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腐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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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要從頭追溯,這一切的源頭可以再往前推上六七年。

哥哥梁晨十四歲,剛上初一,弟弟梁景十二,在同一個校園的小學部讀六年級。那時候梁莉還算得上是個合格的母親,除了脾氣古怪了一些掌控欲強烈了一些。她驕傲又好強,不肯依附他人也不願向決裂了的親戚低頭,整日為了生計拼命工作,日夜顛倒早出晚歸。在家裏出現的時間短得像個過客,不可避免地缺席了兒子們的成長。好在梁晨早熟懂事,而梁景似乎天生對母愛友誼這類情感沒什麽需求,他們的前十幾年都是這麽在一個不怎麽溫暖的單親家庭互相扶持著長大。每天的日子千篇一律,上學、午休,在別的同學坐在教室等著老師發營養餐的時候躲在天臺一起解決從家裏帶來的剩飯、自習,然後手牽著手放學回家。

那天傍晚巷子口擠滿了人,把回家的小道堵得嚴嚴實實。警車和救護車開不進來在廠區的空地停著,周圍三姑六婆鄰裏大爺紮堆八卦。兩兄弟慣常不愛看熱鬧也被迫將前因後果聽了個七七八八。

在跟他們隔了一個巷道的老宿舍三十幾年前住了一對工人夫妻和一雙兒女。後來父親在一次工廠事故中喪生,悲痛的母親也只得在大哭一場之後拿著廠裏給的幾千塊撫恤金繼續過日子。那對姐弟也是廠裏老輩子看著長大的,小地方重男輕女的思想還是很嚴重,姐姐初中畢業就讓輟學去端盤子了,家裏每天一個的雞蛋定額和偶爾出現的肉食母親都會留給弟弟。但姐弟倆從小就特別親,姐姐幸幸苦苦給弟弟攢學費,弟弟也會把好吃的省下來偷偷塞給姐姐。那些年興起了去大城市的“打工熱”,城裏人的錢好賺,打幾年工就能風風光光地在鎮裏買新房子娶老婆。姐姐成年後留在廠裏當個流水線女工,而高中讀了一半的弟弟被幾個狐朋狗友說動,執意要去大城市。母親和姐姐不放心,差不多是掏空了家底兒湊出一筆數目不算小的錢讓弟弟一個人在外好好照顧自己。弟弟也熱淚盈眶躊躇滿志要在大城市闖出一番新天地,回來報答母親和姐姐。

可惜現實比憧憬殘酷多了,苦難吃,錢難掙。帶來的兩萬塊錢沒幾天就被騙光,家裏又寄了幾次錢,總算支撐他找到份臨時工有了個落腳的地方。大城市消費高,眼界也高,一個初中學歷還被養得有些嬌氣的弟弟很是碰了不少壁,他又不甘心就這麽回鎮裏,硬是咬牙跟這裏杠上。打了幾年工之後摸索到方法,從擺地攤到租店面倒賣小飾品,終於也算在城市裏紮了根,卻忘了他已經十年沒有回鎮上了。

母親身體不好早早病退跟女兒住在一起,姐姐結了婚生了小孩,兩夫妻上有老下有小,日子也是緊巴巴的。一年前,母親估摸著自己該考慮後事了,準備把之前廠子分給他們的小宿舍賣了,一人一半留給女兒和兒子。這個決定一出,姐夫不能接受。他早就聽說弟弟十多年沒回老家看過親人,更沒有幫襯到家裏一點,老人的生活支出全是他們在負擔,老人臥床之時全是他們在照顧,憑什麽還要被分走一半房產。姐姐同樣也覺得委屈,忍了讓了那麽多年,到頭來母親還是惦念著在外不著家的小兒子。老母親想想也對就松了口準備把房子給女兒。正好弟弟也準備結婚了,百年不遇地打個電話過來拉扯一通,言下之意竟然也是看上了母親的那套房子。想讓母親把房子賣了,反正他湊夠錢在城裏買了新房結婚之後,要把母親接到城裏來,用不著房子了。

接下來的故事著實沒什麽好說,曾經的家人各自為陣,互相指責互相埋冤都咽不下這口氣都吃不了這個虧,弟弟的小女朋友和姐夫也挽起袖子加入戰場,雞飛狗跳鬧了個臉紅脖子粗。那些早早起床給弟弟熱粥的早晨,趁母親不註意給姐姐包裏塞雞蛋的午後,開懷大笑跑過廠區沙坑的傍晚,那些一起長大、形影不離親密無間的小時候,都被分道揚鑣的人生、分岔路上不同的選擇、漫長無望的時光、貧窮苦難的生活、各自需要負擔的責任和新建立的家庭磨得面目全非。

