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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那些記憶裏的歲月殘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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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夜牽著紅玉的手之後明遠就沒再放開,兩人一路走著也不說話,唯有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夜裏聽得格外清楚。兩個時辰過去二人仍舊不言語,只邁著步子往前走,紅玉不問明遠亦不說,一前一後隔著些距離卻不顯得生疏,明遠在前心裏算是放下一塊大石頭,但表情不輕松,牽著紅玉的胳膊略僵硬。當時出此下策未多考慮有,些沖動和孤擲一註的味道,甚至已經做好了紅玉大打出手的準備,沒想到結果竟如此不費吹灰之力,這下可好,直接騎虎難下。一個人走在前面心中千思萬緒,又順帶回憶起往昔,握著紅玉的手緊了緊。

紅玉只是盯著他的背影,沒有表情,眼神明顯不如之前那般抗拒,不知不覺天慢慢亮了,看著街邊的小販都陸陸續續擺出攤子,她就不想走了,腳步戛然而止。

明遠轉頭聽見她說:“我累了~”紅玉全身被晨曦中的太陽籠罩,看在明遠眼裏十分柔和放松,仍舊有點難以捉摸她的情緒,但語氣中拖了點尾音,也許帶了一點點撒嬌味道。

“前面有個早點攤,去那兒坐坐可好?”明遠環顧了下四周建議。

“好。”幹凈利落的回答,說罷低了下頭,這動作類似一位謙和賢惠的妻子讚同自己丈夫時候所表現出來的順從。

坐下後明遠對攤主說:“兩碗豆漿,一碗要淡的,一碗少放些糖,再加一籠燒賣。”

“好嘞,這就來!”攤主是個四十上下的漢子,收拾的幹幹凈凈衣裳襯出一張樸實的臉,旁邊一個婦人打扮的女子紮著頭巾在那裏拾掇燒賣和蒸餃,應該是他拙荊,他倆忙前忙後,夫妻老婆店的模式倒也溫馨。

“你帶錢了嗎?”紅玉問。

“帶了,下山之後緋兒也要一日三餐,”明遠拿出袖子裏的荷包。

“哪兒來的?”紅玉拿過藏青色的荷包掂了掂。

“在山上時曬了些草藥之類,在藥鋪換的銀子。”明遠回答,紅玉沒再說什麽,把荷包遞還給他。

說話間豆漿和燒賣上來了,熱騰騰的食物香氣聞著就有課好胃口,小販亮著嗓子指著其中一碗豆漿說:“這碗是淡的,二位請慢用!”

紅玉聞著豆漿的香氣咕噥了一句:“緋兒一個人吃什麽……”

明遠把那碗甜的推倒她面前說:“他會去找野果子,這幾年在天墉城,怕沛凝再教訓他,餓了也不敢去廚房偷吃,閑暇時我教他認了幾種野果子,不必擔心。”

“這幾年,你倒是把他教得很好,之前這孩子總是很懶散。”紅玉隨意喝了一口豆漿。

“這回不偏袒他了?”明遠稍稍斜了嘴角問,夾了一個燒賣到她碗裏。

“事易時移,那不算偏袒。”紅玉抿抿嘴解釋道。

明遠也未作糾纏,說:“這荷葉裙邊的燒賣看著倒還別致。”

“這算什麽,回去做給緋兒嘗嘗。”紅玉夾起燒賣反覆看了幾遍。

“他喜歡吃你做的東西。”明遠也開始吃早點。

攤主擦著另一張桌子,朝著明遠紅玉二人的方向他老婆怒了努嘴,她老婆眼神中有點嗔怒的意思,但隨即二人心領神會地相視而笑,覆又低頭繼續手上的事情。

陽光的顏色漸漸濃起來,灑滿小鎮的角角落落,從街上的每一個人頭上照過去,新的一天拉開序幕。

之後幾天二人依舊是步行,紅玉覺得行程太慢就去買了匹馬,明遠記得很清楚那天晌午天氣炎熱,他在樹下納涼,紅玉不懼熱四處轉悠,然後娉娉婷婷地走到他跟前,啥也沒說直接扯了他的荷包取了碎些碎銀子,取完紮好袋口還給他,轉身走了,明遠也沒多說什麽只是心裏想著,銀子要是花完了再想什麽法子去弄。

