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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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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求你了,我求你了,楚旭”

“好,朕陪你”楚旭上前兩步,伸出手對楊采微道:“微微,朕陪你一起,陪你去找人救咱們的孩子”

楊采微看見他這個動作,幾乎是下意識的就退後了,她如今真的是不敢相信誰了,可她也確實明白,沒有眼前人她出不去。

“你真的要跟我出去嗎?”

看著小心翼翼的楊采微,楚旭心裏一陣難受,當年她縱是被土匪擄上了山,臉上除了驕傲也沒有其他,她如今這樣小心翼翼,這樣卑微的模樣他只見過兩次。

一次是他的宋兒沒了的時候,還有一次就是現在了。

楚旭不忍去看她,於是將目光轉向了她懷裏安靜的小公主。“微微,把孩子給我,我跟你一起去”

楊采微看他半晌,許是心中對這個人太過依賴了,習慣遇見困難時都找他,又許是他臉上的認真愰了她的眼,她竟顫顫巍巍將孩子遞了出去。

幾乎是那人剛抱穩孩子的一瞬間,楊采微後頸一痛,意識昏沈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皇後那個女人高呼的一句“皇上!”

如果就這麽跟著女兒去了也好,免得傷心斷腸。

可事實總不遂人願,楊采微醒過來時已是第二日午時。楚旭去上朝了,屋子裏只有她從娘家帶過來的丫頭守著。

那丫頭是個眼淚淺的,一見自家娘娘醒過來,眼眶就紅了。

楊采微意識還未完全清醒,但心中卻是清清楚楚的記得昨日暈倒前的那一幕,她將孩子給了楚旭。

“胡桃,公主呢?公主去哪了?”她一邊說著一邊掀開被子起身,酸澀的眼裏一滴滴的眼淚滑出。

將將站起來就覺得腦袋一陣發暈,眼前的東西也看不真切,走出去兩步,身子搖搖晃晃的似是喝醉了酒一般。

胡桃忙上前去扶住自家娘娘,楊采微緊緊拉住她的手,似乎想要眼前的人給自己一點力量,給自己一點希冀。

胡桃將臉別開不去看自家娘娘。“娘娘,昨日您暈過去後,皇上就已命人將四公主送了出去,說是您身子孱弱,不能再惹您傷心了”

“你說什麽?”楊采微大腦一陣空白,一時竟忘記了怎麽呼吸。“你說什麽?”似是不願相信一般,她再問了一遍。

“娘娘,奴婢扶您去休息,您身子弱,萬不可著涼了”

胡桃是真的害怕見到自家主子這個模樣,她不知道自己陪了楊采微多久,從她有記憶起就是楊采微的丫頭。

陪著她一路長成,陪她一起學禮儀,看著她從黃毛丫頭長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小姐被評為京都三朵金花時將將十七,那時的她剛剛因為把姨娘送出府被人罵難受了好久。

在獲得這個稱呼時,她在人前雖然表現得不在意,但私下時她會悄悄問胡桃:“胡桃,本小姐其實也不差對吧”

