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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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安結束後，皇後娘娘叮囑了我幾句便讓我回去搬寢宮。
儲顏宮旁邊種了一大片青竹，微風一吹，竹影搖曳間便帶來陣陣清香，這樣的地方我愛極了。
我到時顧婕妤已經命人幫我料理好了一切 ，我本想去給沈昭儀請安的。但顧婕妤卻說她此時已經歇下了，好容易有個好覺，讓我晚間用膳時再去，我點點頭忙跟顧婕妤道謝。
她聽著我的話卻有些不高興了，秀眉輕蹙，臉上不見了笑模樣。“你以後是儲顏宮的人，我們便是一家人了，若你不棄可以喚我一聲姐姐，不然也可以叫聲阿謠，我不會擺譜，也不喜歡跟人說話時對方一口一個嬪妾”
“你以後大可不用如此，儲顏宮裏沒有這樣多的規矩”
“是，那……”我眼波輕轉，上前一步抱住顧婕妤笑道：“我以後便叫您顧姐姐了”
“這才像樣”她眉眼彎彎，臉上又見晴朗。“好了，你這裏也沒多大問題了，我先回去了，你也自歇著吧，晚膳時我再來尋你”
“好”我嬌憨一笑，親自將她送了出去。如她所說，一切都已料理妥當，我不過是個拎包入住的人罷了。
昨夜沒睡好，我讓阿漾換了床上一概用品，這才躺上去歇息。
婕妤娘娘看著人不錯的樣子，只是不知那沈昭儀是否容易相處，她是這宮主位，若想過得安閑舒適還是得看她。
沒想多久我便沈沈睡去，微風卷著竹香拂過，竟是難得的好眠。
我是被顧婕妤叫醒的，那時已是黃昏，太陽落了山，只有幾許緋霞還慢慢的在天邊流淌。
“醒了？快快起來跟我去用膳，沈姐姐等著呢，過一會湯涼了”
我懵懵懂懂的點頭，才穿上鞋子顧婕妤就拉著我去了正殿，沈昭儀已然端坐在桌前，她一身緋色袍子，整個人光鮮美麗。
“怎的來得這樣晚，湯都涼了”
“我去時阿眉在睡覺，我也不好叫醒她，這才多呆了一會兒”
沈昭儀聽了這話，沈思了半晌這才道“那過一會兒你兩可得將湯都喝完才是”
“是是是，我們的錯”顧婕妤一邊答話，一邊按住準備行禮的我，自己也順勢在一旁坐了下來。
沈昭儀看我一臉為難，竟是輕笑了出來，我單知道她是個冰美人，卻不知道她也是會笑的，並且還這樣的好看。
她展顏一笑，眸中風景異常動人，好似夕陽映碧波。
“阿謠同我都不喜歡這些虛禮，私下只有我們幾人時你且當回了家，不用拘著了”
“嬪妾遵命”
我這話又引得她二人大笑，最後顧婕妤無奈道：“想來是得適應一陣子了”
沈昭儀看我一眼，這才點點頭附和她，不知為何她那一眼總讓我覺得看不懂，眼裏覆雜的情愫更是讓我直接懵了圈。
顧婕妤站起來給沈昭儀盛了一碗湯，而後又盛了一碗遞給我，我忙站起來，動作裏都帶著謹慎的去接。
她將湯遞給我，手上得了空就拍了一下我，我委屈的看向她，她卻笑得合不攏嘴。“早同你說了，不用這樣拘著，你難受我們也難受”
“是是是，嬪妾錯了”
“阿謠，你莫逗她了”沈昭儀笑罵道。
同外面清雅香甜的氣息不同，昭儀娘娘的主殿裏全是草藥的苦澀味。
她常年患病，受不得涼，所以如今雖才早秋，她的殿裏已燃起了炭火，我跟顧婕妤便坐在火爐前連連冒汗。
這一頓飯也是吃得我極為費力，昭儀娘娘總是含了笑給我們添菜，自己碗裏卻沒有多少。
她說讓我們好好補補，可明明最需要補的是她。
用完膳後，昭儀娘娘該喝藥了，她閉著眼將碗裏黑乎乎的液體喝盡，秀眉輕輕擰在一起，這個藥似乎給了她力量，讓她精神狀態好了許多。
顧婕妤從懷裏掏出來一包蜜餞，餵了她一塊，然後就扔給了眼巴巴的我。
蜜餞很甜，爐火很暖，兩位娘娘人很好。
