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玉並不在乎炤夫人的家事，纓兒帶誰回來她橫豎無所謂，但是既然人家當面介紹也不便打了照面就了事，紅玉看著這個女子默念著：“茵菲……”然後帶點敷衍的笑意說：“可是‘草長鶯飛二月天’的‘鶯飛’？”

纓兒看了一眼紅玉搖搖頭，再轉頭看著茵菲替她把鬢邊的散發撥到而後說：“是綠草如茵的茵，人間四月芳菲盡的菲。”

紅玉仍舊帶著敷衍的笑說：“原來如此，倒真是人如其名啊，如此清秀的名字才配得上如此佳人。”

茵菲聽紅玉如此稱讚自己紅著臉往纓兒懷裏靠去，纓兒攬著她悄悄在她耳邊說著什麽，紅玉見此情景便不再打擾，到屋後拿了水桶去溪邊打水，看見纓兒和茵菲二人正往屋裏走去。

炤夫人必定不喜歡茵菲，否則不會黑著一張臉回來，而茵菲似乎是小門小戶家的女子，單純無害，看樣子和纓兒感情很好，炤夫人到底是不喜歡她哪裏呢？纓兒是怎麽認識她的？纓兒又是如何喜歡她的？哎……簡單的生活過了太久腦子有點打結了……紅玉心裏想著，手漫不經心地打著水，突然水桶被人搶去，紅玉嚇了一跳，驚愕地回頭原來是纓兒，他並不看紅玉，只是一把從她手上搶過水桶說：“茵菲前面進屋了想洗把臉，你去找條布巾給她。”

紅玉看著低頭打水的纓兒說：“怎麽你不找給她？”

纓兒穩穩地提著一桶水站起來說：“我五年沒回來，東西放哪裏記不清了……茵菲你多照顧她些，以後打水我來好了……”

紅玉微微仰頭看著面前的少年，五年過去了纓兒長的比自己都高了，也許再過幾十年，炤夫人不在了，然後纓兒也不在了……嘴角有些無所謂的笑意說：“這些年尋了本武學的書，自己練著，靈體不似從前那麽弱不禁風了，你把水倒在以前的那個水缸裏。”

說完轉身像竹屋走去，纓兒在她身後仍舊沒有表情，但眼神比剛才看茵菲時還要溫柔許多，有些洋洋得意的口吻自言自語道：“我就知道那本書很有用處~”

炤夫人站在窗前看著纓兒，轉頭看了一眼坐在那裏渾身不自在的茵菲，茵菲發現炤夫人看著自己頭更低了，手放在膝蓋上絞著袖子。

紅玉進門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她忙出來打圓場走到牽起茵菲的手說：“纓兒讓我找條布巾給你，跟我來。”

茵菲怯生生的，看著紅玉打開櫃子熟門熟路地哪出一條布巾塞在自己手上，然後擡起頭，一臉感激地說：“紅玉姐真好，剛才婆婆那麽看著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呢，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幸好你來了，纓兒以前就經常提起紅玉姐。”

紅玉笑著回答：“呵呵，是嗎，炤夫人就是那樣的脾氣，相處久了就好了。”

晚上他們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吃飯，紅玉懶得和他們一起，想想就知道炤夫人仍舊會黑著一張臉，氣氛也會很壓抑，她才不去找罪受呢。

在竹林間走著到了自己平時練功的地方，尋到那塊休息用的大石頭坐下，扯了些竹葉在手裏玩兒，天空還沒暗透，微微有些朦朧，坐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無聊，紅玉便拿出雙劍開始練習前些天看到得“疏影”招式，在林子裏舞起來。似乎只有舞劍才是現在能讓她唯一開心的事情。

炤夫人沒過幾天就走了，留下了纓兒和茵菲自己生活，紅玉也並不常常出現在她們面前，一來人家小夫小妻的沒必要打擾人家，二來看著他們舉案齊眉的樣子心底就會慢慢地疼，三來她要練劍和法術，有時候還要去看看簡兮。日子就這樣相安無事地慢慢流淌、

