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跟皇帝共乘一輛馬車，我跟貴妃，德妃還有顧昭容擠在一起，黃修儀跟雲才人一輛馬車，本來我是要跟她們兩一起的，但顧昭容顧及到我同她們素來不睦，一路上怕是會悶著，索性跟皇帝求了旨讓我跟她們一起，皇子公主則是吩咐了嬤嬤照看。

馬車顛簸得我難受，一路上都懨懨的靠在顧昭容身上，貴妃一直若有所思的盯著我們看，看得我脊背發涼。

許是覺得貴妃不會為難我跟顧昭容，所以德妃一直閉目養神，便是連搭理我們都不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因瑜親王一直騎馬跟在我們馬車後，他嘴上說著護我們安全，但心底想的什麽我全都知道，不過是為了多一點時間陪在德妃身邊罷了。

縱然一個在車裏，一個在車外，只要想到那人在那心中也是歡喜的。

皇後說是皇帝派他過來保護我們的，我雖有些疑惑，但也知聖意不是我能揣測的。

索性德妃從未搭理他，就將他當是普通的侍衛無二。

貴妃跟我們坐了一天的馬車，終於還是受不了了，一邊抱怨腰酸背痛，一邊跟皇帝請了旨出去騎馬了，雖說騎馬更勞累，但她卻不以為然。

她雖是女兒家，但在馬背上英姿颯爽，絲毫不遜於男子 ，我掀了車簾去看，只見她正跟瑜親王談論著什麽，神采飛揚，全不見半分往日被宮規束縛的模樣。

貴妃走了卻又來了皇後，皇帝要跟大臣議事，是以她只能來跟我們將就。

她將車簾扒開，側頭去跟外面的貴妃聊天，看著此時容光煥發的貴妃，皇後嘴角的笑有些苦澀，她說這樣才是何清墨該有的模樣。

這話一完，貴妃又在外頭呼喚皇後，皇後又將車簾掀開，只見她滿臉笑意，陽光勾勒了她的面龐，讓她看起來越發的明亮。

“娘娘，車裏狹悶，我帶你騎馬吧”

“騎馬？”皇後有些猶豫，自當上這後宮之主以來，她一舉一動無不規矩典範，從未失了做為皇後的體面。今日若真如此，怕是得讓人詬病。

“月兒”貴妃再次邀請，皇後不忍拒絕她，便探身出去，那廂貴妃騎馬上前，一把將皇後抱了過去。

初時皇後有些不適，但貴妃始終將她牢牢箍在懷裏，她也漸漸的放松下來，馬蹄踏過，塵土飛揚，她靠在貴妃懷裏笑靨如花。

……

後來皇後一直都跟我們在一起，偶爾出去跟貴妃騎馬，皇帝好似很忙，時時都召人議事，皇帝的馬車跟我們離得有點遠，守在旁邊的人雖穿著侍衛的衣服，但其氣度總讓人覺得與我們的不同。

走了三日，德妃終於告訴我要到行宮了，我跟顧昭容還來不及雀躍，就被人告知需要抓緊趕路，皇後又被接到皇帝那去了，貴妃不知從哪弄了一把劍佩在身上，神色異常緊張。

瑜親王也走了，走時還不忘叮囑一句“待會下了馬車一定要緊緊跟在皇後身邊”

縱使我再愚鈍，此時也該知道事情不簡單了。

到行宮時月已高懸，我們還沒來得及歇一下就被皇後帶到了一個宮殿裏。

“這幾日舟車勞頓，本宮命人收拾住處去了，大家先在此休息一下”

“是”我們應完聲便各自尋了位置坐下，大皇子從上面蹦到我們身邊，滿臉疑惑的問德妃：“沈母妃，我母妃呢？”

他口中的母妃指的是貴妃，聽完這話我們才下意識的擡頭看向皇後，只見她正低頭哄懷裏的三公主，而往日總會寸步不離護著她的貴妃此時卻不見了蹤影。

“許是有事忙去了，大皇子過一會再尋罷”

大皇子也無可奈何，扭頭瞧了一眼皇後，輕哼一聲在我旁邊坐下。

“你瞧我母後，總讓我覺得我不是親生的”

面對他突如其來的話，我有些不知所措，他是皇後所生難道還會有假嗎？莫非真有些我們不知道的事？但他接下來的話卻打消了我的疑慮。

“她總叫我堅強，對我總也沒有三妹好，有時我都恍惚以為三妹才是她親生的孩子”