侍女拿來毯子給昭儀娘娘蓋上腿，她便索性靠在一邊歇息，顧婕妤湊過來跟我聊天。
我眼巴巴的看著她，時不時附和兩句，盡挑她喜歡的說，她說到盡興處還手舞足蹈的比劃起來，昭儀娘娘總是無奈的看著她，好似拿她無可奈何一般。
婕妤娘娘很喜歡我的反應，揉著我的腦袋大聲道：“你這個小弟我收了，以後我罩著你，你只管在儲顏宮橫著走”
我眨了一下眸子，一臉天真的問道：“嬪妾不想在儲顏宮橫著走，想在其他地方橫著走可以嗎？”
顧婕妤犯了難，沈昭儀輕笑一聲：“你有所不知，我們顧霸王的地盤只有儲顏宮”
“好姐姐”顧婕妤忙湊過去給沈昭儀揉肩，臉上全是討好的笑“在儲顏宮不也是仰賴你的照顧嗎”
我看向鬧成一團的二人，心裏想道冰美人跟呆板或許是我對她們二人最大的誤解。
這時有宮人跑進來稟報說皇帝來了，昭儀娘娘的神色霎時便冷了下來，攏了披風帶我們出去。
臨出門時卻突然停下來，將皇後娘娘賞的玉步搖從我頭上摘了下來，據她說是因為太招搖了。
我們在門口迎著了皇帝，行過禮後，皇帝一臉疼惜的將昭儀娘娘拉起來。“妝兒，你又瘦了”
昭儀娘娘身子略有些僵硬，退後兩步跟皇帝保持了距離，而後一臉疏離的答道：“臣妾這幅身子便是這個模樣，有勞皇上掛心了”
“朕向你保證”皇帝上前兩步拉住了昭儀娘娘的手，儼然一副情深的模樣“定會尋遍天下名醫，為你治好身子”
昭儀娘娘沒有回話，只是擡眸看著皇帝，眼裏滿是譏諷。
“陛下，昭儀娘娘該喝藥了”顧婕妤走到二人身邊，自然的將皇帝的手拿開，扶住了昭儀娘娘。
面對皇帝時顧婕妤臉上的表情沈悶無趣，便連走路時也刻意端著姿態，讓我想到了教兄長讀書識字的先生，刻板得讓人不敢接近。
“皇上，嬪妾……”
“罷了，你先伺候妝兒喝藥去吧，朕是過來瞧柳寶林的”皇帝一把將我拉在懷裏，臉上含笑道：“妝兒，朕過一會來瞧你”
言罷就拉著我走了，身後的顧婕妤還在大聲喊道：“皇上，保重身子，一切以您的身子為重啊！皇上……”
皇帝似乎不怎麽喜歡顧婕妤這樣講話，拉著我的手用了些力，捏得我骨頭疼，我擡頭眼淚汪汪的看著他，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錯，忙將我松開。
“朕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害怕他會再捏我，於是將手收在身後這才答話：“嬪妾不疼”
“胡話，都流淚了，讓朕好生心疼”
他一把將我抱起來就朝屋內走去，我將頭靠在他懷裏，這才張嘴問道：“您怎麽會來？”
他猛然一楞，半晌才道：“朕想你了，想來看看你”
我不知該如何答話，索性便沈默了，這時恰好進了寢殿，他抱著我坐下來，環視了一眼屋子。
“這宮裏的擺設太素了，你是小女孩，閨房裏該漂漂亮亮的才是，那白玉屏風不適合你，朕明日讓李耀給你送琉璃的來”
“還有這套桌具，質量不好，朕讓人給你換，朕前些日子得了一套茶具，甚是好看，也讓人給你送來”
“聖上”我喚他一聲，打斷了他的話。“嬪妾喜歡這屋裏的裝飾，不想要那些東西”
我這屋裏的布置隨了主殿，清新淡雅得很，若真是按他說的換了，那豈不是有些不倫不類，更何況我如今位份低，用那些東西有些過於招搖了。
他思慮半晌，許是也想到了如今的境況，這才不勉強我，只是將頭靠在我肩上，一遍又一遍的說：“阿眉，朕想將最好的都給你”
我並未回他 只是靜靜的看向燃著的燈盞，思忖宮人需要多久添一次油，然而他卻誤以為我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坐了一會兒他朝我說：“阿眉，朕要離開了”
我拉住他的衣袖，問道：“您還會回來嗎？”