第三年春天茵菲懷孕了，開始惡心嘔吐萎靡不振，竹林裏的葉子不知第幾次綠了，茵菲已經懷孕五個月，纓兒和紅玉商量說：“我想帶茵菲去鎮上住一段日子，知道孩子生下來，茵菲做完月子，你說可好？”

紅玉些明明奇妙，仍舊平和地說：“她是你妻子，你和她商量一下吧，或者找你母親回來也可以，我只是一個外人而已。”紅玉歪著頭說完了。

纓兒看著紅玉的臉，在燭火的印襯下紅玉臉上有種淡漠的事不關己，纓兒微微蹙眉沒說什麽轉身走了。

過了三日他們夫妻兩個理了包袱下山去了，山上又留下了紅玉一人，她發現她更喜歡一個人自由自在無拘無束，想到這裏便隱隱有些恨炤夫人，是她禁錮了自己的自由。

………………………………

待紅玉再見到他們是第二年的夏天，纓兒懷裏抱著一個蠟燭包，茵菲勾著他的手臂，兩人有說有笑地向自己走來，紅玉的眼睛漸漸有些模糊，如果簡兮還活著……

茵菲生了個兒子，炤夫人不日也歸來，只是渾身是傷把茵菲嚇得暈了過去。於是纓兒照顧炤夫人，紅玉照顧茵菲和孩子。

幾天後的晚上，紅玉抱著孩子到院子裏納涼，聽見炤夫人有些蒼老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娘沒幾日可活……我這一輩子天天都……刀刃上走……造了無數孽……對不起……很多人……娘這一輩子最牽掛的……仍舊是你……現在你也長大了……有自己的妻子……還有孩子……咳咳咳咳咳……。”

“娘，你別說了……”炤夫人打斷他：“咳咳……這還是你爹去了之後你第一次開口叫我呢……娘……對不住你……娘也並非討厭茵菲……只是她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手無縛雞之力……日後若是遇上娘的仇家……這可怎麽辦啊……娘不希望……自己的悲劇再次……發生在你身上……故而……一直對她冷眼相加……你心裏一定很……恨娘吧……”

“娘……”纓兒的聲音有些哽咽，炤夫人繼續吃力地說：“娘……知道你為什麽……非要茵菲……你是我兒子……你那點心思娘怎麽會不知道呢……？只是……咳咳咳……她和你不是同類人啊……我的孩子……”

難道纓兒喜歡的不是茵菲而是另有其人，可能纓兒隨炤夫人在外的那段日子遇見過很多人有很多故事吧，紅玉輕輕拍著孩子想著。也不能抱著孩子在外面吹太久的冷風，紅玉輕手輕腳地回了房間，炤夫人斷斷續續的話仍有傳來，聽不真切。

第二天一早炤夫人走了，走的很安詳，纓兒把她埋在他父親邊上，這樣兩人也算團聚了。日子沒有因此改變什麽，年覆一年，日覆一日。

慢慢地淩霄會說話了，淩霄會走路了，淩霄比溪邊的小樹苗高了……

淩霄——炤夫人臨終前給自己孫子起的名字，淩霄總是纏著纓兒和茵菲，對紅玉倒是如師長般敬重。紅玉仍舊無所謂，安安心心習劍練法術，為纓兒一家三口的生活提供便利。

茵菲那年生淩霄難產落下病根，身體一直好好壞壞，纓兒經常下山給她抓藥總也不見好。在淩霄十歲那年茵菲撒手人寰……

埋葬茵菲那天紅玉突然覺得纓兒似乎一下子蒼老了很多，淩霄抓著自己的裙子啜泣著喊：“娘……娘……”

紅玉上前拍著纓兒的肩膀說：“纓兒，為了淩霄，你要堅強些……不然……”

纓兒打斷她的話：“我知道……你什麽都不用說了……”

自此之後纓兒便如小時候一般沈默，只有看著淩霄時才會有些笑意，慢慢地淩霄和纓兒一般高了，而纓兒一天天老下去，纓兒似乎老的很快，也許對茵菲的思念一點點把他吞噬了吧……