她臉上洋溢著得意的笑,那笑耀眼得讓胡桃差點忘記,幾日前眼前的人兒還哭著問自己,她是否有那麽差勁。

另外兩朵金花是榮國公府的沈妝宜大小姐跟太傅府的李星寒二小姐。

胡桃覺得她們三人風格迥異,各有各的美。

沈家大小姐是傍晚的斜陽,半隱烏山,溫柔文靜。

她家小姐是正午的烈陽,高掛藍天,明媚張揚。

李家二小姐是黎明的朝陽,初上碧宵,單純懵懂。

當年她們三人可是京中的風雲人物,女子與跟沈李兩位小姐結交為榮,男子擠破了腦袋想娶她們為妻。

至於自家小姐眾人則更多的是畏懼罷了,畢竟在他們眼裏,楊家大小姐多少有些離經叛道了。

後來沈家敗落,沈大小姐做了恭王的側妃,李二小姐如願以償嫁給了攝政王嫡長子。

眾人在艷羨李二小姐好日子的同時也在猜測自家小姐究竟會看上那位兒郎。

相爺也打定主意要給小姐擇個最好的夫君 所以事情一時間耽擱了。

那一年春闈,王侍郎的嫡子拔得頭籌,相爺看他勤奮上進,人也老實顧家,隱有將他收為女婿的想法,王公子來過府裏幾次,他對小姐也有幾分心思。

後來小姐跟夫人回鄉省親時,他還跟著相爺一起將人送出了城。

胡桃時常在想如果當年小姐回京的途中沒有遇見土匪,沒有遇見當時的恭王,那麽如今她又會是何模樣呢?

小姐入宮一年後王公子才娶了妻,如今膝下兒女雙全,夫妻感情甚是美滿。

如果當年嫁給他的是小姐,那麽如今幸福美滿的會不會就是小姐呢?

手上一陣刺痛,胡桃的思緒被強行拉了回來,她再度對上了自家小姐那張憔悴的臉。

“他……他不是說會找人救她嗎?他騙我,他騙我”楊采微一字一句道,她此時總覺得心臟痛得沒了知覺,就好似有人拿著刀在將它一刀一刀剖開一般。

“小姐……”胡桃一把將楊采微摟在懷裏,一聲又一聲的道歉:“是奴婢,是奴婢沒有保護好公主,您不要折磨自己了,要是難受就打奴婢出氣吧”

楊采微身子一陣陣的顫抖,整個人已有些糊塗了,她緊緊抓住胡桃,手上長長的指甲讓胡桃吃了痛,但她卻仍一聲不吭,只是將人摟得更緊。

“胡桃,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你陪我去找阿爹,求他救恬恬好不好”

“好”胡桃知道四公主沒了,但她卻不忍心打碎眼前人的幻想,她不想看見她哭,她想像以前一樣看著她笑得肆意明媚。

胡桃扶著楊采微一步步往外面去,楊采微沒有多少力氣,她將大半個身子都靠在了胡桃身上,嘴裏一直絮絮叨叨的說著話。

“恬恬喜歡吃你做的糕點,等她好了你做給她吃好不好”

“好”

“恬恬喜歡你做的鞋,你給她再做兩雙吧”

“好,奴婢再在上面繡上小姐喜歡的芙蓉花”

“恬恬喜歡皇後宮裏的秋千,等她好了,你給她搭一個”

“好”

主仆二人就這麽說著到了宮門前,大紅色的門就這樣緊緊的關著,幾個侍衛手執長茅守著,也是因為他們,這一道門隔絕了兩個世界。

“奴才給賢妃娘娘請安,賢妃娘娘到此所為何事?”

“我要出去,我要去找我阿爹”楊采微語氣裏帶了哭腔,此時儼然變成一個受了委屈想回家找阿爹撐腰的小女兒了。

“您沒有令牌,請恕奴才不能放行”

“什麽令牌?本宮只是想回家而已,只是想回家而已,你開門,開門啊”

“求娘娘不要為難奴才”

他們太盡忠職守了,盡管楊采微用命威脅,那群人也不肯讓開。

若不是胡桃在身邊,楊采微真真就一頭撞死在宮門前了,她也想看看等她真的死了,這群人的反應如何。

“小姐……”胡桃的聲音有些顫抖,她不敢想象自家小姐接下來會做出什麽來,但是無論如何她都會堅定的陪在她身邊。

“胡桃,我好像真的……回不了家了”楊采微轉眸看向胡桃,眼裏已經蓄滿了霧,她慢慢的蹲下來,用手緊緊摟住自己的腿。

低聲呢喃道:“我好像沒有家了……”

“小姐……”

此時恰是正午,太陽掛在高高的天上,明亮得讓人不敢直視。

“我好像真的沒有家了”

“老爺那麽愛小姐,不會不要您的”

“可是……”