他有些無奈：“朕本來在批折子，可是突然就想到你了，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她們待你不錯，朕便放心了，你乖乖的，朕尋著日子再來瞧你好麽？”
話及此我便知道他今夜不會留下來了，心裏也才松了一口氣。
“朕這便走了”
我忙站起身來：“嬪妾送您”
“夜間風涼你別出去了，免得凍著你”
“可是……”我還想再說什麽，他卻將我一把拉在懷裏，開口時聲音裏竟有些疲憊：“朕想見你命人讓你過去就好了，又何苦跑這一趟，說到底都是朕心疼你，不忍心你受苦罷了，你如今這樣豈不是辜負了朕的心意”
“嬪妾知錯，請聖上原諒”
“這才乖”言罷他在我額間淺淺印下一吻，這才心滿意足的出去，我站在屋子裏呆呆看著他的背影，阿漾那小丫頭卻直接樂開了花。“主子，皇上待您真好”
我並未作答，只是朝她露出了一抹笑。
過了許久，顧婕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忙起身去迎，她一把抓住將要行禮的我吩咐道：“瞧你，又生疏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而後上前自然的挽住了她的手臂。“嬪妾這不是條件反射麽”
“昭儀娘娘命人做了粥，養胃的，我瞧你燈還沒熄，所以便給你送過來，喝了暖暖身子，早點歇息，明兒還得去請安呢”
“對了”她瞧阿漾一眼，便對我道：“做的有點多，你一個人怕是喝不完，你身邊的小丫頭不錯，讓她跟你一同用些”
“好”我應下她的話，想送她過去卻被攔下了，只能在門口看著她離開。
我跟阿漾圍坐在圓桌前喝著碗裏的粥，胃裏很暖，身子也漸漸暖了起來。
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麽對我這樣好，但瞧著她們對皇帝的模樣，卻總覺得她們沒有害我的必要，所以也就有些放心。
“阿漾，你說沈昭儀她們為什麽不在乎皇上呢？”
阿漾聽到這話停下了勺子，側頭想了半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我也沒再理她，安靜的喝完粥就歇下了。
……
第二日我照例醒過來時天依舊未亮，躺在床上卻又怎麽也睡不著了，便隨意披了件衣服出去。
青竹隨風拂動，竹子的清香摻著藥的苦澀竄進我的鼻子裏，隱約見得竹林裏有些燈光，一時間讓我有些好奇。
便回屋尋了一盞燈往竹林去，還別說，一盞紙燈探竹林，真是別有一番意境呢。
我尋到燈源的盡頭，昭儀娘娘站在竹林裏，青色的披風似與竹林融為一體，未挽的烏發柔順的垂下，發間沒有如何裝飾卻更襯得她出塵不染，她眸子清冷，面龐似完美無暇的玉，讓人瞧了總疑心她是遁入凡塵憐憫眾生的仙子。
“星眉”她回頭瞧我，臉上還是方才的模樣，總讓我不敢靠近，她的背脊跟翠綠的竹子一樣立得直挺。
“昭儀娘娘”我喚她一聲，慢慢朝她靠近。
“你怎的起得這樣早？”
“嬪妾從前住的地方太偏僻，為了請安時不遲到，故而日日都要月未落而起，如今都習慣了”我隨意擡手一指，果然那輪月盤還明晃晃的掛在天上。
她順著我的手指看去，良久才道：“也是苦了你了，所幸日後不用如此了，盡管跟阿謠一樣睡到天亮”
“好”
我們沒再說話，就這樣靜靜的看著東方，漸漸的天邊開始有了一點亮光，能隱約看見藍色的天空了。
太陽每露出一點，周圍也亮一點，大片大片的雲層裏流淌著金色的光芒，美得令人心醉。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昭儀娘娘便讓我回屋梳妝，過一會去給皇後娘娘請安，等再出來時顧婕妤也已經起床了。