貧賤夫妻百事哀啊百事哀……不過嘛,這樣的日子著實不錯,老婆在旁邊,銀子在兜裏,雖然不是很多,天熱有樹蔭,口渴有茶水,多愜意。

明遠默默站在柳樹的背陰面等紅玉回來,河上吹來陣陣涼風,柔軟的柳枝輕撫發頂,就像一直柔柔的手在來回撫弄。小半個時辰過去之後明遠聽到一陣腳步聲,有紅玉,但還有一個腳步聲有點奇怪,轉頭一看紅玉居然牽了一頭棗紅色的高頭大馬回來,

走到跟前,明遠摸了摸馬頭,走幾步打量了下這匹馬說:“好馬。”

“走路太累太慢,騰翔太快,緋兒十天半個月也餓不死,我尋思著就買了它,這是剩下的銀錢,你收好。”馬兒被他看的不舒服打了個響鼻,紅玉安撫地摸了摸,另一只手把銅錢遞給明遠。

“怎麽不買匹白的,這匹看著脾氣太沖,又是個不省心的。”明遠語氣略無奈。

“白馬比它貴一百文銅錢呢,還要配馬鞍韁繩,總要省著點花。”紅玉睨了他一眼。

“……”明遠拍了拍馬的腦袋說:“我們走吧,城裏人多就牽著,到了荒郊野外再上馬。”

“恩……你說給它取個什麽名字好?”紅玉把把韁繩交給他。

“……就叫絳兒吧。”明遠牽著馬籠頭變往前走邊說,馬在他左側,紅玉在他右側。

“怎麽老取紅色類的字眼?”紅玉晃著胳膊問。

“棗紅色的馬自然要用這類字來取。”明遠沒多思考脫口而出,說完覺得哪裏不對。

“那緋兒是白貓,你怎麽用了‘緋’字?”紅玉意味深長地說。

“……”明遠低頭抿著唇,良久才說:“你與我說過,你小名叫緋兒。”

“……看來那晚不是我做夢。”紅玉回憶著很久很久之前,陵越芙蕖還在的時候,有一次一起過中秋節的事。

“的確不是夢,那日是我唐突了。”明遠這話一語雙關。

“第一次見你,就是‘貧道唐突’,都唐突了這麽多年,也不換個說詞,有時候覺得你臉皮挺薄的,有時候吧厚的像昆侖群山。”紅玉看著前方眼神有點飄忽。

“你總是這樣瀟灑坦白,一點都不矯揉造作,很多時候面我卻只能端著,和你相比,太言不由衷,或者說遮遮掩掩的痕跡太重。很多事看在眼裏從不言語,很多話放在心裏從不出口,那些年,很對不住你。”明遠一反常態說了這一通。

“那時候你在天墉城,為人師長,受各任掌門信任,受所有弟子信任,天墉城的劍術因你而興起,我冒冒失失地闖入你的生活,進了天墉城,一意孤行只憑一腔感情,太欠考慮,是我打擾冒昧了。”那片藤纏樹繞的南疆樹林,一直是紅玉心中的一個瘡。

“你有三把劍,除卻古劍紅玉,還有情劍滄海與忘劍色空,前者是你在外時屠蘇所贈,後者是我在你沈睡時打造,鍛造時是想日後以此作為離別之禮,因不知何時會將你喚醒,所以鑄造得很慢,從選坯、淬火、捶打、註靈,每個步驟都很精細,等到這把劍完成放在手裏好好端詳時,我才發現有心中所想,即所見,即所得。”馬兒不太聽話又打了個響鼻,明遠拍拍它的身子。

