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第二回說到秦語洛沒有孩子一事了，旁人這樣倒是人之常情，不能怪人家說話不顧忌。可是，秦語洛是真心拿白飛蘭當長嫂敬著的，怎麽也能更那起小人一樣，拿這樣的話來氣她呢？

秦語洛藏在袖中的手，捏得咯咯作響，咬了一咬唇，冷道：“那麽，我也是一樣的顧慮。三弟已經開了口，我再要了落霞過來，倒像是唱對臺戲似的。況且這就要開考了，我不能由著攸寧在這方面瞎想胡想的，那我豈不成了家裏的罪人了？”

白飛蘭雙手顫顫的，抖著唇低吟：“你的意思……”

秦語洛昂著頭，斂了一下裙擺，站直了身子，做出一副說完這話就要送客的樣子來：“我的意思，果然大嫂非要給，幼者是不敢辭的，但是總得等到放榜之後再說。”

白飛蘭楞了一晌子，覺得自己可笑極了，就像個戲子似的，畫著大花臉，演了一副委屈樣，自以為聰明當別人不會做他想。其實，秦語洛那麽明白的人，這樣的話怎麽騙得住呢？出這樣一個餿主意，就是為了讓莊斯寧懊惱沒能得著落霞，又將這帳算在二房頭上。他們兩房鬧起來，對於白飛蘭是好事。可是，秦語洛不是個沒算計的人，這一來倒顯得白飛蘭沒個算計了。她只得拭了一下淚，悻悻地去了。

莊攸寧在書房開了一道窗縫，瞅著白飛蘭沒精打采的樣子，就沒敢出來招呼，等人走遠了，才進去屋裏問秦語洛：“大嫂怎麽那個樣子啊，她跟你說什麽了？”

“大嫂，她……”秦語洛雙眼幾乎是暴突著的，硬著脖子，一擡手臂，自有一股怒火從胸中噴出，轉眸一想莊攸寧是待考之人，何必說這些話來分心呢，便軟了語氣，擠出笑來改口道，“她說給落霞找婆家的事情慢了一步，果然如今就不好辦了。”

莊攸寧覺著這話有些不對，要是說事情慢了一步，秦語洛先頭咬牙切齒個什麽呢，只是難辦，又不是莊斯寧強要，總能轉圜的。還有，過後她又笑什麽呢，落霞這樣不能走不能留的處境，難道就使人發笑嗎？

可是他怎麽也想不到，此事竟然牽扯著自己，覺得左右不該自己管的，也就不刨根問底的了。

掌燈時分，竹青從花園假山旁穿過，聽見一陣淒楚哭聲。又是在這層巒疊嶂的幽靜處，月光照著樹影，晚風呼呼一吹，怪瘆人的。

她先是打了個寒噤，隨後便壯著膽子，提著燈一面照，一面問：“誰在那邊，也不怕晦氣，哭個什麽勁兒？”

只見樹影下挪出一個人來，怯懦著回話：“竹青姐姐，是我。”

“呦，是落霞呀。”竹青原當是那等不懂事的，一見哭腫了眼的落霞，想到她現下的處境，不由地生出憐惜來，拉著她坐了，這才問道，“你這是怎麽了，為著那件事兒吧？別想了，咱們就是身不由己的命。我聽夫人的意思，侯爺是說沒什麽不好的。我想著……”

想著什麽呢？饒是平日裏再會說話，到了這時候，竹青也都無言了。憑良心說，換了竹青攤上這事，只怕未必能比落霞沈得住氣。

竹青只得止了話頭，轉而去捏落霞的手，以示安慰。當她一攥住落霞時，就發現落霞拿著的那條帕子，早都哭濕了，就將自己的換了給她。

落霞接過時，還不忘道謝，又抽抽噎噎地問道：“竹青姐姐，事情擱在你身上，你願意天天地在姨太太跟前嗎？”

竹青正後悔自己的話說得太快了，也自懊悔呢，便也愧疚地應著：“是啊，前頭勸你的話是我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更何況，何況……”落霞一面哭泣，一面在想，何況你們外人知道的，不及她心裏煩悶的萬一。

“何況什麽？”竹青聽這意思，還有隱情呢，便攬住她的肩，擡手替她擦淚，然後就想問她白飛蘭究竟怎麽個打算，“我不撞見你躲起來哭，我還不想說呢，你家奶奶也是的，趕緊想個人出來，就說早就說定了人家的，三爺未必就非你不可了。”

這一說，更勾得落霞心灰意冷，她本來聽了秦語洛先時的承諾，以為一定會沒事的，哪成想白飛蘭最後竟會做那個打算，更比不管她還叫人心寒。

竹青心道，別是白飛蘭怕左右都是得罪人，不敢管了，所以自己一提這話，落霞反而更傷心了。這麽思想一番，倒大著膽子替落霞想了個主意：“其實……其實你本該跟著大爺，就不知大奶奶心裏是不是不樂意。”

如果白飛蘭不想護著她嫁出去，跟著莊斯寧又怕日子煎熬，那麽最好的法子，就是拿陪嫁丫鬟本都是姑爺收房的幌子來擋了。

可是，落霞知道的，這些年來，莊清寧沒有存過這種念頭。便猛地搖頭擺手，道：“這話不好胡說的，不樂意也是大爺瞧不上我，不是我們奶奶小性兒。”

竹青嘆了一口氣，將落霞的腦袋輕輕按著靠在自己的肩頭，憐惜道：“你倒乖巧，心裏只有你們奶奶。”

卻不想，落霞反還替白飛蘭說話：“她這輩子也不容易，我跟了她，雖然今日是為難了些。可難不成為著這個，就忘了從前受過的恩了嗎？”

竹青唏噓不已，一面替她理了理頭發，一面感慨：“怪不得三爺這樣上心，你呀，是太可人疼了。”

落霞只覺得知恩圖報是應當的，對白飛蘭是如此，對秦語洛也當是如此。莊攸寧那裏是絕不能去的，秦語洛太知道前因後果了，去跟著他兩個算什麽呢？莊清寧那邊又沒那意思，便厚著臉皮想求一求竹青，哭道：“我……我現下……其實，其實想跟了三爺……姐姐，你要不……”話到一半，又覺得強人所難，也就不想繼續了，“不，姐姐又不能為我說什麽。”

竹青聽了不免詫異，究竟白飛蘭有沒有替這丫頭想過呢。要不是有更糟的打算，落霞好端端地應該不會選擇去三房吧。便同她好言好語地道：“你要是我去說呢，我自有我說的辦法，可是我不希望你是哭著答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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