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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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席結束後,我們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儲顏宮走,婕妤娘娘一路上都在低聲埋怨昭儀娘娘,我仔細一看,昭儀娘娘右手上裹了一塊白色的手帕。

那手帕上已有血跡滲了出來,婕妤娘娘一邊撥弄著手帕一邊罵道:“為你操不完的心,我當時讓你將手放開不聽,如今掌裏全是指甲印,你舒服了嗎?”

昭儀娘娘沒有回答她,只是楞怔怔的看著前面,而她前面站的正是瑜親王。

“見過王爺”我們忙行禮問安。

“無需多禮”

瑜親王低頭便瞧見了昭儀娘娘的手,眼中一時滿是疼惜,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再瞧昭儀娘娘,她明明傷心得緊,卻偏要做出一副絕情的模樣。“如此深夜 王爺逗留後宮怕是不妥”

“聽聞倚梅園的梅花開了,本王想去折兩枝”

昭儀娘娘側身為瑜親王讓出了路,臉上的陌生讓人看了心揪,此時饒是冰冷的雪花也不及佳人眉間的寒涼。

瑜親王竟也沒再說什麽,只是點點頭順了她的意,擡腳便要離開。

“王爺,一人擁爐解不了寒,一人賞花也無情趣,您還是快快尋上一人共賞美景吧”

聽到這話,瑜親王腳步微頓,沈默半晌才回個“好”字便離開了。

婕妤娘娘說,瑜親王如今年歲已大,但府中仍是孤零零一個人。

此前皇上有想過給他指婚,但瑜親王卻說自己已有了心上人,求皇帝成全他跟心上人。

皇帝也好奇他心上人是那家閨秀,便大手一揮同意了。然而讓人沒想到的是,十日後瑜親王捧了一個牌位回來。

牌位上沒有那女子的姓名,只有瑜親王親手刻上去的四個大字——吾妻之位。

等到皇帝再問起來,他只說心上人雖亡,但他的妻子就只是她一個人。

這故事一時便傳開了,世人在稱讚瑜親王有情有義的同時也猜測起那女子的身份來,但猜來猜去卻毫無頭緒。

“星眉,你知道嗎”婕妤娘娘忽的扭頭看我,她半張臉隱藏在黑暗裏,讓我有些看不清她的神色。

“瑜親王親手在府裏種滿了海棠花,只因亡妻喜歡”

想來這故事裏的女主人公便是昭儀娘娘了,難怪她當日說自己這些年都是渾渾噩噩過來的。

原來還有一個癡心人在一直等著她。

“我想喝點酒”婕妤娘娘說完便站起來,在她的寢殿裏四處摸索,最後找到一壺桃花醉,倒了一杯推給我。“暖暖身子”

我酒量不好,所以不敢多喝,只是輕抿一口便覺辣得喉嚨難受,婕妤娘娘瞧著我這個蠢樣不覺笑出了聲。

兩杯酒下肚,她已有些暈,但仍不管不顧的往嘴裏灌酒。

“方才的故事還有另一個版本,你想聽嗎?”

“想”我鄭重的點了點頭,婕妤娘娘便又打開了話匣子。

“京城裏有一個女子,聽了瑜親王的故事,十分同情他的遭遇。有一日,那女子竟得到了他的幫助,在瑜親王看來不過是舉手投足的一件小事,卻改變了那個女子的一輩子”

“她喜歡上了瑜親王,想盡一切辦法往他身邊靠,可是無論她怎麽努力,他都看不見,到最後她放棄往他身邊靠時,他都不知道她是誰”

這女子的遭遇也是著實令人唏噓了,不過好在她還懂得及時止損,沒有為了一個男子一再沈淪下去。

“星眉,你說那女子傻嗎?”

“不傻”我搖搖頭。“至少她還知道放手,沒有一再沈淪下去”

婕妤娘娘聽了這話,唇邊揚起一抹苦笑,低頭又往杯裏倒了一杯酒。“不傻,是啊,她不傻”

婕妤娘娘將那壺酒都喝完了,最後得到的結果就是第二天頭痛,昭儀娘娘一邊埋怨她喝酒,一邊讓人給她備醒酒湯。

她便撲上去,倚著昭儀娘娘的手一遍又一遍的說:“妝宜姐姐最好了”

昭儀娘娘拿她沒辦法,只得由她去了。

……

請安結束皇後娘娘又將我留了下來,彼時大皇子從上書房回來,興致勃勃的拿了功課給皇後看,皇後隨意將他打發了,低頭顧著跟我聊天,其實也沒什麽好聊的,只不過是她無聊找我打發時光罷了。

索性這次皇後娘娘沒有再多留我,午膳時分就放我回去了,我跟阿漾快步走在路上,心裏想的不過是昭儀娘娘殿裏那一爐溫暖的火。

卻不料迎面撞見了賢妃,她正帶著一堆人低頭找東西,那模樣看著很是著急,我本來想扭頭就走,但她已經看見了我。

如果直接走了,那就是在挑戰她了。我躊躇半晌,還是迎了上去,恭恭敬敬的行禮。“嬪妾參見賢妃娘娘”

“從哪來,路上可瞧著一塊芙蓉玉佩?”