“色即是空,那把劍是驚醒世間修道之人吧,你贈予的東西,我都是收好放著的,現在卻找不到了,大概被沛凝又帶回去了。”紅玉挽住了明遠的胳膊。

“我又帶回來了,在房裏收著,雖然鑄了這本劍,卻也沒看開,就算成了仙也在輪回之中,也被這世間所束縛,誰又能真正無悲無喜,那次你說的很對,在純粹的光明和在純粹的黑暗中一樣,是什麽也看不見的。”明遠的側臉輪廓分明。

紅玉嘆息一聲開口:“我從未想過紫胤會傾慕於我,這根本是連奢望都不能的事情,在漫長的歲月裏,我也不再去糾結他對我的感情,我要的只是在他身邊,我也不願他看見我湮滅,所以覺得不好時下了山,一開始很排斥你,因為紫胤愛劍成癡,所以回來償還我,我卻不需要這種償還,之後……”紅玉沒有說下去,走到他面前撫上他的眉眼說:“我曾經想象過紫胤黑發年輕時的樣子,總不成形,遇見他時就已是白發仙人,你怎麽還會記得我呢?”

“其實不然,很久之前你就見過我,只是那時不知是我罷了,我俗家姓柳,名清逸,父親叫柳溟,母親虞氏,閨名蓿兒。”明遠牽著馬避開前方的一輛馬車。

“蓿兒……”紅玉扶額,這名字好熟悉,“你外祖家姓虞?蓿兒……”一時想不起來。

“是,我舅舅叫虞漢廣,按輩分算是虞曉蓮的曾爺爺,小時候你抱過我。”明遠繼續說。

“原來是你!你就是那個嬰孩,寄居在山洞那會兒最後一次清醒的時候夢到過,果然啊……”紅玉喃喃自語。

“那天是老管家回老家的日子,走之前最後帶我去買一次糖葫蘆,誰知回來後就看到一隊侍衛在抄家,家中女眷退去發簪珠花穿著最樸素的家常便服低著頭一排排站在門口,我母親赫然在列,而男子則被官差押解在一邊也是一排排,老管家死命捂住我的嘴,當機立斷去一戶窮人家買了件小孩衣裳給我換好,隨即離開了鹹陽,管家年事已高經不起長途跋涉,不能走官道,只能走山林野地,一個月後他支撐不住倒下去再也沒站起來,他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少爺,不管怎樣,都要堅強地活下去。’他渾濁的眼神異常明亮驚恐,像烙印一樣在我腦海中揮之不去,之後我一個人在他身邊哭了很久,不能讓他曝屍荒野就一邊哭一邊挖坑,直到有一位路過的道人看見,幫著一起把管家爺爺葬下,那位道人就是我師父。”

紅玉回憶起那位冷漠的黑衣少年說:“所以,你才會那樣縱容百裏公子?”

“並非縱容,屠蘇是個好孩子,看著他便想到了當年的自己,如果不是那場童年變他不回是你看見的那副模樣,我不忍心看著他被煞氣折磨至瘋魔,面對這孩子的多舛的命運卻又無能為力,只能極盡所能為他做點什麽,他一年年長大,沈默寡言,劍術天賦極高,同時體內的煞氣越來越兇戾,作為師父不能在門派中囚禁他一輩子,幸而他下山遇到了一群很好的小夥伴,風姑娘是個難得的好姑娘,不難看出他也很依賴你,在祖洲你們消失於迷障中時,他開口第一個喚的是風姑娘,第二個便是你。”明遠回憶著還是紫胤時,在南疆救下屠蘇時的情景,一轉眼早已滄海桑田。

“百裏公子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性子冷漠隱忍,至情至義,在門派中是執劍長老唯二的弟子卻不得與其他弟子比劍,他後來懇請被逐出師門時,挺可惜的……”紅玉說。

“也罷,他有自己的選擇,最後求仁得仁,也算沒有辜負。”明遠看了看紅玉。

“回去之後去看看沛凝吧,看著她,我總會想起她父母,他們倆太不容易了。”

“恩,好。”明遠轉了話題說:“你可還記得那一條紅繩纏繞的玉石?”

