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裏。

一只年邁的老虎正一步一步, 慢慢往前走。

他的皮毛毫無光澤，有些地方的毛甚至都已經掉光禿了, 身上一塊一塊, 斑斑駁駁醜不拉幾。

他身上還很瘦，行走間，那一根根的骨頭特別明顯。

他已經很老很老了, 老到已經難以捕獵, 只能吃一些別人吃剩下的邊角料果腹，或者扒開枯萎的樹木吃裏面的蟲子。

他總覺得，自己下一刻就會倒在地上, 失去生命。

他也很期待死亡的到來。

但是想到自己那些戰死的戰友，想到自己若是死了, 再也不會有人記得那些人，他又覺得，自己還可以撐一撐。

這只老虎，是一只墮獸。

他不知道自己來母星已經多久了, 只知道自己剛來的時候, 還年輕力壯, 但現在, 就快走不動路了。

從獸人, 變成不能說話茹毛飲血的老虎, 他起初不能接受，但慢慢的，他就習慣了。

只是就算習慣了, 他也不想和其他墮獸在一起。

那會一次次地提醒他, 他原本是個人。

這樣的提醒讓他痛苦, 他覺得自己還不如以老虎的身份活著, 然後死去。

這些年，他偶爾會遇到其他墮獸，他們相互之間會打個招呼，然後就各奔東西。

他記得，他遇到過的墮獸裏，還有同樣是老虎的，也不知道那個人現在怎麽樣了。

年紀大了，總是會忍不住回憶從前，可惜再回憶，他也已經回不去從前了。

曾幾何時，他也曾年輕力壯，為了給父母報仇，為了養活弟弟妹妹，參軍和蟲族殊死搏鬥……但現在……他的弟弟妹妹估計還很年輕，但他卻即將迎來死亡。

年邁的老虎繼續往前走，突然，轟鳴聲在他頭頂響起。

他擡頭，就見一架直升機出現在自己上方。

這是怎麽了？要帶他去做治療？

他來母星的時候，軍方在母星上還沒有基地，但他知道，這幾年軍方在母星蓋了個基地。

基地裏的人會在母星上巡邏，有時候還會救助那些受傷的墮獸。

但他不需要救助。

他一個人生活了那麽久，他不需要在臨死的時候，接受一堆不必要的治療，並用那些治療來延長幾天壽命。

年邁的老虎也不知道是從哪裏來的力氣，往前跑去。

但他已經是墮獸了，年紀還大，根本跑不過那些來抓他的，身強力壯的士兵！

那些人很快就用一個網把他網住，將他控制起來。

“吼！”年邁的老虎憤怒地撕扯罩著自己的網。

那幾個抓了他的士兵卻沖上來按住他，其中一人還哽咽著道：“李上尉，現在軍方有一項針對墮獸的研究，需要你的幫忙！”

老虎的掙紮停下了，疑惑地看著面前的人。

這個士兵擦了擦眼淚，又道：“研究如果成功的話，墮獸說不定能恢覆成人……李上尉，你願意配合研究嗎？”

老虎點了點頭。

幾個士兵看著他，眼眶都紅了。

他們的聯絡終端上，有所有墮獸的信息。

眼前的李上尉看著年邁，但其實只有七十幾歲，對獸人來說正值壯年。

但他三十年前就受傷成為墮獸，現在已經快死了。

然而，他就算快死了，知道自己對國家有用，也願意參加實驗……

這些人飛快地帶著這只老虎上了飛機，讓醫護人員給他做簡單的檢查，還道：“李上尉，你可一定要配合治療！這樣才能參加接下來的研究！要是研究成功了，以後墮獸們，就能恢覆人形了！”

牙都快掉光了的老虎鄭重地點頭。

飛機往前飛去，那些士兵又去尋找下一個目標了！

這是一只年邁的山羊。

他躺在一個山洞裏，正在啃身邊的幹草。

他原本是跟其他一些墮獸一起住的，直到半年前，覺得自己的身體不太行了。

他沒有表現出不適來，只說自己想要到處走走，然後就離開了他們一起住的地方。

他們經歷過太多的死亡，每次身邊有人死去，大家都會非常痛苦，他不想讓他的朋友們再經歷一次這樣的痛苦。

他寧願一個人靜悄悄地死去。

他找了個山洞居住，給自己準備了一些幹草，打算等自己跑不動了，就在山洞裏度過最後的歲月。

現在，他已經跑不動了。

曾幾何時，他跑起來是那麽快，雖然他的獸形並不強大，他也不能完全獸化，但他半獸化的時候，四條腿都能出來，那時的他可以背著人，一口氣跑幾個小時不停歇，躲過蟲族的追擊。