“微微”一道焦急的聲音響起,楚旭的身影赫然闖入眼裏,他身後是一身官袍的楊相。

楊相上了歲數,兩鬢已然有了白發,這位位高權重的老人此時眼含熱淚,雙唇蠕動半晌卻說不出什麽來。

楊采微一頭紮進他的懷裏,抑制不住的嚎啕大哭起來。“阿爹,我的恬恬沒了,我想找你救她的,可是可是……楚旭不讓,他們不讓我出去,他們不讓我回家”

楊相輕輕拍著自家女兒的後背,眼中的淚終於一起落下,當年她執意要入宮,自己怎麽攔都攔不住,原以為真如她所說皇帝待她極好,可如今竟成了這個模樣。

胡桃陪著自家兩位主子一起落了淚,皇帝看不得這個場面,是以背過了身去。

……

“那一次是楊相親自將楊采微送回軟煙宮的”

“當真是造化弄人”顧婕妤輕輕拭去眼角的淚,聲音悶悶的說:“楊采微怎麽這樣的慘,京都三朵金花開時個個繁盛,日子卻一個比一個慘”

沈昭儀沒再說話,只摟緊身上的披風怔怔看向窗外。

賢妃跟沈昭儀入了宮,李二小姐嫁給了攝政王嫡子,怎麽朵朵都被皇家摘了去。

不過相比起來李二小姐應該是幸福的吧,她好歹也是嫁給了自己的心上人,顧婕妤聽了我這個想法很是驚訝的反問:“阿眉,你是怎麽會覺得李星寒幸福的?”

“她當年可是被那人活活打死的!”

“咳咳……”沈昭儀猛然一陣咳嗽,我給顧婕妤慌亂的站起來給她順氣,過了許久,她將掩唇的手帕拿下來時上面竟有斑斑血跡。

“血?”我驚呼一聲,瞬間慌了神,怎麽會有血的。

“我沒事,睡一覺就好了”沈昭儀開言安慰我們,許是剛才用力過猛,此時她的眼裏竟有點點淚花,染血的丹唇紅得讓人心揪。

“來人,傳太醫!”

沈昭儀一把按住顧婕妤,搖搖頭道:“阿謠,我真的沒事,你讓我睡一覺”

“我不要聽你說,我要聽太醫說!”

“阿謠,我真的沒事”

在她們二人爭執的時候,我已經打開門吩咐人去請了太醫,昭儀娘娘知道自己勸不動了,索性坐在一旁安慰起我們來。

“我當真沒事,阿謠你莫哭了,你這個模樣阿眉瞧了會笑你”

“誰哭了,你不要憑白的汙蔑我”顧婕妤雖是如此說,聲音裏卻有掩蓋不了的哭腔。

沈昭儀無奈的笑了笑,而後又是一陣猛烈的咳嗽,她低頭瞧了一眼手帕,眼神有些暗淡,等我跟顧婕妤伸了頭去看時她卻將那帕子往懷裏一塞,怎麽也不肯讓我們瞧見。

我縱然腦子再笨,此刻也該知道她為什麽不給我們看了。

約莫兩盞茶的功夫太醫才過來,許是跑得太急,說話時整個人喘得不成樣子。

我們等他平覆了一下這才讓他把脈,我跟顧婕妤緊緊盯著他的臉,只見他一直將眉頭鎖著,一幅愁眉苦臉的模樣。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他才將手收回去。

“昭儀娘娘,您這病是心氣郁結所至,微臣給您開兩幅方子,服完就好了”

“有勞太醫”沈昭儀輕柔一笑,臉上是掩不住的疲倦。

太醫看著她半晌,許是想說些什麽,但最終還是沒有張口。顧婕妤親自去送的太醫,她去了許久,我跟沈昭儀一直坐在殿裏等她。

就在我們以為她要親自將人送回太醫院去時,她端著一盤糕點笑盈盈的走了進來,只是她那笑我看著竟有點苦澀。

“餓了吧,這是我給你們做的,好歹嘗嘗再睡”

“這……”我有些為難,晚膳將將撤下去,再叫我吃怕是會積食了。

沈昭儀輕輕拿起一塊糕點咬了一口,極為捧場的說道:“當真美味,我們阿謠好棒”