“就是現在串在紅玉劍上的那條?”紅玉擡頭。

“沒錯,這是我母親給我的,她說這條穗子很像家裏一個人她只遠遠地見過背影的人。”明遠突然間有點混亂,作為明遠來說他已經不記得母親是誰,他的記憶似乎全部來自於紫胤,恍然間似乎很對不住這一世生養他的父母。

紅玉的聲音有點沈:“我帶著虞家唯一的孩子出逃,路上得畢方相救到了江南的吳縣,安頓好之後我獨自回過鹹陽,卻為時已晚,城門口的布告上說虞、柳兩家滿門抄斬,落款是四日前,我到亂葬崗時已分不清誰是誰的屍骨,只能將所有屍身付之一炬,竟未你能逃過一劫。”太遙遠的東西回憶起來只有零星的幾個片段,“我記得你母親,知書達理的閨閣小姐,和你父親是喜聞樂見的門當戶對和才子佳人,虞、柳兩家皆是兢兢業業的忠臣,那時候小皇帝已經親政,為了奪回政權而打壓朝政,你們兩家皆是皇權的犧牲品,小皇帝的目的是手握軍權的大將軍,最後雖然為你父親、舅舅等人平反,但人都不在了,這些又是做給誰看呢,就如百裏公子所言:所有美好之事,唯有活著才能經歷,沒有什麽比活著更重要了。”

“我滿月那日你抱著我也說過類似的話吧,之後再門派中修行,那個女聲總是出現在我夢裏,聲音很模糊但能聽得清。”絳兒不安分地晃著腦袋打了個響鼻,明遠摸了摸馬頭,這匹馬貌似脾氣有些大。

“那日隨口一說罷了,聽聞你舅母說你幼時聰慧穩重,如果沒有那場政變你會按部就班地走你父親的路子進尚書省,幫他分擔公務,做個克己奉公的好官,娶個相配的世家小姐,生養兩三個孩子,最後告老還鄉。”紅玉訕笑。

“這樣聽著也很不錯,”明遠也笑了一笑,“到郊外了,上馬吧。”說完利落地翻身坐到馬鞍上,對紅玉伸出手。紅玉一下子就對著他的手發怔,眼前的手手指修長、指節分明,馬上的人不耐說:“怎麽和以前一樣,把手給我。”

紅玉伸手借著他的力上馬,坐穩後圈住明遠的腰說:“走吧。”

“抱緊了,衣服皺了沒關系,”明遠喝了一聲,馬兒撒開蹄子奔馳而去。

紅玉靠在他背上,他身上仍舊是熟悉的雪花的味道,雖然感覺很冷但卻溫潤到心理,嘴角彎彎地想:原來他一直沒有忘記。

二人回到昆侖山時正好是立秋,微微有些燥熱的夏風裹著今年的第一場秋雨落在地上,淅淅瀝瀝的聲音就像是他們的腳步,天色有些晚,最後一點晚霞支撐著最後一點紅殘落在天際,紅玉推開門發現緋兒化了獸形肚皮朝上呈四肢大開狀睡在桌上,嘴巴還張著輕輕滴打呼嚕,過去戳戳它耳朵,小東西就尾巴梢梢晃了晃,繼續呼呼大睡。

“別去鬧他,讓他去吧,我們梳洗下也睡吧,這幾天夠累了。”明遠輕手輕腳地去打水。

隔天一早緋兒折折耳朵翻個身醒了,眼睛一掃看到床榻上的明遠和紅玉,輕輕一躍跳到了明遠身上,低頭嗅了嗅他的脖子,來來回回嗅了好幾遍,像是最後確認什麽,最後安安心心地舔舔爪子眨了眨眼睛,把頭伸到紅玉那邊蹭了蹭就跳下床出去了。

之後的日子都是舉案齊眉的生活,紅玉負責做飯和打掃,明遠負責洗衣和采購,那顆柿子樹還是如昔年一般亭亭如蓋,樹上已經有了青澀的果子,緋兒除了在明遠那邊習劍識字,剩下的時間都盯著這些果子,就怕饞嘴的鳥兒來啄。

