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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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以為他已全然放下, 本以為他早就已經忘了她,他努力說服自己堅定地相信從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他做的夢而已,蘆花只是存在於他夢中的一個姑娘, 誰知道!

誰知道他竟然在書房裏乍然見到了那幅畫。

母親曾帶給他一大堆貴女們的畫像以供他挑選媳婦所用, 那幅畫就摻雜其間。

他閑來無事收拾書房, 要將丟棄在紙簍裏的所有畫卷拿去焚毀了, 叫外人見到這麽多姑娘的畫像在他的屋裏自是不好,有損人家的清譽。然後不小心,有幾個卷軸自他懷中掉落在地, 畫卷散開, 他隨意瞥了一眼,便就看見了她。

----蘆花婷婷立在畫中, 描著彎彎的柳葉眉, 薄施粉黛,挽著少女髻子,著一身水綠色的長裙。她咬著小嘴兒, 像夢中無數次她受了媽媽教訓時的那委屈模樣, 眼淚汪汪地可憐兮兮地求助地把他望著,要哭不哭。

那一剎,他一顆心砰然而碎。

他不顧一切要解除了同十三皇女臨近的婚事, 然後他就要去找他的蘆花!

那幅畫告訴他,蘆花就存在於他的世界裏,她不再是鏡花水月!

然而他忘了,同他有婚約的女子是個怎樣身份的人。於是所有美好的設想都在金鑾殿上自皇上震怒那一刻起, 戛然而止了。

像一個燒得通紅的火盆突然被澆了桶冰水, “騰”的一下撲得他滿面塵灰, 他的生命之火連火星子都沒殘存一個, 全都被澆滅了。

他一個半殘的人,驕傲令他絕不可能再去找蘆花的,他死也不會叫她看見這樣鬼一樣的半死不活的自己。

可惜他死都沒辦法做到。

母親不願放棄他,頓頓一碗百年人參湯強行給他灌下去。他每回奮力掙紮,力不從心,徒勞無功,只換得來人如從水中撈出來一般,渾身大汗淋漓,像老狗一樣喘著粗氣,而參湯早已下肚,便就這麽還吊著一口氣在。

只一口氣,連自絕的力氣也使不上。

不過也沒關系,他已日漸感覺到生命正在一點一滴地流逝。他趴在車上的大半時間裏都是昏昏沈沈的,他開始發低燒,意識模糊起來,他越來越頻繁地見到蘆花了,那個小時候流口水的蘆花,上中學的不愛學習的她,上高中想要一鳴驚人突然開始發奮讀書的她……盈盈地沖他笑,偷瞄他,猛地偷親他……

常餘慶一直跟著郁家人,他領著皇上的旨專門督辦郁家嫡長子的婚事,幾乎天天催促,簡直拿出了逼良為娼的架勢。

“上女方家提親了沒?是村姑吧?可別想糊弄咱家。”

“我瞧著令公子面如死灰,還不成親的話,一命嗚呼了,咱家若因此在皇上那裏交不了差,你們郁家百來十口人可一個也別想跑!”

“趁著他尚有一口氣在,趕緊把婚事辦了,咱家還得趕著回去向皇上覆命呢。跟你們講哦,就是要死,他也得先將人給娶了!”

到了牛家村,常公公立刻下達了最後通牒:“兩日之內必須婚娶!立刻吩咐下人布置新房,準備迎接新娘子入門。難道還真叫女方嫁給死人牌位啊?你們不在乎,咱家可嫌晦氣得很!”

自郁齊書出事以來,郁泓因著官途毀於一旦,十幾天了,他根本連看都沒去看過兒子一眼。

馮慧茹深知丈夫在極度失意中,一邊又心痛兒子,她夾在丈夫和兒子中間,身心俱疲,人瘦了很多,可仍強撐著主持這個家。

那常太監知道柿子專揀軟的捏,日日給她施壓。實在無法,馮慧茹唯有硬著頭皮去找郁泓商量。

不成想,郁泓暴怒,“還商量什麽?商量婚事怎麽辦?難不成還要我大張旗鼓地去邀請舊日同僚、四方鄉紳都來吃我兒子的喜酒嗎?讓所有人都知道我郁泓的兒子娶了個村婦?你如此愚蠢,也配做當家主母?”