當時他還靠這本事，救出了自己的愛人。

可惜現在，他就要死了。

也不知道他的愛人怎麽樣了。

三年前，他的愛人來看過他一次，但他一看到那人就跑了……現在那人應該已經回去了吧？

戰爭已經結束了，他希望那人另外找個伴侶，幸福地活下去……

“他在這裏！我一直盯著的！”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那只山羊懵了，他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他竟然聽到了他愛人的聲音。

他下意識地看向山洞洞口，又看到他愛人破壞掉他辛苦做的柵欄鉆了進來。

山羊楞楞地看著面前那個跟二十年前變化不大的男人，這是死前的幻覺嗎？

他貪婪地看著自己幾十年沒見過的愛人，然後聽到他的愛人含著淚水道：“他就在這裏，快抓住他！”

說完，他的愛人突然撲過來，就抱住他的腳。

這是怕他跑了？但他已經跑不動了。

等等，這不是幻覺？

他的愛人又來了？還找了人來抓他？

抓他做什麽？他只是一只快老死的墮獸，總不能抓了他吃羊肉吧？

山羊有點茫然，然後就有人一擁而上，擡起他往外走去。

“咩……”他茫然地叫了一聲。

這時，他的愛人又說話了：“阿雲，我們正在進行一場研究，如果成功的話，墮獸說不定能被治好，可以重新變成人……你願意參加研究嗎？”

山羊有點反應不過來。

這樣重要的研究，為什麽找他這麽一只快死的墮獸參與實驗？

是因為實驗很危險，可能會有傷亡？

如果這樣的話，那確實應該找他這樣快死的人。

山羊同樣被擡到飛機上。

他的愛人抱著他，一直在哭……是因為舍不得他嗎？

他舔了舔自己的愛人，想要安慰他，他不怕死在實驗裏，只要自己還有用就好？

不過……他的愛人跟三年前他們見面那次相比，怎麽黑了這麽多？穿的也不好，他過得不好嗎？

……

類似的事情，母星很多地方都在發生。

軍方基地加起來也就兩千人，他們大多是在戰爭中受了傷，身體有殘疾的軍人。

不過除了他們，母星上其實還有一些其他的獸人——有些人會在親人愛人變成墮獸之後來母星定居。

這些人有些散落在母星各地，有些住在軍方基地附近，加起來大概有幾百人的樣子。

所有的這些人，除了少數人留守，其他人都去抓人了！

中午，陸彥舟正在吃飯，就有年邁的墮獸被送了過來。

趙南沒有馬上把人帶到陸彥舟身邊去，而是先讓他們在附近安頓下來，自己去找陸彥舟說一聲。

“陸少，已經有人被送過來了，他們年紀都很大了，其中有兩個人的狀況很不好。”趙南道。

“有這些人的資料嗎？”陸彥舟問。

趙南立刻就把那些墮獸的資料拿了出來：“有！”

時間比較短，帶回來的墮獸一共只有十一個。

而這十一個人裏，有兩個人的狀況非常差。

一個是個姓李的上尉，這個李上尉的獸形是老虎，他當年是為了掩護戰友撤退，才會身受重傷變成墮獸，距今已過去幾十年，現在他非常年邁，快要死了。

另一個狀況很差的，則是一個叫白雲的獸人。白雲的獸形是山羊，他並不是軍人，其實是被蟲族占領的星球上的一個普通人。

當年軍方為了奪回那個星球，安排了一些軍人到這個星球上去探查蟲族動向，當時白雲幫了他們很多。

可惜，就在軍方解放那顆星球的時候，白雲被蟲族打傷，成了墮獸。

那時候白雲還很年輕，但羊的壽命不長，現在他已經快不行了。

“那就先給這兩個人做治療。”陸彥舟一錘定音。

而在陸彥舟做了決定的時候，母星外，軍方把李上尉和白雲的信息公開了。

李上尉的父母死在蟲族手上，當時他剛剛覺醒，下面還有兩個弟弟兩個妹妹。

為了報仇以及養活家裏人，他參軍了，在軍隊服役二十年。

那二十年裏，他驍勇善戰，立過很多功勞，最後更是為了救戰友深受重傷變成墮獸。

之後，他就選擇了去母星，獨自生活。

星際時代能記錄各種影像的設備非常多，軍方就公開了一些跟李上尉有關的影像，尤其是那場害他變成墮獸的慘烈戰爭，更是清晰地展現在所有星際人民的面前。

毫無疑問，李上尉是個英雄。

陸彥舟是先給他做治療的，而現在被帶到陸彥舟面前的李上尉，是一只沒了牙的禿毛老虎。

看直播的人看到李上尉的介紹，再看看那只瘦骨嶙峋的老虎，一時間泣不成聲：“哭傻了。”

“李上尉太可憐了。”