聽了這話我默默移回目光，不去看那邊皇後是如何哄三公主喝水的。“您是男子，自然是要堅強，三公主是女孩兒，自然得要小心翼翼的呵護”

“那黃母妃待五弟怎麽那樣好？”

“這……”我至今未曾生養，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我又怎能知曉，當下便有些說不上來。

顧昭容隨手給大皇子倒了杯茶：“您說了這許多也該渴了，喝點水潤潤嗓子吧”

我感激的看向顧昭容，果然還是謠姐姐待我好，知曉我答不上來。大皇子深以為然，於是低頭喝茶去了。

在空蕩蕩的殿裏待了小半個時辰，由於這些天都沒休息好，所以我們都有些困了，但皇後卻始終不讓我們去休息，只借口住處還未收拾好讓我們再等等。

正那時殿門被人推開，一身戎裝的貴妃帶人走了進來，經過我們身邊時隨手將大皇子提溜到了皇後那。

她帶來的人快速圍住了我們，任由別人說什麽他們都一言不發，只看向貴妃等待她的命令。

貴妃低頭跟皇後說了半晌，只見皇後的表情越來越凝重，看得我心裏一陣害怕，德妃許是意識到了什麽，拉著我們就往皇後身邊去。

“攝政王造反，叛軍已到行宮門口！”皇後站起來大聲道。慌亂中不知有誰問了一句該當如何，貴妃將劍拔出，高聲呵斥：“今日有我在，叛軍休想踏進行宮一步！”

言罷她又道：“此處有暗室，你們且下去躲避，明日辰時我會來接你們”

言罷她便走到屏風後面轉動了機關，一個地道赫然出現在了我們眼前，大家先是攜手將皇子公主送了出去，而後再一個一個進去。

我跟皇後是最後進的，皇後緊緊拉住貴妃的手，再三叮囑道：“阿墨，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不想再空等你一回了”

貴妃回握住皇後：“一定會回來的，這一次我絕不會再騙你，我說了護你一輩子”

貴妃擡手將皇後的碎發別在了耳後，眼裏滿是溫柔。“我帶著你送我的護身符，一直都帶著，它會護我平安的”

我聽完這話朝貴妃身上看去，只見她腰上掛著一個繡滿了祥雲的荷包，想來那護身符就是在荷包裏了。

皇後得了回答這才心滿意的下去，我素來敬佩貴妃，打心底也想要她好好的。“娘娘，您一定要平安”

她並未回答我，只是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你是個好孩子，一定會平安的，替我照顧好凝陽還有……”她眸子眷念的看了一眼下面，這才道：“還有皇後”

我有些不明白她的意思，正想再問卻被她一把按了下去。“沒時間了”

隨即陷入了黑暗，我慢慢向前摸索，黑夜裏不知是誰點燃了火折子，微弱的亮光讓我看見了大家面上的表情，無一不是恐懼跟憤怒。

對生命是否安全的恐懼，對外面叛軍的憤怒。

不知為何，下面竟有好些桌椅板凳，皇後一言不發的端坐在正中間，那安靜的模樣讓人恍惚以為此時不是在逃命，而是跟往常一樣在宮裏給她請安。

而上面剛開始還隱約聽到貴妃的聲音，此時卻已是寧靜的可怕。

誰也不敢想為何朝中那麽多大將不用，反而是用貴妃這樣一個久居深宮的婦人，縱然她往昔上過戰場，也頗有戰績，如今將這一座偌大的宮室交給她一個人是否妥當。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我蜷縮在顧昭容懷裏不敢動，恨不得將呼吸都斂了去，一心祈禱貴妃能夠大獲全勝，將叛軍都趕出去。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上面終於有了響動，我們以為是貴妃回來了，當下有些歡喜，卯足了精神聽著動靜，卻不料空歡喜一場，只是有人從這路過。

大家不免有些沮喪，下意識向皇後看去，她素來就是主心骨，我們希望她能拿個主意。

皇後不理我們，自巋然不動的坐著，在這暗室裏的時間是我這數年來最難熬的。

漸漸的我覺得腰有些酸，屁股下面的凳子硌得我生疼，皇後突然擡眼看向我們。“幾時了？”