“那是”顧婕妤十分驕傲的挺直了腰桿,非要讓我也嘗嘗,我勉為其難吃了一塊,竟覺得那糕點跟小廚房做的味道一模一樣。

……

第二日沈昭儀沒去請安,她身子疲倦,全身酸痛得厲害,是以讓人去跟皇後娘娘告了假。

我跟顧婕妤都沒休息好,但所幸今日大家的興致都不在這場請安上。

皇後娘娘說一月後是皇帝的生辰,所以大家雖然人在此處,心恐怕已經飛了出去,盤算著該怎樣在那一天大放光彩了吧。

昨夜聽了一晚上賢妃的事,心思都還沒從她身上轉過來,總不自覺便會去瞟她,偶爾對上她的眼神時也只能慌張的將頭轉過去。

接下來的時間裏皇後娘娘吩咐了一些註意事項,然後便讓眾人散了,獨獨將我留了下來。

顧婕妤臨走時朝我眨了眨眼,俏皮道:“在家中做飯等你歸來”

“好”我應她,心中也一時間有些向往。

皇後娘娘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軟了聲音像哄孩子一般問道:“本宮聽說了昨日的事,賢妃可有為難你?”

“沒有”我搖搖頭,誠實的回答她。

“那便好”皇後娘娘松了一口氣,然後又問我“妝……沈昭儀如何了?”

“昭儀娘娘夜間咳了血,太醫來瞧了說是因為心氣郁結,吃兩服藥就好了”

“怎會如此?不是說已經許久未曾覆發了嗎?怎麽好端端的竟咳了血呢”皇後娘娘秀眉緊蹙,眸中是怎麽也化不開的擔心。

我一時間有些為難,不知該不該將我們在背後嚼賢妃舌根的事說出來,但看皇後娘娘這個模樣,再想到此前沈昭儀說的話,顯然她們的關系並不淺。

更何況皇後素來待我不薄,我不想看她傷心。

“昨夜嬪妾睡不著,便央了昭儀娘娘給嬪妾講皇上,她講到賢妃與皇上相識,嬪妾十分好奇,所以她便多講了些,後來便……”

“提及賢妃怎會情緒波動這樣大”

“對了!期間還提到了李家二小姐,婕妤娘娘說那李家二小姐是被……”

我擡眸看了一眼皇後娘娘,聲音不自覺的弱了下來,越發沒了底氣。

若我沒記錯,皇後娘娘喚作李澈月,太傅府嫡長女,那李家二小姐是她的親妹妹。

“如此麽?那本宮明了了”皇後輕嘆道:“都過了許久了,她還是放不下”

“皇後娘娘,嬪妾不明白……”

“阿眉,你知道沈昭儀那一身病是怎麽來的嗎?”

我搖搖頭,皇後又道:“那年冬日,李氏的死訊傳到了宮裏,說是得了病暴斃,沈昭儀卻是不相信的,皇上帶著本宮跟她親自去了一趟攝政王府,將那塊白布一掀,你知道我們看到了什麽嗎?”

“李氏全身淤青,大大小小的傷口疊在一起,而最致命的傷口你知道在哪嗎?這兒”皇後娘娘用手指了指右側的太陽穴,聲音猛地拔高,情緒有些激動,此時的皇後娘娘才真真的讓我感覺到她是個有七情六欲的人,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後“楚州那個畜生!是他用硯臺將她砸死的,她……她的半張臉都凹了進去”

“皇上當日便將人打入了天牢”

……

如皇後所說,皇帝確實將他打入了天牢,可沒多久卻又將人放了。

沈昭儀,不,她那時還是沈德妃。

她聽到這個消息時很是不可置信,明明前幾日皇帝還說要讓那個畜生一命償一命的,怎麽就要改變主意了。

難道她的星寒就只能這樣死了嗎?難道這公道她真的討不到了嗎?

