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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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朝。”幸餘心頭默念了一聲游晨舒的名字。遠遠的就看見了他,在衣服黑白相接的脖頸上有一明一暗兩顆珠子躺著,持著白扇的手搭著似乎被逼良為娼的方括的肩從雲端上落下來。

現在才開春,微風拂面,水波粼粼,布谷鳥也沒到扯著嗓子開始叫喚的時候,實在是還用不上扇子。

“木玄君,文浩君,兄長傳信說你們回來,沒想到這般的快。剛剛小七來報,還想著莫不是他看錯了。”

“殿下客氣了,就當我和方括是來探友就好,不用如此。”游晨舒幹笑了一下,看著駐地這烏泱泱的人,嘖嘖,至於嗎?小小妖族就這樣,我當年打天居的時候也沒用這麽多人。但想歸想也不能太放肆。

畢竟門面還是要裝的。

殳城君就是冰冰冷冷的模樣,傳聞在軍營裏說一不二,冷酷無情百聞不如一見,還真是。瞧瞧這裏面的人見了他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放杯水都不敢多呆一秒,拎著褲腳就跑了,有這麽嚇人麽?

“北方好玩的東西甚多,師父和方先生此次來了就多留幾日,趁著機會,好好玩玩。”

方括默不作聲。

游晨舒汗顏一下:“這個不著急,只是聽陛下說起,此次北方妖族叛亂之人和我淵源頗深些,讓我過來看看。我還真就想不起來我認識有這麽膽大包天的,竟然在三界安定之際叛亂。”來之前和方括都說好了,只是喝杯茶,吃頓飯就走了,絕不多呆一秒。話雖說是這麽說的,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快的,但是變化變得也不能太明顯。

幸餘道:“其實這個人也不能算是師父的故人,於我,方先生,都算是。”

游晨舒愕然:“什麽?”本想著,他的故人無非就是諸師兄弟,再加上一些因為雞毛蒜皮事結交的狐朋狗友,能起兵造反的,估計也就是幾個沒腦子的。說道方括認識他不奇怪,幸餘也認識,這就是難定了。

難道是他?可他早死了幾百回了……游晨舒心道。

幸餘喝了一口茶笑道:“此人就是師父所猜之人。”

“趙祁”

六萬多年前。也就是幸餘剛剛到明宿第三個年頭,他十九歲。游晨舒將他帶到明宿閣之後也是三年未歸。

雖是年少懵懂,可自知之明還是有的。倘若一個人在你反覆千求萬求之下才帶著你,領著這,到一個地方之後就隨手一扔不管不問,心頭再怎麽難受還是沒人會搭理你。他就這麽日覆一日的等著他回來。

然後告別。

等來的是流柯的消息。游晨舒三年之後對他說的第一句話便是流柯出事了。

流柯,人間皇帝的親侄子,王侯將相之子,一輩子錦衣玉食,吃的是山珍海味,和游晨舒這種駐守人間的星君沒有半毛錢關系。巧就巧在流柯和幸餘是從小一起長大,關系好的要命,好到幸餘將喜歡的姑娘都能拱手讓人,現在人家家破人亡,無依無靠,能用得上的也就是幸餘這一個朋友了。

自然流柯也就和他搭上了關系。

流柯本是沒事的,有事的是他家中。其父親瑉安侯在邊疆起兵造反,皇帝二話不說就將他家上下兩百來口人全部給拿了去。

流柯恰巧在流生谷求學躲過一劫,聽聞家中事之後便不知所蹤。

當時也是冬天,到處冷的就跟住在冰窖裏似的,都不敢輕易說話,一張嘴牙都給凍掉。那時候游晨舒根本不知道溫度是什麽,穿著身單衣,將五只往懷裏一踹,扯著方括元清還有幸餘就咯噔咯噔下了山,上了京。

因為長青早在信中就告訴過游晨舒,流柯已經下山半月有餘,他一個十□□歲的孩子還能去哪裏,不就是京城。

因為他不信。

京城這個地方地方就跟人一樣。人分三六九等,地分高低貴賤。

雖然天子腳下,誰不吹噓,誰敢不爭著搶著說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老百姓?但京城私底下就被人們在心裏邊劃分成了很多個圈子,雖說並沒有那麽個明文規定說要怎麽分,要怎麽個畫法,但是總歸是地方在哪兒,價格在哪兒,免不得也就被有心之人漸漸的炒起來了,各個圈子都有著各個圈子的物價,還有一些不成文的規定。

主要是以京城為中心一圈一圈的劃分,分成了葷肥胖瘦素。一聽就知道是一些上不了明面上的人分的,大抵上是皇家貴族覺著名字太俗氣,才沒有提到案板上說,但私底下只要是一個在京城待過一段時間的人,又誰人不知道,誰人不曉呢?

說來這最裏面的稱之為葷圈,是京城最繁華的地方。無論是物價還是所能夠在裏面居住的人都是京城說得上名字的人物,最貼近心臟的地方,又怎敢不繁?