“你看著貓兒倒是對吃食上心。”紅玉在屋外的石桌上拾掇著明遠買來的雜豆。

“它和沛凝小時候最愛吃那上面結的果子,那時候逸鳴也還在。”明遠坐在紅玉邊上喝茶。

“逸鳴……他後來如何?”紅玉問。

“雲倩仙去之後,菀柳也出嫁了,他就在這裏等你,沛凝有一半是他帶大的,我那時候一心都在紅玉劍上,對沛凝很是欠缺。”明遠每次想到這些,對於自己作為紫胤最後幾年的那些光景所做的事情,很是自責。

“聽沛凝說,你眼睛不好,還經常咳嗽。”紅玉停下手中動作,擡臉看著他。

“……”明遠低頭抿了一口茶,說:“你離開的時候正巧是冬天,我一直很抗拒你離開的事實,潛意識裏一直覺得你定會回來,便站在雪地裏等,不分日夜部分雨雪,一個月後不見你來,又將方圓一百裏的地崛起,但都不見你的蹤跡,等我不支暈厥後醒來眼睛便看不見了,寒氣侵體雖是仙身也吃不消,落下了咳嗽的毛病,過了一個月才慢慢恢覆能看見些光亮,後來以為眼睛恢覆得差不多就下山尋你,才發現我雖看得見,卻辨不得顏色了……”明遠覺得那應該算是紫胤成仙之後最痛苦的一段日子。

“我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是你生活中如此重要的人,那時不願在你面前消亡便選擇離去。”紅玉說出當時自己的想法。

“劍是紅玉,紅玉不是劍,我曾以為,我們會那樣一直相伴到最後。”明遠說了從未宣之於口的話。

“所以,你又回來了?”紅玉將挑好的豆子放入一邊的篩子裏。

“這應該要謝謝鬼界的恩人,我記不得是誰,但能擁有前世的記憶,肯定是他們幫了我。”明遠眼神中閃過一絲擔憂,這一世他是凡人,壽命只有數十載……

“你的記憶是一開始就有的嗎?所以才去了天墉城?”紅玉把鬢邊的頭發捋到耳後。

“不是,小時候和前世最後一樣,眼睛看不見顏色,記憶裏只有些模糊的影子,後來被沛凝帶回天墉城是機緣巧合,直到在祭劍閣觸碰到了紅玉劍,記憶才一點點回來,眼睛也能看見了,冥冥之中皆有定數。”明遠記得第一次碰觸紅玉劍時,劍身發出的紅色光暈,暈染了整個祭劍閣。

“怪不得一直賴在這兒不走了。”紅玉挑挑眉。

“紅玉劍劍氣劍身雖已修覆,但仍需養護。”明遠咳嗽了下。

紅玉笑笑沒接話。

“你從未說過之前的經歷。”明遠說的是紅玉成為劍靈之前的事。

“……這事回憶起來太久遠了,久遠得像一場夢……”紅玉又將一把挑好的雜豆放到篩子裏。“我是上古慶楓部人,我父親是族中祭祀,我與族長之子簡兮青梅竹馬,簡兮的姐姐嫁給大堯部族長胡歸,在我和簡兮成婚的當日二人回來觀禮……”這些話再說出來仿佛是別人的故事。

“………………再後來我就守護炤夫人的後人而不插手族中事務,直到曉蓮那一代,給了我自由。”冗長的故事就像古墓中的長明燈,雖已不見天日,但仍舊亮著。

“所以那天是你……”明遠小心地開口。

“是……是不是很匪夷所思?”紅玉自嘲。

“並非匪夷所思,只是覺得上天待我不薄。”明遠喝完茶和紅玉一起揀豆子。

幾天後緋兒在明遠那裏練字,明遠問他:“你以前總喜歡在我身上嗅嗅,是做什麽?”