她毅然去了正陽宮,皇帝不願意見她,所以她跪在了冰天雪地裏,一跪就是一個時辰。

“皇後娘娘,德妃娘娘如今還跪在那”

聽著宮人一遍又一遍的回稟,皇後急得摔了一個又一個茶盞,等到地上滿是碎片時,她再也坐不住了。

不顧秒惠的苦苦哀求,她堅決的往正陽宮去。

皇後坐在轎輦上,感受著刺骨的涼意,耳邊聞得呼嘯的風聲,心中一時不知是何滋味。

宮道上宮燈發出微弱的光,與漫天的飛雪渾然成趣,若是有心觀賞,該是十分風雅吧。

天地一片雪白,差點讓人忽視了那一襲素裙的女子,皇後兩步跑上前,脫下身上的鬥蓬蓋在她身上。

“月兒,你也是來勸我的嗎?”沈妝宜看向皇後,眼裏含了淚,聲音弱得叫人心疼。

“不勸,陪你一起”皇後答她,然後麻利的在她身邊跪了下來,將她冰冷的手捂在懷裏,故作輕松道。“怎的手這樣涼”

她許是沒想到皇後不是來勸她回去的,一時間也是有些楞征,良久反應過來,朝皇後露出了一抹笑。

“小星星最喜歡雪了,今日這樣大,只可惜她看不到了”

“嗯”皇後輕輕答應一聲,朦朧的視線裏是她嬌弱的身子,雪白的狐皮大氅與天地渾然一色。

漫天的雪好似格外厚待她,輕盈落下,點綴於發間,她發間的玉簪也被飛雪洗得出塵不染。

“妝兒,你這是何苦呢?”

“我聽聞攝政王昨日交出了監國之責,自請外封”她扭頭看向皇後。“只為換楚州一條命?”

“所以,所以我的星兒就這樣……就這樣沒了”

皇後看著她的眸子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如今再說什麽也是惘然了,不過是說出來騙自己的話罷了。

皇後再度開口,溫柔的聲音與風嘯格格不入。“逝者已矣,你這樣只會憑白傷了自己的身體”

沈妝宜頓了頓,眉眼染上幾許落寞。良久展顏。“你自小流落在外,後來才被接了回來,同她沒有感情,所以自然不能理解我如今的心思”

“你!”

“咳……”沈妝宜柳眉輕蹙,忙用繡帕捂唇,發出一頓低低的咳嗽,聽得皇後心裏一陣揪一陣。一時間也沒了跟她吵嘴的心思,只收了聲陪她跪在一起。

沈妝宜垂眸仔細將繡帕收好,許是跪太久沒了力氣,她竟直接靠在了皇後肩上,看著這個漫天飛雪低聲道:“若是那一日我沒將她留在宮裏就好了”

她這話讓皇後心裏一驚,整個人有些慌亂,頓時斂了神色小心翼翼的問她:“妝兒,你在說什麽?”

“那日宮宴,我不該開口將她留下來的,我怨不得別人”

皇後臉色一陣發白,轉頭焦急的想跟她解釋,但沈妝宜卻並未搭理她,只是低笑一聲又道:“我沒有妹妹,星寒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喜歡她一口一個沈姐姐的叫我,也是因為她我才會想要接近你的”

“除了我的家人,她是最重要的了,任何傷害她的人我都不會原諒的,可她也有錯 ,竟讓我連報仇都沒有一個好的借口”

沈妝宜兀自站起來,擡眸看了一眼緊閉的宮門,淚水一滴又一滴的滑過帶著淒涼笑意的臉。“我也知曉今日不會有結果,但我總得為了她再努力一次”

她將鬥蓬脫下來親自為皇後披上,那動作輕柔得讓皇後以為回到了從前。

“臣妾德妃沈氏,告退”沈妝宜給皇後行了個極規範的禮,而後一轉身便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皇後的淚花了妝,她明白她跟沈妝宜情盡如此。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沈妝宜抱著琵琶在儲顏宮的竹林裏彈了一夜又一夜,她愛竹她便在竹林裏為她送行,她喜愛的曲子飄飄悠悠出了宮門,希望她的魂魄也能如這曲子一般不受皇家的束縛。