最終,得知拿錢無望的弟弟越想越氣不過,在今天下午持刀沖進姐姐的家把正在照顧老人的姐姐和姐夫砍傷,而姐夫由於被砍中大動脈,在等待救護車的那段時間就失血過多而亡,整棟樓都能聽到姐姐淒慘至極的尖叫。

人是會變的,再親密的關系也會變得疏遠而醜陋。

這件事教會了梁景這樣一個事實,並且久久地震撼著他的內心。梁晨怎麽也沒想到向來對外界漠不關心對弟弟怎麽會被嚇成這個樣子,那天晚上也沒心思寫作業了,早早地洗簌完爬上床把背對自己縮成一團情緒低落的梁景掰過來正對自己,一臉無奈:“到底怎麽了啊,給哥說說嘛?”

梁景從被子裏擡頭,昏暗的臺燈燈光給哥哥半撐起的上半身上了一層釉似的鍍光。他哥微微下垂的眼睛擔心又帶著點好笑,看他發呆又推了他一下:“說嘛。”

他猛地撲過去抱住哥哥,環著的力道都讓人覺得疼痛了也不肯說話。

梁晨大概能覺察出弟弟在別扭什麽,老實說今天的事情也給了他不少沖擊,但安慰弟弟是首要的,他順勢摸了兩把埋進懷裏的腦袋保證道:“放心好了,我們肯定不會變成那樣的。”

梁景並沒有覺得安心,小聲地反駁:“……誰能保證呢?”

梁晨卡殼了兩秒:“我保證,好吧?保證以後也一直一直對小景好!”

“但‘以後’有那麽長。”梁景在他哥的懷裏睜著眼睛,極具邏輯地分析:“我們身邊還會出現更多的人,他們會分走你的‘好’。而且如果他們討厭我呢,逼著你不要對我好呢?”

“啊,”梁晨十四歲的小腦瓜還講不清什麽親情愛情友情的區別和交融,只能以自己的理解向弟弟解釋:“那不一樣。無論我們遇到再多人,就算我們以後結婚有小孩了,你也永遠是我弟弟啊。我還是會對你好的!”

“一樣的。”梁景終於後撤一點,直直看向困惑中的哥哥,聽上去格外冷靜克制:“你的‘好’總共是那麽多,給了別人我就沒有了。”就像那對各自成家了的姐弟,就要為了自己的女朋友/丈夫/孩子變得“自私”,拿走姐姐/弟弟的部分補給自己的家。

梁晨徹底被鉆牛角尖的弟弟打敗了,結巴地辯解:“但總不能,總不能不結婚吧。”這麽一說,弟弟也沈默了。在他們這樣小孩兒的認知裏,“結婚”就是成為大人的必經之路。會在某個階段忽然發生,以此區別“小孩兒”和“大人”,就和六年級讀完了要讀初一一樣無法避免。

但是哥哥到底是哥哥,在最初茫然了一會兒後,梁晨飛快地找到了解決方法:“要不這樣!”他晃了晃腦袋,伸出一根小小的手指:“我只拿走給你的一點點、一點點‘好’去給以後遇到的人,去給我未來的家,剩下那麽多那麽多的‘好”還是留給你!”

“啊,”這回換梁景頓住了,隨即被轉移了註意,錙銖必較地齜牙:“一點點是多少一點點?”

“呃,就,十分之一?”

“不行!最多只能拿走九萬萬萬分之一!作為交換,以後我也會把哥哥放在第一位,其他人只有九萬萬萬分之一。好不好,好不好啊哥!”

“哈哈哈哈,好啊。”哄到這份兒上梁晨覺得今天這頁已經可以翻過去了,開開心心地答應,還要使用哥哥特權額外附加條件一個:“但你要聽話啊,一直聽話哥哥才會把九萬萬萬的好留給你哦。”

小梁景眨巴眨巴眼睛狠狠點頭:“我聽話的!一定聽哥的話!”

晚上九點半,梁晨關上燈拍著弟弟後背在擁擠的小床上和往常無數個夜晚一樣陷入夢鄉。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對著十二歲的小孩子許下一個怎樣的諾言。

一粒種子就此埋下,假以時日和養料,將會在血肉腐骨中開出扭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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