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心莫共花爭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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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昆侖山總是漫天大雪,洋洋灑灑地從空中落下無聲地落在我的掌心,和多年前一樣的冰冷,站在雪裏任憑落雪打在頭身上,我喜歡下雪,因為那樣天地間就都是他的味道,沁涼的味道包圍著我,就像我和他之間沒有任何距離。

站的時間久了全身都冷硬如鐵,於是就轉身抖抖雪粒,推門進屋,冬季裏紫胤不怎麽出去,最常做的是在屋中看書、查看藏劍和打坐,屋子裏放著炭火,暖意融融的空氣拂過□在外的皮膚,拂過我鬢角竟有如春風拂面。

我幾乎不打擾紫胤,他也幾乎從不看我,無論我做什麽,在炭盆邊烤了一會兒火就起身去燒水煮茶,寒冬喝紅茶最合適不過,幾月前下山買的祁門的“最群芳”,撚了幾撮放入另一個紫砂壺,拿過銅吊子沖上滾燙的沸水,氤氳的水汽隨著水的沖力在臉龐四周裊裊上升,說不出的愜意溫潤。拿過茶杯端著紫砂壺出去,走到紫胤書桌旁倒了一杯放在他右手邊。

紫胤眼神沒有離開眼前的典籍,只是伸出右手拿過茶杯慢慢抿了一口,這才轉過臉說:“這祁門紅茶,味道很醇,滋味甚好。”

“幾月前去鎮上看到,想著冬天快來了,就買了半斤,其香氣濃郁高長,湯色紅艷,回味雋永。”我回答道。

“你……偶爾去鎮上采辦物件,這銀子是哪裏來的?”紫胤轉移了話題,卻問了這一句。

“俗話說‘山人自有妙計’,紅玉也自有妙計~”我放下茶壺狡黠一笑,紫胤聽了沒再說什麽,屋子裏又安靜下來,偶爾炭盆裏的煤塊發出“劈啪”聲,屋外天地間一片白茫茫,雪落無聲。

時間無聲地流淌著,就像屋後的那條小溪,潺潺的水聲叮咚叮咚,清脆悅耳,山泉小溪表層的冰凍已經融化,很歡快地奔騰著,春天來了,那一日立春我在河邊洗著紫胤冬天的棉被,突然頭頂一陣大風,我緊覺地往後一退仰頭,卻是畢方,他展著藍色的大翅膀在空中慢慢盤旋著降落,漂亮的天藍色羽毛在空中劃著漂亮的弧線,剛落地他就立馬收翅,可是畢方鳥只有一只腳,一不留神沒站穩就撲到在我眼前,我朝著摔了個狗□的畢方鼓鼓掌說:“逸鳴啊,你我二人三百多年沒見,就算你再如何念念不忘,也不用對我行這麽大的禮啊,呵呵~來來快起來,萬一昆侖山上正好路過一個仙女,那可如何是好啊~”說完掩嘴抑制不住大笑起來。

逸鳴哀怨地看我一眼化出人形利落地起拍拍衣服說“紅玉姐,你也知道我們三百多年沒見,哪兒有一見我就這樣的……”

“好,乖孩子,姐姐不笑了,只是看見你高興嘛。”我走到他身後撣去背後的草屑。

畢方低頭看了眼我洗了一半的棉被,有打量了下不遠處的小屋,問:“姐,這幾百年你去哪裏了?叫我好找啊,我知道你在昆侖山上,但是昆侖山那麽大,門派那麽多,我又不好驚動,你沒事吧?”逸鳴一開口就問了一串問題。

“當日你和曉蓮走後,我就跟著紫胤,後來便認他為主……”我攪動著手中的被單,回憶瞬間拉倒了那年的南疆樹林,不願回憶轉頭看著別處說:“紫胤在天墉城做了三百年的執劍長老,一年多前他的大弟子繼承掌門之位,他就辭去長老之職,隱居山間,他是我主人,我自然跟著他。”三百年的光陰就這樣三言兩語說完了。

“…………玉姐,你怎麽還是這樣一條路走到黑的性子呢?”畢方憂慮地看著紅玉。

“我一條路走到黑?那他就是一條路走到白了。”我自嘲地笑笑,擡起頭仔細地打量逸鳴說:“那麽長時間不見,逸鳴長大了呢。”逸鳴已不覆當年十七八歲少年的模樣,現在的逸鳴比以前更壯實些,看著也更像一位年輕有為的青年,在家族裏,這孩子已經來時替長輩分擔事物了吧。

“…………”畢方無言以對,紅玉好像已經看開了,沒有三百年前燃燒著火焰和熱情的眼眸,現在她的眼神淡然而平靜。

“曉蓮後來怎麽樣了?”我沒有用忘記這個在人世間自己最後守護的人。

“那日我送她回去之後,她就收拾了一些東西和她姨父阿姨一起住了,這樣也好女孩子家若是一個人住終究不安全,半年後,她依你所言嫁去了城東顧家,你為他選的夫家待她極好,曉蓮婚後生了一女一男,她為女兒取名叫言玉,一生安穩壽終正寢,就這樣過完了一輩子。”逸鳴交代著虞曉蓮離開紅玉後的生活。

“這樣就很好了,人一輩子不要大起大落,平靜才是幸福。”我拿棒杵敲打著手中的棉被,“你今兒怎麽會飛到這兒來?”