她已著好妝坐在昭儀娘娘殿裏了，再瞧昭儀娘娘一身緋煙百合褶子裙，輕勾細眉，輕點口脂，輕撲薄粉，妝容不似昨日華麗，但卻美得恰到好處。
讓我想起來一句話，淡妝濃抹總相宜，或許這也應了昭儀娘娘的名字—妝宜。
“我昨夜落枕了，過一會又得去受罪”顧婕妤扭著脖子，邊說還邊打了個哈欠，手上的鐲子便也碰撞在一起叮當作響。
同昭儀娘娘不同，顧婕妤的衣物比較簡單，一身簡單裁剪，沒有什麽花紋的墨青色宮裙，腰間一條淡青色的宮絳勾勒出她的腰肢，也為沈悶的衣飾添了一分靈氣，讓人瞧來不至於那麽刻板。
她明明那樣一個有趣的人，在外人面前卻總是一副刻板沈悶的模樣，故而也讓人不敢接近她。
“那你可得受罪，畢竟你的形象可立著呢”
昭儀娘娘這一提醒，顧婕妤立馬坐直了身子，兩只手規規矩矩的放在小腹前，刻意壓低聲音放緩了語調道：“昭儀娘娘，身體健康最重要，嬪妾勸您務必保重身子”
昭儀娘娘瞧我一眼，臉上是無奈的笑，我便也跟著笑，顧婕妤便想轉頭看我，卻不料一動又扭住了脖子，當場痛得嗷嗷叫，同她沈悶的模樣竟完全不一樣。
“再笑我便撓你們！”
“您這模樣撓得贏嬪妾跟昭儀娘娘嗎？”
她歪著脖子瞪我們兩眼，氣呼呼的扭過頭去，那模樣儼然在說自己生氣了，哄不好的那種。
這時昭儀娘娘身邊的人又端上來一碗黑乎乎的藥，我光聞那味道都覺得難喝得緊，但她卻硬是一聲不吭將藥喝完了。
我暗暗佩服昭儀娘娘的勇氣時，只見顧婕妤冷哼一聲慢悠悠的走過來，她從懷裏掏出來一包蜜餞，給昭儀娘娘餵了兩顆，又給了我兩顆。
昭儀娘娘問她還氣嗎？她卻將頭一甩，又不理我們了，最終我們再三保證下次絕不笑她時她才跟我們和好如初。
出門時她一只手拉住昭儀娘娘，一只手拉住我。“咱們要手拉手去，手拉手來，一個都不能少，這是儲顏宮的規矩！”
昭儀娘娘顯然已經習慣了她的這個樣子 ，只有我頗有些不適應，但卻打心底覺得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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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顏宮旁邊種了一大片青竹，微風一吹，竹影搖曳間便帶來陣陣清香，這樣的地方我愛極了。
我到時顧婕妤已經命人幫我料理好了一切 ，我本想去給沈昭儀請安的。但顧婕妤卻說她此時已經歇下了，好容易有個好覺，讓我晚間用膳時再去，我點點頭忙跟顧婕妤道謝。
她聽著我的話卻有些不高興了，秀眉輕蹙，臉上不見了笑模樣。“你以後是儲顏宮的人，我們便是一家人了，若你不棄可以喚我一聲姐姐，不然也可以叫聲阿謠，我不會擺譜，也不喜歡跟人說話時對方一口一個嬪妾”
“你以後大可不用如此，儲顏宮裏沒有這樣多的規矩”
“是，那……”我眼波輕轉，上前一步抱住顧婕妤笑道：“我以後便叫您顧姐姐了”
“這才像樣”她眉眼彎彎，臉上又見晴朗。“好了，你這裏也沒多大問題了，我先回去了，你也自歇著吧，晚膳時我再來尋你”
“好”我嬌憨一笑，親自將她送了出去。如她所說，一切都已料理妥當，我不過是個拎包入住的人罷了。
昨夜沒睡好，我讓阿漾換了床上一概用品，這才躺上去歇息。
婕妤娘娘看著人不錯的樣子，只是不知那沈昭儀是否容易相處，她是這宮主位，若想過得安閑舒適還是得看她。
沒想多久我便沈沈睡去，微風卷著竹香拂過，竟是難得的好眠。
我是被顧婕妤叫醒的，那時已是黃昏，太陽落了山，只有幾許緋霞還慢慢的在天邊流淌。
“醒了？快快起來跟我去用膳，沈姐姐等著呢，過一會湯涼了”
