶她,她也就嫁個目不識丁的鄉下男人,吃糠咽菜,人生僅僅如此。他不用愧疚,更不用感到良心不安,說不定他新娘子的父母對他千恩萬謝呢,他是做了好事。

對面長條案幾上的紅燭已燃去過半,橘紅色的火苗輕輕搖曳,燭光映照著滿屋子的紅,一切像在醉生夢死中。

郁齊書望著帳頂出了好一會兒神兒,他將短暫的人生過往在腦海了個過個遍,臨到最後,不可避免的,不受控制的,蘆花的音容笑貌浮在他眼前。

雙目逐漸赤紅,他心頭發了陣狠,祈禱下一世再不要遇見她!

死,也是為了忘了她。

燭火還在輕晃,他的眼皮兒漸漸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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