緋兒撇撇嘴:“聞味道啊,一個人的味道不會變,聞聞你的味道是不是和老頭子一樣。”

“結果呢?”明遠來了興致,走到他背後。

“你的味道和老頭子一樣,我可不願姑姑跟了不明不白的人,姑姑在老頭子的問題上總是認死理,要不是我去說你以為你還能在這兒。”緋兒得意地睨了明遠一眼。

明遠默默他的頭說:“說話別這麽刻薄,來幫我個忙。”

“喵~?”緋兒放下筆擡頭。

明遠拿出一張質地不錯的紙,大概一本線裝書的大小,一面是大紅色,燙了金色的溝邊,另一面是淡淡的水紅色,裏面寫了幾行字,周圍畫著很喜慶的各色花卉。他很小心地對折好,給緋兒說:“拿給你姑姑去。”

緋兒欠著身子往下壓了頭,眼睛往上看著他說:“怎麽自己不去,這紙看著不像一般的東西,我不去。”

“中午給你烤魚,可以不吃烙餅和饃饃。”明遠無奈地抿嘴。

“成交!喵嗚!!”緋兒舔舔嘴接過紙。

“化了獸形再去。”明遠叮囑。

緋兒犯了個白眼,但為了不吃饃饃和烙餅!為了香噴噴的烤魚乖乖地化了形,小心地叼著紙就去了紅玉那裏。

紅玉坐在院子外的搖椅上打盹,搖椅是明遠從鎮上買來的,紅玉很喜歡這椅子,沒有多少裝飾但坐著絕對舒服一搖一搖的讓人昏昏欲睡,仿佛一切就這樣靜止了。

緋兒晃著毛茸茸的尾巴躍到紅玉膝蓋上,紅玉拿下那張紙打開看了一會兒,眼睛來來回回掃了幾遍,表情很玩味,擡眼看了一邊明遠的地方,然後收回目光,將紙張再反過來端詳了會兒繼續讓緋兒叼著說:“和他說,沒誠意。”

緋兒耷拉著耳朵拖著尾巴回來,心想:烤魚飛走了……(孩紙,魚不會飛……)

明遠一直在窗邊看著,看著緋兒如喪考妣的樣子就知道八成黃了,緋兒進屋變回原樣,把紅紙遞給他說:“姑姑說你沒誠意。”說完撇撇嘴,“你寫的什麽啊,什麽良緣,桃花的。”

明遠臉色有點沈,接過之後說:“這是婚書。”

緋兒藍色的眼睛瞬間睜得老大老大說:“喲!!小道士你可以啊!!比老頭子那時候強不是一點點啊!!嘖嘖嘖,事實證明鐵樹開花真的要幾百年,幾百年啊幾百年。”這小娃娃說罷一副感慨萬千的樣子出去了。

明遠擡頭看看天花板,陷入沈思。

一連幾日明遠都有點沈默,眉頭鎖著心事很重,要麽外出三四個時辰才回來,緋兒問紅玉,紅玉也只是用袖子掩著嘴笑說隨他去。緋兒抓抓頭更加不明白了。

六七日後紅玉在房裏給緋兒做衣服,明遠揣著一堆東西進去,緋兒嗅到了大事的前兆,蹭蹭蹭上了房頂做好偷聽的準備。

紅玉聽到聲音擡頭,看到他抱著那麽多東西說:“幹什麽呢?”

明遠拿了凳子和她面對面坐著,拿下她手中的針線活說:“這是翡翠的手鐲、耳環、發簪各一對,沒買金器因為金子太俗,翡翠襯你,這是兩匹綢緞,碧藍草木紋和石榴色如意花紋各一,妝匣、銅鏡、檀木梳、牛角梳各一,還有新買的一套青花瓷碗筷在櫃子裏,壽帕、春茶、果品都在這裏。還有這條紅繩玉石,是我母親給你,那時便說好給我以後的妻子,你看下,還有沒有不妥。”明遠很認真地把東西一樣樣擺出來,那條紅穗子放在最上面。

紅玉看著眼前的一堆東西,點點他的額頭說:“你哪裏來的銀錢?”