若有來世,她只是沈妝宜,她也只是李星寒,不再為權勢所困,在一處竹林裏安家,夜晚聽著竹葉的沙沙聲入眠,白日迎著第一縷透過葉隙的陽光起床。

她輕攪琵琶,她和樂而舞。

若真能得這時光,怕是天下皆要為她們沈淪。

許是冬日太過寒冷,又許是沈妝宜的心理作用,那以後她十分懼寒,身子也一天不如一天。

……

沈妝宜再見到楚旭時已是兩個月後,儲顏宮燃著炭火,她倚在塌上一陣又一陣的咳嗽,楚旭站在門口訕訕的看著她笑,雙腳也不知該不該踏進來。

“妝兒……”

“皇上過來是有何事嗎?”沈妝宜垂眸並不去瞧他,顯然不想搭理他,但門外那人素來是個臉皮厚的,又怎會因為她這個模樣就離去呢。

“朕來瞧瞧你”

他兀自走進來,臉上滿是心疼,竟已做好了演戲的準備,但可惜的是沈妝宜儼然沒有這個興致。

“臣妾不過一副殘軀,有何好看的?勞陛下掛心了”

“朕知曉你氣,你縱是打朕罵朕都行,切莫傷了自己的身子”

沈妝宜擡眸看向那人,臉上滿是不耐煩,這人話怎麽這樣的多,這副深情的模樣又擺給誰看?真當天下的女子都像楊采微一般,是個無條件相信他的傻子麽。

“妝兒,是朕的錯,朕……”楚旭此時已走到了沈妝宜身邊,也不顧沈妝宜如何討厭他,伸了手就要去拉人。

沈妝宜一把將他的手甩開,看著他滿臉的不可置信,揚高了小臉一字一句道:“楚旭,這招只對在乎你的人有用,而我素來便瞧不起你!”

這一瞬間她不再像從前一般小心翼翼的對他,將什麽宮妃禮儀都拋到了腦後,她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沈府沒有敗落,她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沈家大小姐,還是三朵金花之首,又拾回了從前的驕傲。

“你!”楚旭一臉驚詫,神色良久才緩和過來,他的臉上又掛上了那幅寵溺的笑。“你在胡說些什麽呢?是朕錯了,這些日子不該冷落你的,好妝兒你莫要惱朕了”

他一邊說著還一邊若無其事的坐在了沈妝宜身邊,仿佛剛才的話只是沈妝宜在跟他置氣一般。

“從你當皇子時我就瞧不起你”顯然沈妝宜並不覺得自己剛才那是氣話了,此話一出楚旭的臉霎時冷了下來,便連方才的假笑也不想維持了。

他猛站起身來,低了頭去瞧沈妝宜,仿佛這樣俯視她能顯出自己的地位來一般。

他如今是皇帝,是天底下最尊貴的人,他不允許有人敢這樣輕慢他。

“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麽嗎?”

“我年歲不大,還不至到頭腦迷糊的境況,又或是您聽不清我說的是什麽”沈妝宜臉上寫滿了對他的嘲諷,便連語氣也十分不屑,跟之前那個溫柔貼心的德妃判若兩人。

“好!好得很”楚旭一甩袖子,轉身朝門外走去。

“德妃沈氏,藐視皇權,行為有失,貶為昭儀,幽禁儲顏宮,即日執行”

……

“她就這樣被關了半年,後來因為病重皇上才解了她的禁足”

皇後娘娘摸了摸我的腦袋,輕嘆一口氣道:“星眉,所以在這宮裏最重要的便是順從,要將皇上放在第一位,你明白了嗎?”