“想來該卯時了”德妃應話，聲音裏有些疲憊，她素來身子孱弱，今夜這一遭怕是讓她受罪了。

得了回答皇後覆又沈默了，不知想起什麽，將三公主抱在懷裏，跟她緊緊的依偎在一起。

德妃拉住了我的手，她掌心的溫度讓我禁不住打了一個寒顫，這才意識到下面的溫度實在過低，心間也十分著急。

一來是對貴妃安全的擔憂，二來是為著德妃的身子。

“此間事了，那個畜生還有生還的可能嗎？”德妃精神不濟，說起這人時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她是恨得發抖，恨不得手刃楚州，好為李二小姐報仇。

“這一回約莫他要粉身碎骨了”顧昭容一邊出言寬慰，一邊往德妃那邊靠近，想借一點溫度給她。

“如此嗎？那便好”德妃呢喃道：“這一次，我定不會再讓他逃了”

“沈姐姐，他逃不了的，這回陛下不會放過他了”

德妃看向我，臉上緩緩勾出一抹笑來“但願如此”

我這人素來心大得很，在這樣危險的時刻竟靠在顧昭容肩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閉上眼前皇後娘娘還緊緊摟著三公主，仿佛此時她們只有彼此了一般。

或許是因為此時太想見到貴妃，我在夢中竟見到她了。

她將我們送入暗室，帶著人就出去了，她一身玄甲本該隱匿在夜色中，但因此時宮門前大亂，賊人潑油放火，那直竄到天際的火焰硬是讓人看清了她的模樣。

一根檀木簪將秀發盡數綰起，不合身的鎧甲有些松但絲毫不影響她的動作，只見她手起刀落間，敵人應聲倒下。

宮門已被燒得差不多了，火焰灼傷了用身子擋門的將士，他們一個個倒下縫隙也越來越大。

數不清的敵人從外面沖了進來，何清墨忙迎了上去，她帶著部下將敵軍賭在了門口，用身體做墻不讓他們上前一步。

以少對多雖有些吃力，但到底還是能堅持下來，此前她也經歷過許多戰役，按這個趨勢下去她保住自己的命應該是沒問題的。

再等等，等援軍到，她們就有活命的機會，再堅持一刻鐘，會有援軍來的。

但外面的敵人太多，殺了一個還有更多，而她這邊的人卻在慢慢的減少，只能一個個平白送了命。

“眾將聽令！”雖此時喊殺聲震天，但何清墨的聲音仍傳到了每一個將士的耳裏，眾人無暇分神，只聽得她道：“死守宮門！不可將一人放進去！”

“末將等願誓死追隨將軍！”眾人齊聲應到，霎時間士氣高漲，他們知曉那發號施令的人是往日高高在上的貴妃，但此時在這樣的境況下卻更願意稱她一聲將軍。

倘若這群人是從何家軍裏出來的，那麽今日擊退逆賊的希望或許會大些。

何清墨避開刺過來的劍，眸子死死的盯住敵方將領，如果能將他斬落馬下，或許其他人會有一線生機，她能做的就是為他們再多爭氣一些時間。

這廂下定決心，她便不顧一切的往那邊沖，見她這般拼命的模樣，那將領也是慌了，一邊上前迎戰一邊吩咐人去攻擊何清墨。

江寧只有一位女將，那便是數年前入宮的何氏女，往昔她在軍中可是有嗜血羅叱之名，她的每一次勝仗都是拿命去拼來的。

幾個回合下來，何清墨也受了傷，鮮血噴灑在腰間的荷包上，被染紅的祥雲仿若剛從血罐裏撈出來一般，一滴一滴的往下滴血。

何清墨招招致命，敵方將領有些招架不了，便起了其他的心思，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何清墨也是人，他就不信她不會心動。

“你阿爹阿兄都為皇帝守疆而死，何氏一族本該自此不為權所累，可如今你為了家族不得不入宮，便連唯一剩下的小公子也在朝中受盡欺辱，皇帝就真的值得你何氏這樣效命嗎？”

何清墨神色有些松動，那人便又繼續道：“不若隨我投了明君，來日攝政王登位你我皆是開國功臣，屆時封王拜相，自此不用再讓幼弟寡母受人欺辱，你也不用為了固權困在這深宮裏”

那將敵自認為參透了何清墨的想法，腦中已經預想到了下一刻何清墨將武器對準自己人，跟他同進退的模樣了。

何清墨嘴唇輕輕蠕動：“不知死活！”下一刻那將領手中的武器便被打落，只見那將領脖子上一條血痕，血噴射出來沒了性命。

何清墨將他的頭砍下高舉在手裏：“敵首已死！爾等快快投降，本將還能保你一條性命！”

