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IF番外 腐骨10

關燈
10

這一年的夏天梁莉出事了。

梁晨還記得自己剛考完高二下的期末考,做完最後一門英語走出班級就撞上氣喘籲籲來找他的班主任,告訴他母親在菜市場忽然發病,持刀砍傷了路過的行人。

小景在省外封閉集訓,梁家又沒有任何親戚,接踵而來的拘留、道歉賠償、梁莉病情急速惡化一系列事情都落在梁晨身上。這兩天他從睜眼開始就有忙不完的事,警局醫院受害者家裏單位幾個地方來回跑,還好還有幾個關系好的鄰居和同學幫了些忙不至於人仰馬翻。

第三天得到消息的梁景緊趕慢趕在傍晚回到家,看到的就是哥哥一個人坐在沒開燈的老屋裏,正背對他躬著背脊被一堆散落的房產證存折記賬本病歷本包圍著,聽到聲音聲音後回過頭,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媽不認得我了。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在弟弟沖過來抱住他的時候靠了過去,第二句話是我好累啊。

萬幸的是,來來回回扯了近一個月梁莉最終沒有被判刑,卻也因為暴力傾向和傷人事實被送到特殊的療養院,每月只有兩天開放探視。梁莉被帶進去那天兩兄弟也只能送到門口,目送打了鎮定的母親目光呆滯,被兩個身強力壯的護工攙扶著進去。她已經認不得自己的兩個兒子了,嘴裏含含糊糊又反反覆覆地咒罵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那之後,梁晨變得沈默了許多。

大概是母親不在了的緣故,梁晨對弟弟越發細致體貼。高二是競賽的關鍵期,梁景基本上已經停課了,不是在市中訓練在外培訓就是跟著市上的隊伍全國各地的比賽積累經驗,準備下學期的全國競賽,兩年的努力就為了這一場。他為數不多呆在家的時間都會被哥哥照顧得妥妥帖帖,頓頓都是營養豐盛的雞鴨魚,為了讓他好好休息還把臥室讓給了他,自己去母親的空房睡。

“哥也高三了啊,不用那麽累。”梁景不止一次這麽抗議:“我能照顧自己!”但每次都被他哥輕飄飄地反駁:“沒事,不累,哥心裏有數。”

這麽一說他哥的成績的確一直保持得很好,除了上學期失誤了一次,幾乎一直穩在年級第一,按理說不會有什麽問題。而且在準備競賽的時候他都算好了,全國競賽能拿個一等獎是能被保送到國內幾所一流大學生物系的,可……哥哥就不好說了,根據B中歷年數據,從沒有考生能考進前三學府。這和兄長的能力沒關系,純粹是小地方資源和門檻問題。所以,梁景決定選稍微差點的首都大學,這樣以哥哥的成績也一定能考進去。到時候,他們就能一起在遠離B鎮的地方學習生活,多好啊!

他把這事兒給哥哥說了,梁晨聽罷也笑了笑:“好啊。”

“那,說好了!我要拿獎保送,哥好好高考,明年我們一起去首都!”

梁晨還是笑,溫和地說好。梁景簡直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抑制不住正要飛撲到他哥身上時候卻被對方輕輕制止了:“別鬧,吃飯吧。”

他頓時冷靜了一些,訕訕地放了手,趁梁晨去廚房端菜的時候看了他哥一眼,又一眼,一種沒來由的恐慌和淡淡的怪異感揮之不去。

母親瘋了之後,哥哥變得沈默了許多。

他以前是話不多,卻也不會這樣常常發呆;他仿佛接過了“母親”的責任,在生活上把弟弟照顧得無微不至,卻會不著痕跡避開所有微妙越界的親昵。之前死皮賴臉換來的“幫忙”沒有了,那些走在回家小巷時候的牽手沒有了,甚至連湊到他哥身前埋在對方頸窩裏撒嬌休憩的特權也沒有了。梁景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把最近他哥有關的事回憶了無數遍,只能猜測是最後一次他哥主動的“幫忙”最為可疑。他在腦子裏覆盤當時梁晨說過的話,說話時候的表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以及最後長久長久的沈默——或許哥哥已經後悔了,或許哥哥並不想跟他一起……