“嬪妾明白了”

此前我認為皇帝人還不錯,可這兩日卻總讓我覺得要改變一下對他的看法了。

果然是帝王麽?心思深得可怕。

“母後!”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從門外跑進來,一下就鉆進了皇後娘娘懷裏,想來就是皇後娘娘的大皇子了。

皇上本來有五個孩子,賢妃的二皇子四公主沒了,而今宮裏就只有皇後的大皇子,貴妃娘娘的三公主和黃婕妤的五皇子了。

“母後!兒臣想母後了。”

“你呀”皇後娘娘輕輕彈了一下他的腦袋,溫柔責備道:“這才幾時未見,怎的就想了?莫不是忘記了母後說的話?”

“沒有”他使勁晃動了兩下腦袋, 超大聲道:“要做男子漢大丈夫,不能什麽都依賴母後”

“這才乖”皇後娘娘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笑,而後又道:“今日夫子都教了你什麽?”

“兒臣近日在讀《孟子》,夫子教導兒臣,‘國家興衰都系在百姓身上,要一切以百姓為重’”

“你還小,怎麽就學這些了?”

大皇子搖搖頭:“夫子說兒臣八歲不小了,父皇也說兒臣該穩重了”

“這……”皇後娘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到底還是沒有說出來。

“大皇子,您的夫子是何人?”

“夫子姓安,我不知曉他叫什麽,父皇不允我叫他的名字”

皇後娘娘看了我一眼,許是察覺到了不對,有些疑惑的問道:“他是今年的新科狀元,喚做安陽,星眉,怎麽了嗎?”

“嬪妾只是好奇”我有些不自然的將頭垂下,皇後娘娘也不再逼問,問了大皇子功課便讓人傳膳,我想走卻被她強行留了下來。

大皇子就坐在我旁邊,突然轉過頭來盯著我看。

“母後,兒臣以前好像見過她,對她有些印象”

“你柳母妃入宮也有些時日了 ,或許你之前遇見過她”

聽了皇後娘娘的話他卻好似沒興趣,也不再搭理我了,只是低頭邊扒飯,邊小聲嘟囔:“庶母那樣多,難怪我不知道她”

“星眉,他就這樣,你別太放在心上”皇後娘娘見跟他溝通不了便來寬慰我,我對這件事本就無甚在意,故而只是搖了搖頭。

“你身子這樣單薄,該多吃點”皇後娘娘說著就往我碗裏夾了一個雞腿,她跟昭儀娘娘都好奇怪,明明自己的身子比別人的更加單薄,卻總喜歡叫別人將養著身子。

“母後”大皇子眼巴巴的瞧著皇後娘娘。“母後”他撒著嬌一遍又一遍的叫皇後娘娘。

他還將碗往皇後娘娘前面挪了挪,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皇後娘娘了然一笑,從盤子裏夾起另一個雞腿,繞了一圈丟到了我碗裏。

皇後娘娘:“你今日不乖,便罰你不能吃雞腿”

我:“????”

對面大皇子投來仇視的目光,碗裏的兩個雞腿突然變得難以下咽,要不給他一個?

我這麽想著便也這麽做了,誰知道人家根本不領我的情,小臉一別,將碗一轉過去,絲毫不理會筷子還在半空中的我。

“星眉,別理他,你只顧吃你的便是”