淩霄十六歲那年下山了，纓兒一直站在竹林邊看著他，直到身影消失不見……然後轉身走進竹屋看見正在整理櫃子的紅玉說：“終於，這裏又剩下我們兩個了……”

紅玉不可置否地笑了笑，沒有答話，纓兒看著紅玉離去的背影慢慢坐下，滿眼的失望。

就像又回到了纓兒小時候那樣，紅玉料理著纓兒的衣食起居，而纓兒的身體卻一年不如一年了。

第三次葉子黃了的時候，纓兒已經不能下床，紅玉便傳書給淩霄叫他立即趕回。哎……凡人終究逃不過生老病死……自己這樣無牽無掛也不知是福是禍。

淩霄回來之後在纓兒床邊日日夜夜照顧著，紅玉看不下去，有一天晚上把淩霄硬是攆到隔壁屋子去休息，自己守著纓兒。

到了半夜纓兒忽然醒了，眼神清明，紅玉坐在窗前替淩霄縫補著衣服，搖曳的燭光映出紅玉的臉，就像那次纓兒問紅玉自己帶茵菲下山待產可好的時候，如此明滅不可辯，時光沒有在紅玉身上有任何停留。慢慢伸出蒼白的手撫上紅玉的臉頰，紅玉擡頭看見纓兒醒了，笑著說：“醒了呀，正好起來喝藥。”說完去端擱在桌子上的藥壺。

纓兒扯住紅玉的裙子說：“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怕是已經油盡燈枯了，還喝藥做什麽。”

“這是什麽話，怎麽還像小時候一樣任性呢？”紅玉有些責備的說。

纓兒垂下眼黯然地說：“在你眼裏，我始終是個小孩子，你也一直把我當一個孩子，我一直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樣子，烏發飛舞，紅裙飄飄，眼神卻是那麽倔強……後來看見你打水不穩便知道你再如何倔強，也終究只是一個女子，於是我幫你打水劈柴，直到一天晚上我做惡夢哭了，你摟著我說你會永遠保護我……那時爹走之後娘都不曾給過我的溫暖，後來在無數夜裏這句話就會跳出來，也許就是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自我對你是不同的。後來和母親下山後我不放心你，偷偷跑回來看你發現你不在，我就一路跟著紅玉劍的劍氣在一片樹林子裏看到你趴在那個人的墳冢上哭……那時候我明白了，自己在你心裏永遠都是一個小孩子，你對他說的那些話，你永遠不會對我說……但是看著你被樹枝荊棘和石子弄的滿身傷痕又覺得好心疼，娘從不關心你，她心裏只有父親和她的江湖，於是我再回竹屋翻了本武學典籍放在書架上，後來如我所願你開始習劍，而且靈體也逐漸不若剛成型時脆弱……咳咳咳……”

紅玉剛想說話被纓兒制止：“你先別開口，讓我說完，然後我就在外遇到了茵菲，她有著和你一樣柔軟的頭發，笑起來的眉眼和你有三分相似，於是我娶了她，就好像你在我身邊一樣……如我預料的，你看見她仍舊如往日般淡淡的，於是我也就收起自己的傷心和她好好過日子……但是沒我仍舊會偷偷看你，暗暗記掛你，我知道我自己越陷越深，這輩子也忘不掉你了……”

纓兒擡手抹去紅玉臉上的淚說：“你也為我哭了，真好，我沒有遺憾了……，我走之後，把我埋在茵菲和爹娘邊上，你帶著淩霄下山吧，這孩子從小就尊敬你，跟著你我也放心……”

“纓兒……你……這麽多年……”紅玉難以置信地說。

纓兒仍舊打斷說：“你能為我哭，我已經很開心了，我母親逼你成為劍靈，禁錮你的自由，我們一家都欠你，估計幾輩子都還不清……但是，還希望你能替我照顧淩霄……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好，我答應你……”纓兒得到這句答覆，最後心滿意足地看了紅玉一眼，慢慢閉上了眼睛，撫著紅玉臉頰的手也垂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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