眼見主心骨已死，軍心渙散，敵軍僵持在原地，也不知是該繼續進攻還是跑路。

忽然一支利箭從何清墨背後直射進了她的身體，幾乎是那一瞬間，她手上的人頭一骨碌滾了下去。

便是連劍也握不穩了，原本已準備繳械投降的敵軍此時卻又像打了雞血一般，拾起武器就往她身上刺。

堪堪躲過兩個人的攻擊，腹部就被刺了一刀，上身的箭也還未被拔出，她此時已感覺不到痛了，恍惚間直覺得自己此時像極了篩子。

耳朵一陣轟鳴，雙眼也好似看不見東西了，她將來要是變成了一個又聾又瞎的人怎麽辦，她還沒來得及傳授大皇子武功，還沒來得及看著凝陽長大。

凝陽將來一定要嫁一個自己喜歡的人，不要像她一樣，一輩子都追求不到幸福。

何清墨使勁的甩了一下頭，企圖將這些不好的想法都甩出去，她應了澈月要回去的，她不能出事。援軍還沒到，她若是倒下那就一切都完了，她得最後再為眾人爭取一點時間。

於是只見那個受盡了傷本該倒下的人又站了起來，她以劍為杖，大半個身子都靠在上面，眸子猩紅的看向敵軍：“犯我江寧者！死！”

這一聲固然讓人震撼，但也知道她此時不過窮途末路，傷殘之軀又能堅持多久呢？

何清墨至今還記得當年何老將軍對她的教導：“何家不出逃兵！”

是以盡管她現在因為流血過多使不上力來，她也沒想過要放棄，與其在宮裏整日跟那群女人勾心鬥角，還不如做點有意義的事。

她身上也不知是又添了多少傷口，她直覺得血都快要流幹了，整個人困乏得很。她腰間此時空晃晃的，那荷包也不知掉到了何處。

想來老天爺也是知道自己護不住她了，為了不砸自己的招牌，索性離她遠遠的。

第14章 她千盼萬盼終於盼到了援軍，只聽馬蹄聲響起，有人高呼“反王已被擒，爾等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也就是那人說完話的一刻，何清墨倒下了，她終於可以休息了，終於可以睡一覺了，她要睡好久好久。

便是連月兒也不能打擾她，她要休息好了才有精神教之言武功，才能看著凝陽長大，才可以保護月兒一輩子。

這一次，誰都不要打擾她。

……

我猛然驚醒，額間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裏杉都被汗浸濕，手腳一陣陣的發涼，臉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

顧昭容被我嚇了一跳，忙用手帕為我擦去臉上的淚。“阿眉，做惡夢了？”

我搖搖頭，不敢將剛才夢見的場景說出來，同時心中也期盼貴妃能夠平安無事。

“什麽時辰了？”皇後輕聲問道，大皇子三公主此時靠在她懷裏睡得正香，瞧她疲憊的模樣應該是一直未曾休息。

“快到辰時了”德妃答道，方才我還以為德妃休息了，原來只是閉著眼睛並未睡著。

“那便快了”

我看著她們總覺得眼睛酸澀得緊，張了幾次口都沒有勇氣將方才夢裏見到的說出來，我怕刺激到她們，畢竟此時貴妃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

終於上首的機關被人按動，一聲巨響過後，光照了進來，我們忙將睡著了的人叫醒，歡歡喜喜的出去，那一刻便連步子都是輕快的。

但下一刻我的心情就跌入了谷底，因為迎接我們的並不是貴妃而是皇帝。

在看到皇帝時，皇後臉上的笑一瞬間便收斂了。“皇上，貴妃呢？”

“貴妃她犧牲了”皇帝一臉沈痛，上來就要拉皇後。“是朕，朕來遲了，月兒，都怪朕”

皇帝這話一出，眾人便都知道怎麽回事了，皇後身子一個踉蹌險些站不住，皇帝想去扶她，卻被她一把甩開。

下一刻三公主哭著跑了出去：“母妃，我要找母妃”