“他到了母星之後，一直獨自生活，也不知道這些年過的是什麽日子。”

“他一定要好好的啊！”

……

與此同時，某個星球上，有人嚎啕大哭：“不是說死了嗎？哥！哥啊！”

他一邊哭，一邊給其他兄弟姐妹打電話，最後四個人一起哭。

他們是李上尉的弟弟妹妹。

李上尉參軍之後，他們靠李上尉寄回來的錢生活讀書，一直想著哪天要回報哥哥。

結果某一天，軍方告訴他們，說他們哥哥死了。

軍方還送來了他們哥哥的遺物。

結果，他們哥哥沒死！只是變成了墮獸！

這四人現在都已經事業有成，現在卻哭得不成樣子，恨不得馬上就去母星才好。

軍方隱瞞了他們哥哥還活著的信息，他們是有點埋怨的，但他們也清楚，軍方會這樣做，肯定是他們哥哥要求的。

現在他們不求別的，只希望他們哥哥能好起來。

“陸彥舟，等我哥好了，我把我的財產給你一半！”

“哥啊！哥！”

“哥你怎麽就變成這樣了……”

“等我哥好了，我全部的財產都給你……”

……

四個人顫抖著手在直播間打字，已經結婚的，許諾給出一半財產，沒結婚的，直接把全部財產許諾出去了。

不過陸彥舟看不到這些。

陸彥舟這會兒，就覺得這只老虎的狀況，真的挺糟糕的。

應該是年紀大了捕獵不到足夠的獵物的緣故，這只老虎甚至嚴重營養不良。

陸彥舟在趙南讓人蓋起來的一個簡易的房子裏給這位李上尉做治療，他檢查過李上尉之後，就拿來一盆靈植放在李上尉面前：“李上尉，吃吧，把這些草都吃了。”

李上尉都懵了。

他以為自己會被送到研究所，怎麽最後被送到這麽個地方來了？

這裏挺簡陋的，瞧著不像是研究所。

關鍵是這裏主事的人，一看年紀就很小！

這個年紀挺小的人，竟然還讓他一只老虎吃草？

“李上尉，這是實驗的一部分，快吃吧。”趙南在旁邊催促。

李上尉只能委委屈屈的，把一盆草全都吃了。

而這個時候，已經有人給他做了清潔，把他綁在小小的病床上，還在他的身體上蓋了一塊白布，只露出他的腦袋。

這是要做手術？要解剖了他？

為什麽都要這麽做了，都不給他，給這個房間消個毒的？因為他快死了，沒必要了？

李上尉覺得，這些人應該是要挖出他的獸珠看一看，獸人死後，獸珠會消失，所以才要在他還活著的時候動手。

要是早幾年，李上尉肯定會害怕，但現在他都快死了！

李上尉坦然地迎接接下來的死亡。

然後他就看到那個讓他吃草的年輕人來到他身邊，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出現了一股暖流，還挺舒服的，就是之前吃的那草他不能消化，這會兒他肚子有點疼，多半是鬧肚子了。

要是他在手術的時候拉肚子，會不會有點丟人？

李上尉挺糾結的，也不明白為什麽手術一直沒有開始……

李上尉的獸珠碎的很嚴重，其中大塊的碎片一共五塊，想要把這五塊粘回去……會有點困難。

要是慢慢來的話……李上尉沒有這個壽命，等著他慢慢來。

陸彥舟思索過後，不僅將他體內小塊的獸珠碎片轉化為靈力，還將那五顆大的獸珠碎片裏的兩片轉化成靈力。

如此一來，他也就有足夠的靈力，可以用來粘合剩下三塊大點的獸珠碎片了。

雖然這麽幹之後，李上尉的獸珠最多只有原來的二分之一，但他能活下來，也挺好了！

陸彥舟已經熟門熟路，這次只用了半小時，病床上的老虎，就變成了一個長著老虎耳朵的壯漢。

這壯漢的國字臉因為太瘦的緣故，顯得愈發的方，跟他腦袋上萌萌噠的耳朵特別不搭。

但趙南他們這些第一次看到大變活人的場景的人，卻都激動地不行，很多人還又一次哭了。

看直播的人當然少不得陪著哭一場。

還是陸彥舟最冷靜：“好了，都別哭了，快把他帶出去給他吃點東西，不然沒老死要餓死了……對了別忘了讓他上廁所……”

李上尉正納悶為什麽一直沒有切了自己，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他怎麽，好像有手了？

這是死前的幻覺吧，絕對是死前的幻覺吧？

但是為什麽出現這樣的幻覺的時候，他還想……拉肚子？

就在李上尉納悶的時候，有人抱著他往外沖：“李上尉，我帶你去吃點東西……等等你是不是肚子不舒服？不然你一邊拉一邊吃？”

李上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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