“前幾年在山裏挖到幾塊靈石,前幾日去當了,買這些東西。”明遠說。

紫胤對這些石頭礦產一向很寶貝,明遠繼承紫胤的樣貌和記憶心性自然也是如此。“拿來吧。”紅玉向他伸手。

“……”明遠心中狂喜,這也太容易了吧!但仍舊不露聲色,利索地拿出婚書放在桌上。

“兩姓聯姻一堂締約,

良緣永結匹配同稱,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

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

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

好將紅葉之盟載明。

鴛譜此證”

念到這裏紅玉頓了頓說:“我答應你。”拿出一邊準備好的炭筆寫上自己的名字。

明遠接過筆,停在那裏,紅玉適時開口:“姓甚名誰其實無妨,我明白的。”

明遠寫下自己的名字,說:“要不要證婚人?”

“沛凝我叫了,晚上過來吃飯。”紅玉笑的很溫婉,連眉梢都能感覺到喜悅。

“就知道這幾天進進出出瞞不過你。”明遠摟著紅玉,紅玉很順從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報以一寸心,依依長相慕。



緋兒這幾日不開心,很不開心,自從明遠和紅玉再次回來已經過去了十多年年,但緋兒還是五六歲的樣子,基本沒長大,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二人喜歡出去游歷,說白了就是游山玩水,而且從來不帶它,只留下夠他吃三個月的饃饃或者烙餅,沒有烤魚!沒有香蕈野菜湯!沒有荷葉邊的燒賣!沒有人和除了饃饃和烙餅以外的吃食!!緋兒已經把方圓十裏的野果子都吃完了!!

那一天它恨恨地啃著烙餅,齜牙咧嘴地咬著,突然悲從中來大喝一聲:“勞資要離家出走!!你們兩個墳蛋蛋!!!有這麽為人父母的嘛!!倫家還在長身體呢!!,你們虐待兒童!!”

說罷丟下啃了一半的烙餅卷了兩件衣服就走了,還順走了明遠放在櫃子裏的五個銅板,看著這兩件衣服就濕了眼眶,是姑姑給他做的呢……

它跟著紅玉學會了騰翔,雖技術不佳但還能派上用場,到了離昆侖山稍遠的一個小鎮,落腳後緋兒思路已經很清楚了,他必須要賺錢才能養活自己,此時他將自己變成了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相貌清秀討喜,兜裏只有五個銅板,溫飽問題刻不容緩。

在城裏走了一圈發現一家叫紅莊的客棧在招工,寫著一月二錢銀子,包食宿,緋兒覺得包食宿不錯,就進去找掌櫃,掌櫃的是一四十歲左右的婦人,一看到緋兒就兩眼放光,熱情地上前說:“這位公子是打尖還是住店啊?”

“我來招工……”緋兒面對掌櫃的熱情有點招架不住。

“這樣啊……”南來北往的客人見多了,掌櫃的腦子轉的比誰都快,立馬又堆著笑說:“你做跑堂吧,怎麽樣,一個月給你二錢銀子加十文銅錢,包食宿,怎麽樣?”

緋兒腦子轉了轉,發現月錢比之前多了十文銅錢,看和掌櫃也不像奸人便點點頭。

“我帶你去賬房先生那兒去寫下姓名之類,今天就開工。”掌櫃拉著緋兒的手到了櫃臺深處。

賬房先生五十左右,看到緋兒之後說:“叫什麽啊?”

緋兒下意識地“喵嗚~”了一聲,然後想貌似除了緋兒之外沒有別的名字了。

“啥?苗悟?”賬房先生問,然後又說:“叫苗悟啊……”說完自顧自落筆。

緋兒張張嘴,沒說啥,因為它確實沒名字。

“年紀?”

“……十四。”

“家中有何人,做什麽的?”