我懵懵懂懂的點頭，才穿上鞋子顧婕妤就拉著我去了正殿，沈昭儀已然端坐在桌前，她一身緋色袍子，整個人光鮮美麗。
“怎的來得這樣晚，湯都涼了”
“我去時阿眉在睡覺，我也不好叫醒她，這才多呆了一會兒”
沈昭儀聽了這話，沈思了半晌這才道“那過一會兒你兩可得將湯都喝完才是”
“是是是，我們的錯”顧婕妤一邊答話，一邊按住準備行禮的我，自己也順勢在一旁坐了下來。
沈昭儀看我一臉為難，竟是輕笑了出來，我單知道她是個冰美人，卻不知道她也是會笑的，並且還這樣的好看。
她展顏一笑，眸中風景異常動人，好似夕陽映碧波。
“阿謠同我都不喜歡這些虛禮，私下只有我們幾人時你且當回了家，不用拘著了”
“嬪妾遵命”
我這話又引得她二人大笑，最後顧婕妤無奈道：“想來是得適應一陣子了”
沈昭儀看我一眼，這才點點頭附和她，不知為何她那一眼總讓我覺得看不懂，眼裏覆雜的情愫更是讓我直接懵了圈。
顧婕妤站起來給沈昭儀盛了一碗湯，而後又盛了一碗遞給我，我忙站起來，動作裏都帶著謹慎的去接。
她將湯遞給我，手上得了空就拍了一下我，我委屈的看向她，她卻笑得合不攏嘴。“早同你說了，不用這樣拘著，你難受我們也難受”
“是是是，嬪妾錯了”
“阿謠，你莫逗她了”沈昭儀笑罵道。
同外面清雅香甜的氣息不同，昭儀娘娘的主殿裏全是草藥的苦澀味。
她常年患病，受不得涼，所以如今雖才早秋，她的殿裏已燃起了炭火，我跟顧婕妤便坐在火爐前連連冒汗。
這一頓飯也是吃得我極為費力，昭儀娘娘總是含了笑給我們添菜，自己碗裏卻沒有多少。
她說讓我們好好補補，可明明最需要補的是她。
用完膳後，昭儀娘娘該喝藥了，她閉著眼將碗裏黑乎乎的液體喝盡，秀眉輕輕擰在一起，這個藥似乎給了她力量，讓她精神狀態好了許多。
顧婕妤從懷裏掏出來一包蜜餞，餵了她一塊，然後就扔給了眼巴巴的我。
蜜餞很甜，爐火很暖，兩位娘娘人很好。
侍女拿來毯子給昭儀娘娘蓋上腿，她便索性靠在一邊歇息，顧婕妤湊過來跟我聊天。
我眼巴巴的看著她，時不時附和兩句，盡挑她喜歡的說，她說到盡興處還手舞足蹈的比劃起來，昭儀娘娘總是無奈的看著她，好似拿她無可奈何一般。
婕妤娘娘很喜歡我的反應，揉著我的腦袋大聲道：“你這個小弟我收了，以後我罩著你，你只管在儲顏宮橫著走”
我眨了一下眸子，一臉天真的問道：“嬪妾不想在儲顏宮橫著走，想在其他地方橫著走可以嗎？”
顧婕妤犯了難，沈昭儀輕笑一聲：“你有所不知，我們顧霸王的地盤只有儲顏宮”
“好姐姐”顧婕妤忙湊過去給沈昭儀揉肩，臉上全是討好的笑“在儲顏宮不也是仰賴你的照顧嗎”
我看向鬧成一團的二人，心裏想道冰美人跟呆板或許是我對她們二人最大的誤解。
這時有宮人跑進來稟報說皇帝來了，昭儀娘娘的神色霎時便冷了下來，攏了披風帶我們出去。
臨出門時卻突然停下來，將皇後娘娘賞的玉步搖從我頭上摘了下來，據她說是因為太招搖了。
我們在門口迎著了皇帝，行過禮後，皇帝一臉疼惜的將昭儀娘娘拉起來。“妝兒，你又瘦了”
昭儀娘娘身子略有些僵硬，退後兩步跟皇帝保持了距離，而後一臉疏離的答道：“臣妾這幅身子便是這個模樣，有勞皇上掛心了”
“朕向你保證”皇帝上前兩步拉住了昭儀娘娘的手，儼然一副情深的模樣“定會尋遍天下名醫，為你治好身子”
昭儀娘娘沒有回話，只是擡眸看著皇帝，眼裏滿是譏諷。
“陛下，昭儀娘娘該喝藥了”顧婕妤走到二人身邊，自然的將皇帝的手拿開，扶住了昭儀娘娘。
面對皇帝時顧婕妤臉上的表情沈悶無趣，便連走路時也刻意端著姿態，讓我想到了教兄長讀書識字的先生，刻板得讓人不敢接近。
“皇上，嬪妾……”
“罷了，你先伺候妝兒喝藥去吧，朕是過來瞧柳寶林的”皇帝一把將我拉在懷裏，臉上含笑道：“妝兒，朕過一會來瞧你”
