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是懂，也就是因為懂，才想透了這樁事的利弊。

鬧出來只有夏府沒臉、秦府鬧心，於景陽侯府什麽大相幹呢？一個老爹，一個兒子，身後都有一個青春少女，上趕著要來侍奉左右，還都是不錯的人家出來的，倒是挺有面子的。便是裏頭鬧將起來，宋氏和郭姨娘是個極好的先例。要說有什麽不安定的，大概是秦語洛有著和宋氏截然不同的性情，只怕不能做佛爺。這也正是郭姨娘格外想要促成此事的原因。

她便撇著嘴冷笑道：“我從前去夫人跟前說這事兒時，你怎麽不拿這話攔我？”

阮嬤嬤笑道：“姨太太那時只想叫夫人對二奶奶存個芥蒂嘛。可方才聽你的口氣，只怕不是單做這意思想了吧？”

到底是相處久了，透過一顰一笑，一個眼神動作，想幹什麽對方都知道的。

郭姨娘一擺手，道：“你甭管我什麽意思，這世上眉高眼低的人多了，鬧開來又如何，只怕男子皆以此為榮。至於女子，我本就是不想她們太得意了。”

看樣子是決心已定，阮嬤嬤雖有不讚同之處，到底覺著自己勸了恐怕也沒用，便不理會。

從皇城緩緩而出的馬車裏，宋氏蹙著眉頭問道：“都同你說了什麽呀，這樣久？”

莊楠之往上牽了牽嘴角，反而打趣起來：“你竟然也有一日關心起我的事兒來了。”

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宋氏臉上一紅，聲音不由地發虛道：“別這麽說話，難道在你眼裏，我就是那樣一個徹徹底底的冷心腸嗎？”

莊楠之見她臉上有些不知如何自處的窘態，便收了話鋒，仍說正事：“沒有什麽要緊的話，不過是說了，覺著慎郡王也算個無辜的犧牲品。依著昌平伯的猜測，聖人這做祖父的，總是不忍心的，到底是過繼給自個兒的親兒子，隔著輩兒了，自然是真拿他當了親孫兒一般地疼，不會將就個貧苦人家的孩子。數數京裏諸多的未嫁女兒，家裏頭有些底兒的，也只有楚楚一個，既讓聖人有些滿意，也不至於招那位千歲的反對。而且我估摸著，聖人全心滿意楚楚呢，到底還是介懷她那性子的。先這麽搪塞著吧，未來的事兒不好說呀。”言罷，自嘲地一笑。

疼女兒倒成了禍根，然後女兒沒教好又成了轉機。這對為人父的來說，實在是無奈又諷刺。

宋氏也沈吟道：“人的禍福真是難料，只怕郭氏心內還在想呢，雖為庶出但到底是家中獨女，也就沒有兩樣的了。可焉知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楚楚才有機會四處地跟著我走動，鬧出這樣一段孽緣來。”

“是啊……”莊楠之長嘆了一聲，眼眶微紅，“我的意思也說明白了，婚期呢不趕著定，一切慢慢來吧，耗上一二年的再看看。”

“一二年……”宋氏眼中先滿是懷疑，怕他們不能那麽快成事，隨後仿佛想起什麽來，瞳孔劇縮，聲音漸低，“也是，這多的人躲在暗處等著呢，想是足夠成事的了。”

接著，夫妻倆像是比賽似的，一個接一個，胸上皆是一起一伏，各自嘆著無聲的氣，再不說話了。

且說家裏兩個兒子，哪裏有心思上衙門、上書院去，湊在一處喝悶酒。

裏間，秦語洛陪著即將待產的白飛蘭說話。妯娌兩個也犯愁，但決計不會像外頭兩個男人那樣心緒萬千。她們只是擔憂莊楚楚的性子，不知將來會鬧出怎樣的禍事。

白飛蘭伸手將秦語洛拉到軟榻邊同坐，貼著她的耳朵問道：“你送酒進去時，聽見他們怎麽說的？”

秦語洛撅了一下嘴，搖頭輕道：“我在門外站了一陣的，可他們都是兩個悶葫蘆，只聽見好幾陣的碰杯聲，倒不曾說話。”

白飛蘭背脊一垮，有氣無力地嘆道：“昨兒夜裏你大哥像是一夜沒睡！”

秦語洛眼珠子一轉，忙關切她的身子如何：“那大嫂豈不是一夜也不曾安眠，不然怎樣知道大哥沒睡呢？”

“可不是嘛。”一提起睡不好，白飛蘭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哈欠，揉著眉心痛苦道，“這幾日，我也聽他嘮叨了許多，左不過那些大道理。也不是我不愛聽，只是他們到底是血親的關系，心裏想的都是如何轉圜。我瞧著，卻是該往前看看了，那些念想索性擱下不提的好。”

秦語洛先是忍著，只抿了唇暗笑，越想越忍不住，覺得兄弟兩個實在是太相像了，不由噗嗤一聲，才接住話道：“倒是跟我們家裏那個不謀而合了，他也是這樣的呢。只管想著挽救，我卻是想開了，連爹都沒有存著多大的奢望。他們兄弟倆就是再聰明，在官場裏也還是嫩的呢，做什麽要望著爹都登不上的高山呢？可是我不好勸，一來勸不住，二來嘛，我也有點怕的……”說著，指了指墻根，又將手挪到耳邊，暗指隔墻有耳。

實則還有一番意思，是只擱在心裏的。要論挽回，秦語洛比他們更急著要想法子呢。可是又怎樣呢，那孩子姓蕭。雖然眼下看起來，他除了可以走動之外，一切都是被桎梏著的，好不可憐的樣子。但是人手裏攥著多少好處，就得同等地承受多少的艱難。如果蕭逸不做郡王，他沒有了今日的錦衣玉食，也不會有這麽多煩惱。既然享了榮華，還是不要總想著什麽好處，都非得占盡了不可。

回想上一世，夏幽蘭便是如此的，心裏不裝什麽事，處在一個不錯的人家裏頭，卻只管說笑玩鬧，一點沒有危機感。不光是她，其他兄弟姊妹大致都是這個毛病，所以後來種種磨難，說無妄也無妄，說該也有一絲活該吧。

到了手裏的金飯碗，就必須要保一世安穩嗎？或許自己不當心摔了，那不能怪老天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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