“凝陽！”皇後追在她身後也出去了，我不想面對皇帝，當下也跟在皇後身後走了。

我沒來過這裏，但我想它應該也是跟宮中一樣繁華的，怎麽如今只見斷瓦殘垣，目光所及皆是荒涼。

不覺間竟已行至宮門前，仿佛是我夢中貴妃用死捍衛的模樣，墻磚被火燒得一片漆黑，宮門碎成了幾片，被凝固的血裝飾成了烏黑的模樣，再不見往日風采。

靠墻邊躺著一具具屍體，他們受了不同致命的傷，是他們用命護住了這裏。

貴妃躺在眾人中間，在一眾男子裏面，她是那樣的嬌小，是那樣的讓人心痛。

皇後跪下小心翼翼的將她摟在了懷裏，三公主早已哭成了淚人，她用力抓住了貴妃的手，一遍又一遍的叫著母妃，仿佛下一刻貴妃就會醒過來笑盈盈的安慰她。

皇後沒有哭，她從懷裏掏出手帕輕輕擦拭著貴妃的臉，那手帕不一會就變成了朱紅色。待看到貴妃臉上幹凈了，皇後這才作罷，又靜靜的摟著她。

突然她似想起了什麽，站起身來到處找東西，我跟在她身後有些發懵，不知找了多久，她才一臉失望的擡起頭來看向我：“星眉，我給她的護身符沒了，所以……所以她才會這樣”

……

最終三公主是被嬤嬤抱回去的，而皇後是被皇帝帶回去的。

貴妃被追封為固寧皇貴妃，以皇後儀仗下葬，同樣的也因為她這一戰，皇帝將何小公子封為了護國候，這個位置也是江寧除了皇位以外唯一可以世襲的，自此何家後人再不用為生計發愁。

跟隨貴妃守門的將士，則是發了雙倍的撫恤金，官府助其家人解決生計問題，不會讓一位烈士的家屬餓著冷著。

三公主沒了母親，皇後將她養在了膝下，一時間比親生的還親，宮人便也在私底下議論，說她是因禍得福。

這次戰役最讓我意外的是楊相，本該告老還鄉的他卻出現在了攝政王的營帳裏當起了軍師。

叛軍攻打行宮的哪一日，他跟隨攝政王去了京城，企圖讓攝政王直接進宮稱帝，他們是被皇帝攔在了城外，攝政王被抓，楊相當場賜死。

當日皇帝讓他還鄉不過是看在楊采微的面上留他一命，卻不料他這些年浸營官場，早已被權力迷失了雙眼，白費了皇帝一片苦心。

最令德妃心痛的是，楚州未被抓獲，至今仍逍遙法外。

因為叛軍尚未完全清理，所以皇帝讓我們暫且住在行宮中，等一切都處理完再回去。

皇帝將妃嬪都安排在了一處宮殿裏，所幸這宮殿有好多偏殿，住下來也不怎麽擠。

皇帝安排了一隊侍衛在門口守著，如果不是知道現在太過危險，我倒疑心他是要將我們都囚禁在這裏。

今日我們聚在皇後殿裏用完了晚膳，眼看著其他人還想再嘮一會，我卻已是哈欠連天。

皇後看出了我的困意，便要我先回去休息，我看著她的笑臉想說什麽卻說不出來，她的笑容那樣苦澀，叫我看了難受。

我孤身往殿外去，踏出門便瞧見一個著太監服的人正準備進皇後的寢殿，皇後此時不是在正殿裏坐得好好的麽，他去那做什麽？

“你是何人？為何擅闖皇後寢殿？”阿漾許是看出了不對，當即出聲呵斥，也就是那一瞬間，那人猛然轉頭看向我。

他劍眉星目，模樣十分周正，倒不像太監。我心下一驚，轉身要跑，剛跑出去兩步就被人用刀抵住了脖子。

“要想活命就乖乖的”那人威脅的話在我耳邊響起，我沒遇見過這種情況，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來，只得配合他往後退。

皇後等人聽見了動靜忙從屋內出來，便看見了我被人用刀架著的畫面，德妃看見我身後那人時情緒有些激動，看著人就要沖出來，所幸皇後攔住了她。

守在門口的侍衛也一骨碌的進來了，前面是妃嬪，後面是手執長劍的侍衛，那人可謂是腹背受敵。

我第一次當人質，那人可能也是第一次當劫匪，手一抖在我脖勁劃出了一道血痕，所幸他及時控制了自己，才讓我免遭死劫。

“你將人放了，本宮去給皇上求情，皇上會饒你一命的”皇後這時將嬪妃護在身後大喊。

“別跟我廢話，叫這些人讓開，給我備一輛馬車出宮去，等我安全了，自然會放了她”