言罷就拉著我走了，身後的顧婕妤還在大聲喊道：“皇上，保重身子，一切以您的身子為重啊！皇上……”
皇帝似乎不怎麽喜歡顧婕妤這樣講話，拉著我的手用了些力，捏得我骨頭疼，我擡頭眼淚汪汪的看著他，她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錯，忙將我松開。
“朕是不是弄疼你了？”
我害怕他會再捏我，於是將手收在身後這才答話：“嬪妾不疼”
“胡話，都流淚了，讓朕好生心疼”
他一把將我抱起來就朝屋內走去，我將頭靠在他懷裏，這才張嘴問道：“您怎麽會來？”
他猛然一楞，半晌才道：“朕想你了，想來看看你”
我不知該如何答話，索性便沈默了，這時恰好進了寢殿，他抱著我坐下來，環視了一眼屋子。
“這宮裏的擺設太素了，你是小女孩，閨房裏該漂漂亮亮的才是，那白玉屏風不適合你，朕明日讓李耀給你送琉璃的來”
“還有這套桌具，質量不好，朕讓人給你換，朕前些日子得了一套茶具，甚是好看，也讓人給你送來”
“聖上”我喚他一聲，打斷了他的話。“嬪妾喜歡這屋裏的裝飾，不想要那些東西”
我這屋裏的布置隨了主殿，清新淡雅得很，若真是按他說的換了，那豈不是有些不倫不類，更何況我如今位份低，用那些東西有些過於招搖了。
他思慮半晌，許是也想到了如今的境況，這才不勉強我，只是將頭靠在我肩上，一遍又一遍的說：“阿眉，朕想將最好的都給你”
我並未回他 只是靜靜的看向燃著的燈盞，思忖宮人需要多久添一次油，然而他卻誤以為我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坐了一會兒他朝我說：“阿眉，朕要離開了”
我拉住他的衣袖，問道：“您還會回來嗎？”
他有些無奈：“朕本來在批折子，可是突然就想到你了，想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她們待你不錯，朕便放心了，你乖乖的，朕尋著日子再來瞧你好麽？”
話及此我便知道他今夜不會留下來了，心裏也才松了一口氣。
“朕這便走了”
我忙站起身來：“嬪妾送您”
“夜間風涼你別出去了，免得凍著你”
“可是……”我還想再說什麽，他卻將我一把拉在懷裏，開口時聲音裏竟有些疲憊：“朕想見你命人讓你過去就好了，又何苦跑這一趟，說到底都是朕心疼你，不忍心你受苦罷了，你如今這樣豈不是辜負了朕的心意”
“嬪妾知錯，請聖上原諒”
“這才乖”言罷他在我額間淺淺印下一吻，這才心滿意足的出去，我站在屋子裏呆呆看著他的背影，阿漾那小丫頭卻直接樂開了花。“主子，皇上待您真好”
我並未作答，只是朝她露出了一抹笑。
過了許久，顧婕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我忙起身去迎，她一把抓住將要行禮的我吩咐道：“瞧你，又生疏了”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而後上前自然的挽住了她的手臂。“嬪妾這不是條件反射麽”
“昭儀娘娘命人做了粥，養胃的，我瞧你燈還沒熄，所以便給你送過來，喝了暖暖身子，早點歇息，明兒還得去請安呢”
“對了”她瞧阿漾一眼，便對我道：“做的有點多，你一個人怕是喝不完，你身邊的小丫頭不錯，讓她跟你一同用些”
“好”我應下她的話，想送她過去卻被攔下了，只能在門口看著她離開。
我跟阿漾圍坐在圓桌前喝著碗裏的粥，胃裏很暖，身子也漸漸暖了起來。
我不知道她們為什麽對我這樣好，但瞧著她們對皇帝的模樣，卻總覺得她們沒有害我的必要，所以也就有些放心。
“阿漾，你說沈昭儀她們為什麽不在乎皇上呢？”