“嬪妾方從未央宮出來,並未瞧著娘娘所說的東西”

“既未瞧著還在此做甚,莫擋了本宮的路”

“嬪妾這就告退”我行完禮低頭就準備走,卻又被她再叫住了,她說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量,讓我幫著一起找。

我縱有萬般不願,卻也知道不能拂了她的意。

她派了一個宮女陪我們在另一邊找,走遠了那宮女才說:“方才賢妃娘娘說話急了些,還希望柳主子不要放在心上,那翡翠是四公主滿月時皇上賜的,如今賢妃娘娘只能靠那塊翡翠以慰相思之情了,她一時著急,說話難聽些也是有的”

不知為何這宮女總給我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在說起賢妃時臉上並無半分敬重之情,讓我瞧了很是不舒服。

在宮道上尋不見,她提議去其他地方找找,便領著我跟阿漾到處轉,最後來到一個廢舊的宮殿前。

“賢妃娘娘今日來過此處?”我皺眉問道,心裏隱約有些不安,賢妃難道真是閑得慌,沒事就四處跑?

那宮女將宮門推開,這才回稟道:“賢妃娘娘今日在跟內務府盤點宮中的財物,忽而想到了此處便帶著人過來了,此處也該尋一下的”

“柳主兒,請吧,天氣寒冷,早一點尋著您也好回去歇著不是”

沒有辦法,我只能硬著頭皮往裏面走,進了宮門,那宮女卻又帶著我們往正殿去,問及原因她只說是賢妃今日只來了正殿。

管她去那個殿,我現在只想回宮取暖。

我跟阿漾在正殿裏摸索好半天都沒看見什麽東西。

正想扭頭尋那宮女呢,猛一回頭卻瞧著她快步跑了出來,我察覺事情不對,便也使勁往門邊跑,卻還是慢了一步,被她將門關上了。

無聊我怎樣使勁都拉不開門,阿漾便也過來一起拉,拉了半天我們二人都累得氣喘籲籲呢,那門除了掉點灰下來,竟毫發無傷。

末了還吱呀一聲,仿佛在嘲笑我們的沒用。

“小姐……”阿漾此時瞧我,臉色已經有些不好了,身子哆哆嗦嗦的往我這邊挪。

我學著昭儀娘娘往日揉婕妤娘娘頭的模樣揉了揉她的頭,張嘴想安慰她卻發現說不出話來,因為我也很害怕。

接下來的時間裏,我跟阿漾找遍了整個宮殿都沒有找到另一個出口,所有的窗戶都被封死了,半點光都透不進來。

屋內陰森恐怖,角落裏不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聽得我心底一陣發涼。

剛開始門邊還有一絲光透進來,照著屋內破敗的家具,厚厚的灰也掩蓋不了下面衍生的黴斑。

一股摻雜著潮濕的黴味狠狠的刺激著我的大腦。

夜幕如約而至,屋內全暗了下去,我跟阿漾喊啞了嗓子,只能蜷縮在一起取暖,黑暗裏我們的身體都在瑟瑟發抖。

忽然有什麽東西在發出聲音,一下又一下,仿佛是有人在角落裏盯著你慢慢的咀嚼。

“小姐……”阿漾忽然叫我一聲,整個人用力的將我抱緊,我還沒反應過來,就感覺有什麽東西從我腳上走了過去。

因為她的這一聲呼喚,咀嚼的聲音停了下來。

但沒過多久又卷土重來,這一次的數量更多了,它們好似在這個曾經無人問津的宮殿開著屬於自己的盛宴。

阿漾跟我同歲,平日裏沒有見過這樣的場景,便被角落裏的狂歡嚇到哭泣,她的抽泣儼然跟盛宴融為一體了,聽得我心裏直發毛。

但比這更要命的是寒冷,是刻進骨子裏的冷,我聽見我的牙齒在打架,手腕跟腳踝都凍得冰涼涼的,像極了雪夜飄飛的玉莎,軟軟的使不上勁。

時間越晚我便越沒了希望,白日裏尚且不會有人過來,何況是晚上呢?此時想必昭儀娘娘她們都已經歇下了吧,她們躺在暖暖的被窩裏會不會想起來我呢?會不會發現我沒回去呢。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 我的身子從寒冷到麻木,到最後沒了知覺,我想說說話,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我很困,可是卻怎麽也睡不著,因為每當我有了睡意,角落裏狂歡的氣氛便會高漲到極點。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忽然有了響動,說話聲傳進了我的耳朵裏,這聲音還有些熟悉,仔細一聽,是昭儀娘娘,她正著急的吩咐人到處找我。

“柳主兒!”“星眉”你聽,這是她們在叫我,我將哭睡著的阿漾搖醒,門邊漸漸的透進來一絲暖黃色的光。

“昭儀娘娘!嬪妾在這”我跟阿漾跪坐在門邊,一邊呼喊一邊使勁的拍門。

門邊漸漸的亮了起來,昭儀娘娘在門外問道:“星眉,是你嗎?”