他這話叫對面的人臉色一冷，德妃跟皇後說了幾句話就站了出來，她慢慢的向我們靠近，那人顯然也是慌了，一邊拉著我往後面走，一面怒吼：“別過來！不然我就殺了她”

德妃娘娘停住了腳步，許是怕他真的傷到我。“楚州，她只是個不受寵的寶林，就算是真死了，皇帝也不會管她的”許是為了配合德妃，後面的侍衛將刀拔出來對準了我們。

我也才明白原來綁架我的這人就是攝政王府的世子楚州，是那個當年將妻子打死至今還逍遙法外的人。

德妃又繼續說道：“我是四妃之一，我阿爹是國公，就算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皇帝也不可能不救我，你綁我比綁她有用多了”

“不換，就綁我，她身子弱，經不得你折騰，你若是真綁她出了什麽事，你好好思量你是否能承擔得起國公爺的怒火”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沈國公再如何也比我爹厲害，德妃真心待我，但我卻不能做那個不仁不義之人。

倘若她今日真為護我出了事，那我餘生都會活在愧疚與不安之中。

身後的楚州動作一頓，下一秒竟壓著我慢慢的靠近德妃，眼瞧著就要到德妃跟前，我心裏越來越驚慌，冷汗從額頭浸出，想要張嘴叫德妃離我遠一點，但她卻已下定了決心，仿若真要讓我與她調換。

我眸子輕換，變了一個神色，揚唇譏笑：“楚州？你不會真信了她的鬼話吧，她恨你得緊，恨不得將你抽皮扒筋，你若真將她帶走了，你覺得她會甘心放你離開嗎？”

“閉嘴！”他一聲怒吼，手上的匕首又靠近了我一分，我將眼睛一閉心一橫，索性讓他將我殺了，這樣的話她們就不用再受她威脅了。

我來宮中這些時日，能遇見她們這樣真心待我的人，此生已無憾。

“你綁我”又是有人大喊，擡眸看去原是站在皇後身邊的顧昭容。“我阿爹是兵馬大元帥，他手上有兵權，你用我跟他換”

顧昭容話音方落，皇後又開口了。“我跟她換，我是皇後，他肯定會保全我的”

“長姐，你明知我不忍心傷害你”我們方才說了那些話他都沒有答，如今竟應了皇後，縱然此時他們已是敵人，他卻仍喚她一聲長姐。

皇後一看他有些動容，情緒也有些激動。“長姐知道你心裏苦，可她是個無辜的，她什麽都不知道，你要是把她牽扯進來了，星寒不會安心的”

“我只想知道，那一天到底是什麽原因”他用另一只手扼住我，刀尖指向了德妃。“若不是沈妝宜非要將星寒留下，我與她也不至於離心！她也不會就那般沒了……”

“我人就在這兒，你將無辜的人放了，直接找我算賬就是”德妃一邊接話，一邊小心翼翼的又朝我們邁了一步，那廂皇後跟顧昭容也是滿臉的緊張，生怕我們出事。

也就是這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頸上有些松，當下也顧及不了那麽多，兩只手抓住他握刀的手，張嘴用力的咬了下去。

他另一只手抓住我的頭發想要將我的頭扯開，德妃也撲上來搶他手裏的刀，楚州手臂上吃了痛，手使不上勁來，一個不覺被德妃將刀奪了過去。

下一秒德妃將刀插進了他的胸膛，血噴射在了德妃的衣袍上。

“楚州，我說過我會親手將你送去見星寒的”德妃眸子狠厲，手顫抖著將刀拔出來了又插進去。

守在一旁的侍衛沖上來制住了楚州，瞧著安全了，我心裏那口氣才放下來，轉身就去拉德妃想帶著她走，但她卻突然擋在了我面前。

“妝宜！”聽著皇後一聲驚呼，我這才擡起頭來看德妃，她扭頭朝我露出一抹笑，努力想站直身子卻不料下一秒整個人直直倒進了我懷裏。

“太醫，太醫，叫太醫！”顧昭容一邊高呼一邊像我們跑來，我雙手抱住德妃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眼淚就掉了下來。

她胸口上此時明晃晃的插著一支小巧的箭，而那邊的楚州此時獰笑著將一支袖箭的機括丟了出來，因為情緒太過激動，他竟生生的咳了一口血出來。

“阿眉，別哭”德妃將手擡起來，眼看著就要靠近我的臉，但下一秒她卻將手放了回去。“阿眉，忘記我，好好活下去”