阿漾聽到這話停下了勺子，側頭想了半晌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我也沒再理她，安靜的喝完粥就歇下了。
……
第二日我照例醒過來時天依舊未亮，躺在床上卻又怎麽也睡不著了，便隨意披了件衣服出去。
青竹隨風拂動，竹子的清香摻著藥的苦澀竄進我的鼻子裏，隱約見得竹林裏有些燈光，一時間讓我有些好奇。
便回屋尋了一盞燈往竹林去，還別說，一盞紙燈探竹林，真是別有一番意境呢。
我尋到燈源的盡頭，昭儀娘娘站在竹林裏，青色的披風似與竹林融為一體，未挽的烏發柔順的垂下，發間沒有如何裝飾卻更襯得她出塵不染，她眸子清冷，面龐似完美無暇的玉，讓人瞧了總疑心她是遁入凡塵憐憫眾生的仙子。
“星眉”她回頭瞧我，臉上還是方才的模樣，總讓我不敢靠近，她的背脊跟翠綠的竹子一樣立得直挺。
“昭儀娘娘”我喚她一聲，慢慢朝她靠近。
“你怎的起得這樣早？”
“嬪妾從前住的地方太偏僻，為了請安時不遲到，故而日日都要月未落而起，如今都習慣了”我隨意擡手一指，果然那輪月盤還明晃晃的掛在天上。
她順著我的手指看去，良久才道：“也是苦了你了，所幸日後不用如此了，盡管跟阿謠一樣睡到天亮”
“好”
我們沒再說話，就這樣靜靜的看著東方，漸漸的天邊開始有了一點亮光，能隱約看見藍色的天空了。
太陽每露出一點，周圍也亮一點，大片大片的雲層裏流淌著金色的光芒，美得令人心醉。
看著時間差不多了，昭儀娘娘便讓我回屋梳妝，過一會去給皇後娘娘請安，等再出來時顧婕妤也已經起床了。
她已著好妝坐在昭儀娘娘殿裏了，再瞧昭儀娘娘一身緋煙百合褶子裙，輕勾細眉，輕點口脂，輕撲薄粉，妝容不似昨日華麗，但卻美得恰到好處。
讓我想起來一句話，淡妝濃抹總相宜，或許這也應了昭儀娘娘的名字—妝宜。
“我昨夜落枕了，過一會又得去受罪”顧婕妤扭著脖子，邊說還邊打了個哈欠，手上的鐲子便也碰撞在一起叮當作響。
同昭儀娘娘不同，顧婕妤的衣物比較簡單，一身簡單裁剪，沒有什麽花紋的墨青色宮裙，腰間一條淡青色的宮絳勾勒出她的腰肢，也為沈悶的衣飾添了一分靈氣，讓人瞧來不至於那麽刻板。
她明明那樣一個有趣的人，在外人面前卻總是一副刻板沈悶的模樣，故而也讓人不敢接近她。
“那你可得受罪，畢竟你的形象可立著呢”
昭儀娘娘這一提醒，顧婕妤立馬坐直了身子，兩只手規規矩矩的放在小腹前，刻意壓低聲音放緩了語調道：“昭儀娘娘，身體健康最重要，嬪妾勸您務必保重身子”
昭儀娘娘瞧我一眼，臉上是無奈的笑，我便也跟著笑，顧婕妤便想轉頭看我，卻不料一動又扭住了脖子，當場痛得嗷嗷叫，同她沈悶的模樣竟完全不一樣。
“再笑我便撓你們！”
“您這模樣撓得贏嬪妾跟昭儀娘娘嗎？”
她歪著脖子瞪我們兩眼，氣呼呼的扭過頭去，那模樣儼然在說自己生氣了，哄不好的那種。
這時昭儀娘娘身邊的人又端上來一碗黑乎乎的藥，我光聞那味道都覺得難喝得緊，但她卻硬是一聲不吭將藥喝完了。
我暗暗佩服昭儀娘娘的勇氣時，只見顧婕妤冷哼一聲慢悠悠的走過來，她從懷裏掏出來一包蜜餞，給昭儀娘娘餵了兩顆，又給了我兩顆。
昭儀娘娘問她還氣嗎？她卻將頭一甩，又不理我們了，最終我們再三保證下次絕不笑她時她才跟我們和好如初。
出門時她一只手拉住昭儀娘娘，一只手拉住我。“咱們要手拉手去，手拉手來，一個都不能少，這是儲顏宮的規矩！”
昭儀娘娘顯然已經習慣了她的這個樣子 ，只有我頗有些不適應，但卻打心底覺得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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