“我總是時不時沿著昆侖山飛幾圈,想著哪天能和你遇見,沒想到,還真是精誠所至金石為開!”逸鳴扯了下木盆裏的東西,不滿地說:“那老頭離了天墉城,就把你當粗使丫頭使喚?”

“怎麽可能,你別這樣,奉他為主之後我在劍中沈睡三百年,直到兩年前將我喚醒,下山保護他的二弟子。”

“切,有事找你,無事不搭理你。”畢方不屑地說。

“他又沒惹你,你怎麽這麽和他過不去,紅玉是女用雙劍,紫胤一個男人用的怎會順手,再者他也沒有為我找到一個更合適的主人,我就待在他身邊好了,他愛劍成癡,對紅玉劍極其愛惜。”

“…………”逸鳴再次被紅玉堵得無言以對,她怎麽說都是理,撓撓頭說:“他怎麽會要你去保護他二弟子呢。”

“他二弟子名喚百裏屠蘇,是南疆一個名叫‘烏蒙靈谷’村子裏的孩子,他母親是村子裏的大巫祝,他們信奉女媧大神,世世代代為女媧鎮守上古兇劍‘焚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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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邊搓揉著手上的棉被,時不時用棒杵敲打,慢慢娓娓道來和百裏公子的這一段旅程,“最後蓬萊一役,歐陽少恭和巽芳在大火中化為灰燼,陪伴他們的還有晴雪的哥哥,尹千觴,百裏公子化為荒魂,晴雪放棄輪回換來長久的壽命去尋找重生之法,蘭生回到琴川娶了孫家小姐,一年多前添了個女兒,襄鈴應該已經在青丘之國了吧,我回到了昆侖……”

“碧山可是當年你遇到海棠花精桃夭的那個碧山?”逸鳴覺得這個地名熟悉。

“正是,這可惜,因為自賢山莊的緣故,碧山變成了亂葬崗,一星半點也看不到當年海棠漫天滿地的極致景象,那感覺就像是我記憶中的樣子從來沒有存在過。”我悵然道。

“百裏公子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晴雪也是,小鈴兒也是,猴兒也是,猴兒女兒滿月那年我們四人還在琴川聚了一次,然後又各奔東西。晴雪還不知道要經歷都少挫折磨難,死而覆生可是逆天命而行的事,看著晴雪我總會想起在中皇山時彭婆婆對她說過的一句話:‘但願你的心意皆是值得,不會到頭來付諸流水。’也許這個結局是老人家可以預見的吧……”

“晴雪姑娘……我想她永遠不會後悔,她做的都是自己覺得值得的。”逸鳴答

“小鈴兒和猴兒,也是曾經滄海難為水,他們都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孫小姐也是一個好女子,最後在青龍鎮的雨裏,襄鈴站在海邊的箱子上眺望著,我走過去她仍舊看著海對我說:‘紅玉姐姐……襄鈴心理……好難過……好難過……’不知是因為百裏公子散魂難過多一點還是因為猴兒要和孫小姐在一起難過多一點……只能惟願他們眼中的彼此一如往昔……猴兒的女兒是葉沈香轉世,他這一世也算還清了前世的冤孽……”我仿佛又置身於那年陰暗的青龍鎮。

“那……尹千觴呢?”畢方提出自己的疑惑。

“這個人,不能單純地拿好壞來評價他,他和歐陽少恭,究竟是誰錯的多一點,也是分辨不清的,各人都有各人的私心。”我轉手將棉被翻了個面。

又絮絮叨叨地和逸鳴說了好一會兒話,但我沒有說當我站在幽都龍淵部族的感受,龍淵……龍淵……姒父先生嚴峻的臉……鑄劍爐中的熊熊大火,過去那麽多年我仍舊無法忘記,站在那裏看著那些穿著和姒父先生相似的人,有種世人皆醒我獨醉的感覺,好像又回到了當初只身一人來龍淵的情景。

如今龍淵沈埋地下,鑄劍術也不知是否流傳了下來,他們很不甘心吧,對女媧大神似乎也頗有不滿……幽都天上的忘川河,流淌不息,裏面都是人世間一個個魂魄,是他們的起點也是終點,我貪婪地看著這奇景,我的魂魄永遠不可能出現在忘川中,紅玉劍湮滅後我連荒魂都不算,三魂七魄俱不全,會直接散吧……

我和紫胤也不知是誰會先離開……盡管他是散仙,卻也並非萬壽無疆,任何事情都有終點,我只希望我能一直陪著他,一直到最後。

奈何橋,路遙迢,一步三裏任逍遙。

忘川河,千年舍,人面不識徒奈何。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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