“不，不要”我搖搖頭，哭得不成樣子，我想要將她抱起來去尋太醫，但她卻制止了我。

“這箭有毒，沒用的，你就讓我安安穩穩的過去吧”

她傷口處湧出的血是黑紅色的，顧昭容跪在一邊，伸出手小心翼翼去撫摸她的傷口。

恰此時太醫到了，他低頭看了半晌德妃的傷口，又為她把了脈，然後一撲通跪了下來。“皇後娘娘，德妃娘娘身子素來孱弱，此毒已入肺腑，請恕臣無能為力”

“廢物！連一個毒都解不了，要你何用！”皇後一聲怒喝，嚇得那太醫將頭埋在地上，嘴裏一個勁喊著“皇後息怒”

皇後還想再說什麽，但德妃卻阻止了她。“不要為我難過，我如今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話及此處，她眼角落下一滴淚來，眸中皆是不舍與眷戀，再次張了張唇，極困難的說出幾個字來。“阿眉，阿謠，好好活著”

“不……不要”我將她緊緊摟在懷裏，好似有人在一刀一刀的剜我的心一般痛苦。

“月兒……”她伸手去拉皇後，揚唇勾出一抹笑來。“下輩子我想跟真正的你認識，幫我……”說了這些話她已是有些體力不支，雙眼瞧著就要閉下，但還是從嗓子裏又擠出了幾個字。“照顧好她們”

言罷，她眸子輕閉沒了意識，任憑我們哭天喊地她也不會再回應了。

她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皇帝跟瑜親王恰好到了門口。

“妝兒！”瑜親王一聲呼喚，八尺男兒已是落下淚來，可惜這一聲妝兒她再也聽不到了。

從前他們縱然分離，但彼此安好，僅僅是遠遠瞧上一眼也夠對方打發歲月，但如今卻要天人永隔了。

皇後拿出一塊錦帕為她擦拭著臉龐，就好似那一日她為貴妃擦拭一般，動作也是一樣的遲緩。

錦帕緩緩將德妃臉上的血汙擦去，露出她的容顏，她素來是個體面人，就連離開也是這樣的體面，這樣的美麗，好似只是睡著了一般，讓人總疑心她下一秒就會睜開眼睛同人玩鬧。

到最後她念著的也不過是我跟顧昭容，我何德何能得她這樣待我。

瑜親王一直在旁邊溫柔的註視著她，他的眼中沒有生離死別的痛苦，只有對她滿滿的愛，待皇後為她凈好面，他便拉住她的手柔聲哄道：“妝兒，我帶你回家”

他將她抱了起來，動作是那麽的小心翼翼，生怕驚著了她。

他抱著她走到皇帝面前跪了下來，垂眸瞥一眼懷裏的人兒，他臉上全是笑意。

“皇兄，你登上皇位時曾許過臣弟一個願望，如今臣弟想到要什麽了，臣弟想向你討一個人”

話畢，瑜親王便給皇帝磕了一個頭，響聲過後，他額頭上已是烏青一片。

“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麽”人在生死面前總將其他事情看得特別淡，所以就算是跟德妃素來沒有感情的皇帝此時也難掩悲傷。

皇帝這話將完，瑜親王又結結實實的磕了一個頭，那一剎仿佛讓人瞧著了從前英臺化蝶的情深。

“臣弟此生所求，只是沈妝宜”

許是這一份情深讓皇帝不忍駁回他的請求，又許是皇帝如今只有他一個親人，不忍看他傷心，竟應了他的請求。

“罷了，你去吧”

瑜親王眼底染上一抹欣喜，懷裏摟著沈妝宜，又是朝皇帝深深的磕了一個頭，連上此前的恰好是三個。

他這才抱著人站起來離開，可憐這一對，有情有義卻不能廝守，沈姐姐入宮這些年歲，好容易能同心愛之人相見，未曾想到卻是這般場景。

唯願來世瑜親王能好好護著沈姐姐，讓她一輩子幸福安康，不識人間疾苦。

此時已近夜色，金烏隱匿，緋色的霞光撒滿天際，便連宮墻也染了不一樣的顏色，瑜親王抱著沈姐姐走在霞光中，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麽的美好。

我跟顧昭容看著他們走出宮門，除了守門的將士，宮門前還有另一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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