即便如此他也不敢真的去問,甚至連在他哥面前提一句的勇氣都沒有,只有期期艾艾地越發討好,越發“聽話”,按照哥哥的要求全身心投入競賽和訓練;又或是旁敲側擊反覆地跟對方確認要一起去首都,要讀同個大學,不停描繪美好的未來圖景,並在肯定的答覆中獲得短暫又忐忑的快樂。

一年很快就過去了。

四月下旬,梁景拿到全國生物競賽一等獎,保送首都大學生物醫學。六月,梁晨結束了三年的高中生涯。

高考結束後兄弟倆去療養院看望母親,梁莉仍舊認不到人,在鎮定劑的作用下分外安靜,穿著病號服端端正正地坐在病床旁看電視廣告,從頭到尾就當兩個兒子不存在。梁晨剛開始還嘗試跟母親聊天講講這一年家裏的情況,講弟弟拿了國一,講前幾天自己填了志願報的金融專業,到後面病房裏就只剩尷尬的沈默。等到探視時間結束,兄弟倆要走二十分鐘去坐中巴車。梁景其實對於梁莉的疾病和處境毫無感覺,“母親”在他的認知裏向來只是個沒有實感的符號。但,哥哥卻因此難受了。他快走幾步趕上前面的兄長,用手指碰了碰對方手背:“哥,別難過。”

別難過,你還有我。

六月下旬,高考成績公布。梁晨發揮穩定,毫無意外B鎮第一。跟他自己估的分差不多,超了重本線八十多,就是放在全省也算得上是名次不錯,首都大學肯定是穩了。梁晨對此十分平靜,倒是梁景高興壞了,把他哥查成績的短信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一會兒說要吃大餐慶祝,一會兒又說要奢侈一把旅游一次,然後上網查了下首都的房租和物價立刻冷靜了下來,咬著筆桿給哥哥列大學的購物清單。

盡管已經拿到保送,梁景還得留在B中把高三念完,不過他已經向首都大學申請了旁聽,還聯系上了生物醫學系的教員,爭取早早修夠學分開始賺錢。等梁晨開學了軍訓完了,他學校的事情也處理完了就打算請長假跟著過來,如果有什麽考試測驗再趕回學校就是。所以學生宿舍梁晨是絕對不能住的,最好就是在大學附近租個房,自己請了假就可以來投奔他哥。他都查好了,金融系和生物醫學在一個院區,他們又可以像以前那樣一起起床一起吃早餐,然後一起去學校,中午也一起去食堂下午再一起回家。為此他又接了好幾個遠在市區的家教,加上前兩年比賽的獎金,想在開學前多攢點錢。他哥長那麽大從沒有走出過這個有些落後小鎮子,他一定要帶他到處看看。

相比起弟弟的興奮,梁晨本人反而對這些並不熱衷。在小景打工掙錢這段時間,他除了在家收拾行李,就是坐在兄弟倆曾經的小臥室裏發呆,一遍遍整理弟弟用過的東西。

然後某個七月的下午,天熱得難受,這樣的天氣街上的人蔫趴趴地沒了聲兒都連狗都吐著舌頭縮在屋檐的陰影處不願動彈,只有窗外的蟬鳴撕心裂肺。天邊有幾團聚集起來的濃厚雲團,整個小鎮的氣壓都極低,預示著今晚將有一場解暑的暴雨。

梁晨忽然從午睡中驚醒。他最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白天更是魂不守舍,成天昏沈沈的一不小心就歪在弟弟的床上睡了過去。他隨即就發現自己雙手被一截跳繩捆在一起,而床邊還有一個人,原本該在在市區上課的梁景此時此刻卻出現在這裏,已經站在那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小——”梁晨猛地坐了起來,又在看到對方手中錄取通知書的信封時驟然失聲,過了許久才將視線落回地板上。他的肩膀垮了下去,似解脫似嘆息地輕聲說:“你……都知道了?我本來,想,早點告訴你的。”

“對不起小景,哥不能陪你去首都了。”

“給我解開吧,我……我們好好談談。”

“聽話啊小景,我不會跑的。”

又是長久長久的沈默,久到窗外的陽光緩緩斂去,久到遙遠的天邊滾過一聲悶悶的雷,一直沒敢擡頭的梁晨才終於聽到弟弟今天下午說的第一句話,淬著陰霾的寒意——

“騙子。”

--------------------

真是萬萬沒想到一個番外寫了那麽長!

身體被掏空.jpg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