我猛然點頭,溫熱的眼淚滑過冰冷的面龐。“是嬪妾,門被人鎖了,嬪妾出不來”

“你們讓開些,我讓人開門”

昭儀娘娘話畢,就有人在狠狠的砸門,最後門開時我跟阿漾一起蜷縮在旁邊,昭儀娘娘手上的燈緊緊的將我們包裹起來,刺眼又溫暖。

昭儀娘娘看見我這個模樣並沒有說話,只是將身上的皮毛大氅給了我。

等回到儲顏宮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折騰了一晚上我極度疲勞,昭儀娘娘便讓人打了熱水給我泡澡去寒,我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憊直覺得有些自責。

熱水將我身上的寒冷都祛除了,我很是喜歡這種感覺,但也知道不能讓昭儀娘娘久等。

剛穿好衣服出去就被趕回來的婕妤娘娘摟在了懷裏,她的懷抱很冷,冷得我打顫,但她卻好似察覺不到這些,只將我摟的更緊了。

“你到底去哪了,我找了你一個晚上,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她伏在我肩頭哭了起來,邊哭邊道:“到傍晚了你都沒有回來,我跟昭儀娘娘只得去未央宮找你,可皇後說你午膳時分就已經回來了,我們以為你是貪玩,便在宮裏等了你好長時間,你可知道我多害怕,我害怕你像那個失蹤的妃子一樣,第二天找到時只剩下了屍體”

“我摔了一跤劃了衣裳,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柔聲安慰她:“是我不好,婕妤娘娘不要哭了,我下次再也不會讓你們擔心了”

她聽了我這句話卻哭得更加大聲,我看向昭儀娘娘,昭儀娘娘示意我不要動,等她哭夠就好了。

所幸婕妤娘娘並沒有哭多久,她紅著眼睛仔細瞧了我好幾遍,見我沒有傷到才放心下來。

我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都跟她們說了,婕妤娘娘氣得猛拍桌子,擼起袖子就要去找賢妃打架。

我跟昭儀娘娘將她攔了下來,此時我們顯然屬於弱勢的一方,若是真的去了,怕也只是給賢妃做下酒菜罷了。

婕妤娘娘憤然道:“星眉安分守己,為何總有人不肯放過她”

昭儀娘娘看了我一樣,別有深意道:“你我或許還能選擇,但是星眉沒有選擇”

雖說昨晚折騰得夠嗆,但我們依舊沒缺席今日的請安,皇後娘娘身邊的宮女火急火燎的來傳我們過去。

我看見人的一瞬間心裏總有些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等我們到的時候,只看見未央宮正殿中央跪了一個宮女,皇後娘娘蹙眉看著她,臉上是少有的嚴肅。

而皇後娘娘下首的貴妃,正在滔滔不絕的訓斥著一個宮女。

從我把腳邁進來開始,賢妃就惡狠狠的盯著我,那眼神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了去。

昭儀娘娘牽住了我的手,察覺到她手心的溫度,我才鎮定下來,慢慢的跟著她往裏面走。

那宮女突然扭過頭來,看見我的一瞬間她好似看見了救星一般,哭叫著就要往我身上撲,我沒見過這場面,被嚇得不輕,所幸昭儀娘娘將我護到了身後。

婕妤娘娘費了好大勁才將她扯開,定睛一看,這人就是之前將我鎖起來的宮女。

“柳寶林”被扯開她也不死心,只是大聲叫著我。“奴婢並非有意要害您,是被逼無奈的,是……”她說到此處卻又有些躊躇,怯懦的看了一眼賢妃才道:“是劉美人!是她……”

“賤婢!我何時命你做的!誰給你的膽子汙蔑我?!”

皇後娘娘狠狠的拍了一下桌子,怒道:“夠了!都給本宮安靜!”

這一聲很是奏效,殿裏霎時便安靜了下來。

“星眉,你無事吧”

我還未來得及說話,末首一個身著橙色衣服的女子便開口了:“柳妹妹被關了一夜,不曾嚇著吧”

她是才人雲氏,雖是跟我一起入宮的,但我們平日裏並無瓜葛,所以她這一聲妹妹聽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我不明白這是要做什麽,我昨夜被困的事並未來得及稟報皇後娘娘。

許是為了解我的困惑,雲才人又道:“姐姐今日來請安的路上,見著這丫頭拿一個包裹從劉美人住處出來”

雲才人見那丫頭鬼鬼祟祟的模樣,以為她是偷了主子的東西,卻不曾想,她一呵斥,那人自己慌了,將我被她鎖在宮殿裏的事說了出來。

據雲才人所說,那宮女從劉美人處領了酬勞,原是想一把火將我燒死在哪,卻不想還沒來得及實施就被她發現了。

她聽了這個消息便急急忙忙的將人領到了未央宮,皇後派人去尋我,卻得了我已經被找回去的消息,於是便有了方才我過來的那一幅畫面。

聽了這話,我心裏不禁一陣後怕,要是那把火真的燒了起來,我能跑得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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