馮慧茹得了一頓狗血淋頭的叱罵,內心既痛又恨,捂著嘴慟哭一場。

爹娘就在他的車轎外面爭吵,渾渾噩噩中的郁齊書聽得一清二楚。

自接了那樣一道聖旨後他就再也沒說過話,他像個死物一般茍延殘喘著。

最後他聽見母親靠近他的車架輕輕喊了聲“齊書”,母親可能是在探他是否還活著。他竭力扯出個苦澀的笑,輕快地答應了一聲。母親便撩開車簾子鉆進來,拉著他的手又把淚水淌了半日。

這個女人只怕把一生的淚水在幾天之內都流盡了吧。

娶什麽娶啊……就是皇女都他不想娶,又怎麽會娶個村婦?可如果他還活著,他就會禍害一個無辜的女人。

他已經害了父親,害了郁家,所以他請求母親放他離開,“娘,別折騰了,讓我走了幹凈。屆時到了牛家村你就給我大辦喪事,相信都那樣了,應該沒哪家人還願意把姑娘嫁進來,那常餘慶也就沒辦法了。他也許可以逼我強娶,但是他卻不能逼人強嫁對不對?聖旨是給我下的。”

“可是,……”

可是不娶不行了啊,都到了牛家村,他竟然還活著。

他這一口氣吊得可真是長。

連身上所受杖刑的傷都跟他作對,竟然有好轉的跡象,似乎在結痂了,他感覺到繃帶下的後股隱隱發癢,想撓。

金鑾殿上的暴風驟雨已經過去了十多天,帷幔外面,郁家的風雨沒有停歇。

得了教訓,馮慧茹自不會對外人道自己兒子乃是奉旨限期娶村婦,對李進忠只說是找個姑娘給她病重的兒子沖喜,這樣說於郁家而言會體面點。

想她兒子真是可憐啊,狀元郎出身,長得又好,要不是忤逆了皇上,給打殘了,成了廢人,哪會給個低賤的女人糟蹋?

周保是京城人士,他對牛家村不熟悉,這件事情只能托付給李進忠去辦。

她給的銀子多,指望李進忠能盡量尋個長得好點的幹凈的女人來,慶幸沒叫她失望。

“沒纏足也沒關系,她畢竟是鄉下丫頭,要幹農活的,家裏又有病重的父母要照顧,沒辦法講究太多。”周保和張媽匯報完,馮慧茹如此添補道。

等了一陣,不見兒子有問題要問,馮慧茹嘆著氣揮退了二人。

等到張媽將房門關上,馮慧茹在床沿邊坐下來,看著趴在枕頭上一動不動的人,輕問道:“齊書,你真是鐵了心要舍了母親而去嗎?”

床上的人終於有了一點動靜。

他的脊背聳動,自枕頭上努力側過臉來,微張口,發出哳啞的聲音,“我都這樣了,興許熬不過今晚,何必再去禍害別人?”

這話是他第二遍說了。

郁齊書無聲嘆息。

說了也是白說。

他已不能為力,新娘子就要進郁家門了。下人已經將他住的這間屋子布置成洞房模樣,滿眼都是紅色,他為那個倒黴的女人默哀。

馮慧茹本已說服自己,叫兒子娶個村婦也沒什麽,暫且過了眼前這關,早點打發走那個催命無常一樣的常公公,將來她再給齊書挑個好的女人。但她此刻看兒子,他本就一心求死,這會兒他臉色慘白如鬼,只怕他是回光返照了。

成親倒可能還真成了給他沖喜。

想到此,馮慧茹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水,哽咽得語不成調,“你到這時候就只想著為那個陌生女人好,一點沒想過母親?……算了,我只當沒生過你這個不孝子。你是想死也好,死不了賴活著也好,反正人我是一定要給你接回來的,今晚上就成親。好歹生前你有過女人了,如果尚未娶妻就去投胎,下輩子你還是個孤苦伶仃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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