皇後娘娘邊說還邊往我碗裏夾菜,對面那位爺此時又是恨不得殺了我的樣子,沒有辦法,我只能低頭扒飯。

卻不料他跟我較起了勁,我夾了什麽,他便也跟著夾什麽,有些菜夾不到他便索性站起來使勁夾,後來被皇後娘娘一筷子敲在頭上才肯安安分分坐。

瞧著他眼裏含淚卻不得不乖乖吃飯的模樣,我忍不住笑出了聲,我一笑皇後娘娘便也笑,這頓飯便這樣吃完了。

吃完飯沒什麽事,皇後娘娘便讓我先回去了,在路上想起來大皇子的樣子,我仍覺得好笑,怎麽他看起來不甚聰明的樣子。

回到儲顏宮我便直接去了正殿,此時屋內沒有燃火,昭儀娘娘跟婕妤娘娘都不在,問了宮人才知道她們攜手逛竹林去了。

這時,竹林深處傳出來一陣樂聲,婉轉悠揚,似伏在人耳邊呢喃輕語,我雖是個俗人,但此時卻仿佛被這音樂勾了魂魄,迫切的想探尋這樂章裏的悠揚。

追著樂聲出了宮門,轉個彎便到了竹林前,竹影斑駁,竹葉攜清香起舞,向來寧折不彎的竹身此時也化做無限旖旎的女兒情,身姿曼妍秀美。

琴聲忽急,軸轉弦合間又似將人帶入了另一番情境,似大風起急,獨獨吹散了女兒情愫,僅餘人伏案嗚咽。

竹林裏,情深處,沈昭儀奏響琵琶,美人垂首琴音憂,素手輕攪風雲起。顧婕妤和樂而舞,欲語還休面容愁,飛葉踏竹身姿美。

我正想駐足觀望,卻忽被婕妤娘娘一把拉了進去,琴聲又轉急,似緩緩江河水匯入滔滔碧波海。

青葉眷青發,婕妤娘娘索性將發間的繁飾褪下,僅餘翠綠的竹葉,此時的婕妤娘娘格外清秀動人。我有些慌亂,步子不穩。

“梨花開,春帶雨,梨花落,春入泥……”昭儀娘娘低聲吟唱,語調清柔,其中似有綿綿情意。

“閉上眼睛”顧婕妤輕聲對我道,我便索性閉了眸子,隨著昭儀娘娘的樂聲起舞,竹葉劃過肌膚,穩穩落於輕柔的披帛上,卻又如潑墨般撒向天空,綻開一道短暫美好的風景。

……

一曲畢,昭儀娘娘喝藥的時間也到了,我們便回了儲顏宮,顧婕妤輕薄的雲紋煙羅杉下是一襲靚眼的蠶絲娟紗曳地裙,眉眼靈動,身姿搖曳間發間的頭飾碰撞在一起叮當作響,十分美麗動人。

也難怪皇帝當年那麽喜歡她,若是我定然也會將她捧在手裏的。

“瞧什麽呢?小丫頭,你謠姐姐就這樣好看?”顧婕妤敲了一下我的頭。

“是”我點點頭,末了又覺得差了什麽,扭頭一看沈昭儀,她正含笑看著我們二人說話,我不假思索的又補上一句。“謠姐姐好看,沈姐姐更好看”

“尤其笑起來,真真是我見過最美的女子”

聽了我這話,沈昭儀一時有些楞怔了,那笑就這樣僵在她的臉上,良久才回過神來道:“阿眉,這話有人同我說過”

“是我!是我!”顧婕妤忙激動的舉起了手,昭儀娘娘卻對她搖了搖頭。“不是你,是我很喜歡的一個小妹妹,”昭儀娘娘又扭頭瞧我,不知為何我總有一種她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的錯覺。“就像……”

“就像小狗子一樣?”顧婕妤一把摟過我,我兩一起眼巴巴的看向昭儀娘娘,卻不料昭儀娘娘搖了搖頭。

“不像”

“昭儀娘娘,您說的妹妹是李二小姐嗎?”

這話一出,顧婕妤也緊張兮兮的看向了沈昭儀,沈昭儀神色覆雜的看我良久,這才輕嘆一口氣道:“是”

我輕輕拉住沈昭儀的衣袖,可憐巴巴的說:“您能跟嬪妾說說李小姐的事嗎?皇後娘娘說嬪妾跟她相像”

“嗯?這樣一說,你眉眼同她倒真有幾分相似,不過……”她頓了一下,瞧了我幾眼又道:“相處下來便知你二人無半點相像之處,星寒性子單純,人也有些木訥。而阿眉你看著愚笨,實則比誰都機靈”

“那……娘娘,您對我好是因為李小姐嗎?”

“誰與你說的這話?”沈昭儀有些惱了,顧婕妤忙拉了下我,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

但我卻不為所動,皇後說我像李小姐,沈昭儀跟她那般好,我想知道她對我的好到底摻了幾分真心。

我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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