其次就是肥圈,為位高權重的朝臣,按照常理來說,一來官員是禁止與商人勾結的,二來朝臣都是一些依附於朝廷,每月拿著那不過剛好維持家用的俸祿,就不知道怎的,卻占著肥圈;

胖圈,一些被人們看不起的但又家纏萬貫的挑擔貨郎又或者是一堆堆說不上名字的官員;

瘦圈,算是一個最正常的圈子,既沒有夜夜笙歌的喧鬧,也沒有流民叨擾,生活的很是平靜,多是一些沒有什麽地位,但是卻又田多地闊的地主。

素圈,顧名思義,白衣者,布衣者,粗布衫者,都是一些說不招人待見的小人物,也知道到底什麽樣子的人才算是不招人待見;

之外還有孤圈,殘圈……最後的基本上連個村村寨寨的都見不著,全是落魄人,沒人知道在落魄前他們是什麽樣子的。

總之,無論經歷多少個朝代,又或者是經受多少次戰亂,家國破碎,這個圈子卻日覆一日,年覆一年的在這裏面,站住了腳。所以,顯而易見,這確實是一個很有體系的規劃。

流柯這一輩子從小在京城長大,從不知道什麽叫做窮苦,到了流生谷之後也曾很多次跟幸餘吐槽過:“在這天下中,最窮最苦的地方,估計非流生谷莫屬了。”

最後游晨舒用尋音在殘圈找了流柯。

他蹲坐在一道幹枯了的河床下面,身邊還有很多他這樣的人,他們相互挨著,好像還能相互取暖。只是當初那個胖子早已經不再,兩眼凹陷,臉頰緊貼著牙骨的一名流浪者。

流柯見到幸餘的時候楞了一下,隨後只是笑了笑,張了張嘴,之後卻又什麽也沒說,就暈去了,隨後幸餘和游晨舒帶著他往圈子裏走了好幾個,找了一家客棧,安置好了流柯,隨後游晨舒坐在茶樓裏,聽旁邊一桌人說談論著京城大事兒。

“聽說沒,當今皇帝的親弟弟,瑉安侯爺,謀反了!”

“嗨,就這事兒啊,早就傳的京城人盡皆知了,我還聽說瑉安侯一家已經被緝拿歸案了,就等著侯爺自己前來投案自首呢。”

游晨舒在中間插了一句嘴:“敢問侯爺全家現在如何了?”

“還什麽侯爺,一朝都是階下囚。天下哪有什麽親兄弟,瑉親王全家,早早的在下詔書那天就已經盡數浮誅了。曾經窮極一時的侯爺府就剩下他還有他那個在外求學的兒子了,我看皇帝抓這兩個人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嗨,還什麽王孫貴族啊,往日的光景早就不在了,話說也是活該的,好好的侯爺不做,偏偏想要謀反,他以為誰都能做皇帝嗎?都是命的。”

“就是,我那剛剛沒滿十八的兒子不也硬是被他拉著上了戰場,這會兒,都不知道這孩子到底是死是活,早早的把他殺個幹凈也好,省的到處禍害人。”

“對對對!”

躺著的人早就醒了,早就醒了,木板,不隔音的,也擋不住。

何止是這些,他還聽說他親手屠殺他家的是小時候經常將他抱在懷裏,總是給他糖吃,捏他鼻子的玉華叔叔,當今的禦林軍總領。

其中到他家去的很多人他都認識,前些年,那些人還爭搶著要給他當馬騎,要是他說他要水裏的月亮,那群人堅決不敢給他摘天上的,當初在一起的時候他們都笑的很開心,直到今天流柯還覺得恍如昨日。

而且他從來不相信自己的父親會謀反,不敢相信自己現在已經沒有母親哥哥了,更不能接受的是他最愛的叔叔,當今的皇帝竟然會真的想要殺他,他無數次的喝醉,想告訴自己這就是一場夢。

可是,這夢怎麽還沒醒。

游晨舒本是阻止幸餘上樓的,只是敵不過,最後還是讓他上去了。幸餘端著一碗面上去了。他瞧了一眼面前規規矩矩坐著的元清。

心中暗自不爽,整日除了念經打坐還會個什麽?我可記得你原來一點都不是這般的。都是些沒頭沒腦的傻子,要是方括現在在該多好,還能讓我練練嘴。

隨手抓了幾粒桌上的花生放進嘴裏:“小二,再給我準備一碗面!”

游晨舒上樓,果然不出他所料,面都給打翻了。他好像看不到流柯難受的樣子一樣,在幸餘的頭上有意無意的拍了一下,對著他往外偏了一下頭,讓幸餘出去。

這小兔崽子幫你了,還給我白眼。

幸餘一路下樓,正好撞見了從外面回客棧的方括,方括向他點頭示意了一下,他感受出方括對他的態度又一次有了巨大的轉變,從想要殺他,到將他視為一個交心人,到現在卻似有似無的有著幾分敬意,他很好奇,自己似乎什麽也沒做,而唯一能解釋這一切的應該就是游晨舒對方括說了什麽,或者做了什麽。

幸餘倒了一杯茶遞給方括道:“方先生和師父此來京城,我想不只是陪我來見見人這麽簡單吧?”

方括手凍得厲害,將水杯緊緊的握在手中一點也沒有露出什麽道:“不知道,只說是到京城走走。怎麽,他和你說要去做什麽了?”

幸餘沒想到方括會反倒將問題拋給自己,帶著試探的意思道:“師父剛剛走之前,和我說此來京城是尋一件東西,他話語匆匆,也沒有說清楚具體是什麽,我就想著現在不是得空嘛,就想著先聽聽方先生和我說道說道。”

他怎麽也不會相信游晨舒這人竟然會帶著方括、元清、還有自己這麽多人,就為了陪他來看一眼流柯,難道就是簡單的讓他了卻一下心願,那他真是太受寵若驚了,來的路上他就反覆在想這件事情,但是怎麽想都覺得沒什麽道理,直到剛剛,游晨舒竟然要讓他從房間裏出來和流柯單獨聊一聊。

他們倆除了他之外還能有什麽聯系?

沒有。

所以幸餘斷定游晨舒一定是來京城有目的的,而且十有□□是找東西,而這件東西,和流柯有關,從游晨舒的嘴中他根本套不出任何話來,只能從這個和游晨舒認識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方括下手了。

“一會兒,你可直接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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