“家中有父母,一姐,父親挖礦的,母親燒火的,姐姐打鐵賣藝的。”緋兒脫口而出。

掌櫃的尋思著,身家倒也清白,長得也白白凈凈的,看著也不像窮人家的孩子,就是父親和姐姐有點奇怪,看來看去都覺得是個單純的孩子,賬房寫完之後等著掌櫃的點頭。

掌櫃老板娘點了頭說:“一個月二錢銀子加十文銅錢,跑堂的。”賬房得令,寫完後給緋兒畫押,這樣已經改名叫苗悟的緋兒成了跑堂的。

一個月後,緋兒已經熟悉了跑堂的工作,帶著帽子,肩膀上搭著毛巾,擦桌子抹凳子利索的很,“小苗子!三號桌的翡翠蝦仁!”大廚在後面吆喝著。

“來咧~~~”緋兒端著一盤菜出來笑著走到三號桌說:“客官,你們的菜齊了,請慢用。”

上完菜站在曲尺型的櫃臺邊等著掌櫃的吩咐,掌櫃的很喜歡緋兒,做事兒幹凈利落不偷懶,人也勤快,長得也好看,上至女童下至老婆婆,店裏的女顧客翻了一翻。

一桌人吃晚飯結賬走人,緋兒去收拾桌子,朗聲道:“客觀走好,下次再來啊~~”

緋兒在這裏可開心了,大廚家有個和他差不多的兒子,愛屋及烏總給他好多好吃的,緋兒這饞貓吃的可開心了,真是快活得樂不思蜀。

晚上掌櫃老板娘的女兒朵姐回來看她,把四歲的女兒也帶來了,掌櫃老板娘的丈夫三年前去世,從此她一人打理客棧,女兒嫁給了城東八鬥南貨行的少東家,也算是嫁的好了,少東家這幾日出去進貨,朵姐就回娘家陪陪娘,四歲的瑛子自從見了一次緋兒,自此就黏上他了,有事兒沒事兒“苗子哥哥苗子哥哥”地滿客棧喊,很多時候掌櫃的都看不下去說:“你苗子哥哥要幹活啊,瑛子乖,自己玩兒啊。”

小女娃不買張嘴巴一扁直接哇哇大哭起來:“苗子哥哥不喜歡瑛子了,苗子哥哥不要我了,外婆壞蛋,拆散我們這對苦命鴛鴦,嗚嗚哇!!!”自從她看了一出天仙配之後就喜歡用鴛鴦來形容別人阻止她和緋兒玩兒。

緋兒對小女娃沒法兒,只能喵喵叫著把隔壁家的幾只大花貓引來陪她,大花貓也通人性一直和瑛子玩到她累了,緋兒拿著幾條貓魚對花貓們說:“多謝幾位兄弟了……”

“喵嗚咦~~~~~~~~~~~”花貓們很仗義地表示有魚吃一切好說。

那天緋兒要去收拾桌子,瑛子非要他抱,不抱就一個勁兒哭,緋兒沒法兒只能抱著她哄著,明遠慢慢從門外踱進來就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抱著一個小女娃娃,少年很面熟。

緋兒呆在那裏,不知道怎麽辦,瑛子反應過來說:“這位大叔是誰哦,怎麽盯著你看,有病!”說完像顯示主權似的圈住緋兒的脖子。

老板娘走上前,打量了明遠說:“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啊?”這位客人看著有點嚴肅,傳遞樸素卻很講究。

明遠對著老板娘點點頭說:“無妨。”說完繼續看著緋兒。

老板娘在二人之間看了幾眼,有點明白了說:“這位想必是小苗子的爹吧,真是一表人才,在哪兒高就啊,你家小苗子也真是個得力的好孩子啊。”說完上前接走了瑛子,緋兒低著頭走上前吶吶地喊了聲:“爹……”

“恩,出來瘋了幾個月,夠了沒有?”明遠的架勢很足。

“有話好好說,好好說,到後堂去吧,我給苗子爹泡杯茶。”說完帶著二人離去。

端上一杯清茶請明遠坐下,老板娘說:“之前一直聽小苗子說他爹豐神俊朗,英姿不凡,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吶。”

“讓老板娘見笑了,犬子自由頑皮,趁我與他母親不在時出走,是我教子無方。”明遠抱拳。

緋兒在一邊撇撇嘴低聲說:“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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