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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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終於摸索出一個最平和也是最詭異的相處方式,除了“必要”的時刻,他不會再出現在梁晨面前。每晚他哥到家的時候,他都會打開手機裏的攝像傳輸,像個癮君子一樣註視著鏡頭裏人影的一舉一動,天真又無望地期待能用毒去緩解毒癮。其實周景懷疑梁晨早就知道了,但他不提不問不生氣也不好奇,仿佛心知肚明眼下的生活已經是周景這個偏執狂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小心翼翼地在對方格外開恩的有限自由內活得感激涕零。

這一年的春節在一月末,剛翻年周啟天就親自來了趟C市視察視察子公司順便提醒周景參加月末的周氏年會。視察事小,提醒是真。這一年周氏內憂外患,和趙氏鬥得烏煙瘴氣,又被家新興的國外制藥研發公司盯著搶掉幾個合作,小道負面消息在A市滿天飛,風評和股票都一落千丈,反倒是周啟天一貫看不上眼的這個子公司被周景管理得井井有條蒸蒸日上。再加上自己這需要靠藥物勉強維持健康的身體,想要好生調養多活幾年,周啟天起了“退位”的心思。而這次的年會是他準備許久的“翻身仗”,掏家底花了大功夫大價錢把能請的有頭面的人物都請了個遍,越是走下坡越是要拿出“百年世家”的氣勢,展示周氏的實力,最好能當場一舉拿下幾個僵持已久的大項目。

這樣的場面,趙家和趙家扶持的“小皇子”趙婉親兒子要參加,他選定的繼承人周景也必須到場。而交待完這些之後,周啟天又立刻匆匆離開了C市,從頭到尾沒有問過大兒子一句。

周景還記得唐醫生說過的話,想要把梁晨拉出來得從源頭出發,盡管直面創傷總是苦痛難當,梁晨要走出來必須學會跟過去和解,置死地而後生。所以一月回A市的時候,他假裝沒看到對方為難的表情,仗著他哥不敢完全拒絕他把人也帶了回去。

離年會還有好幾天,周景先是帶著他哥在A市景區逛了一圈,單純像對游客在熱鬧的街市吃吃喝喝。梁晨顯然興致不高,但在A市呆了一年確實沒好好逛過,竟然也順從地配合著嘗試了所有弟弟遞過來的小吃糕點。只有一個意外的插曲是在廟會門口遇到了實中的師妹——那個周啟天曾經想給人湊一對的某公司大佬侄女,正和閨蜜們坐在一個古色古香的露天小店吃下午茶。小師妹大大方方地跟他們打了個招呼,還開起要被家長湊做堆相親的玩笑。梁晨沒什麽反應,倒是周景如臨大敵,僵硬地反駁還要時不時瞄一眼他哥。師妹來回看了他們兩眼,憋著笑痛快地揮手放人。

直到在一家老字號河鮮解決了晚飯,周景還是有些忐忑不安,看著他哥喝完最後一口魚湯想起這次來A市的目的,試探性地問對方想不想回實中看看。

於是他就又站在了這個地方,也不知道周景是怎麽跟保安大哥說的,居然能放他們進來。正值中學的寒假時期,校園裏除了幾個學生約著打球,教室食堂都空蕩蕩的,夕陽把每棟樓每棵樹的影子都拖得很濃很長,遠處操場的呼喊聲模模糊糊。

在他們畢業後實驗中學食堂翻新了一次,操場擴了一倍,體育館休息室全部重建,公告欄獎牌榜上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但教學區域樓層布局大體還是沒變的。梁晨站在高三樓的走廊上一時間神情恍惚。他在這裏上了一年學,卻過得比在B鎮幾年的半工半讀養家糊口都辛苦。成績一般,性格不討喜,從鄉鎮插班來的私生子土包子然後又是流言八卦中小鴨子,顧忌周景的身份和城裏人的矜持沒人在學校裏明目張膽地欺負他,卻都避他如病毒瘟疫。在這的每一天都好像過得渾渾噩噩,在老師和同學面前擡不起頭來。

他上學唯一樂趣就是偷偷看兩眼周景。

弟弟在學校跟在別墅裏是不一樣的,和同學特別是跟楊松橋在一起的時候他更放松也更柔和。從高三樓四層望下去能正好看到原來的籃球場,梁晨不會跟著大膽的後輩們去站到操場旁邊喝彩加油,只有在自習的課間站在樓上遠遠看上一會兒。高二一班的賽前訓練他幾乎一場沒落下,弟弟像只矯健的小豹在場上奔跑彈跳,進球了就會不自覺地勾下嘴角,隨手撈起衣服下擺擦了把汗和跑來的隊友擊掌,平時冷漠的眉眼都跟著靈動起來,帶著股少年的沖勁兒和稚氣。

梁晨也不止一次借著各種理由路過高一高二的教學樓。周景的班級在一樓,他是不敢出現在一班附近的,但總壓不住那份荒誕的心思,就好像瞧上一眼弟弟才能讓他好受一些,能讓他在壓抑得喘不過氣的高三裏浮上水面呼吸,於是就在教學樓拐角的地方裝作接水或是上廁所偷偷摸摸朝一班後門飛速掃一眼。課間周景是不大樂意動的,十有八九坐在最後一排的位置上伸著長腿睡覺或者做競賽題,有時候也會跟前座的楊松橋聊天,或者幫經常身體不舒服的好友買點零食小蛋糕。楊松橋生病發燒也閑不住,要來鬧他,理直氣壯地點著餐蛋糕不要巧克力要草莓味兒的。這時候弟弟就會好笑地把對方作亂的手從自己肩膀上拿下來,抓著水杯站起身,臉上還帶著未消散的服軟,笑得溫柔又無奈。而梁晨早在弟弟從後門出來前就慌慌張張躲進衛生間,還傻乎乎地以為周景沒有發現。

那些因為經年累月仰望而生出的期盼,因為期盼一次次落空生出的卑微,因為卑微被公諸於眾而生出的羞恥,時至今日梁晨才發覺自己一點都沒有忘記,想起來依舊難受得喘不過氣,咬牙切齒恨不得自己從未出生。

“哥,哥你怎麽了?”大概是看他臉色太過難看,從踏進校園起就時刻註意著對方的周景緊張地開口:“你臉色不太好。”

“我——”梁晨緊繃得一雙眼睛四處亂瞄,頓了一會兒才扶著四樓的欄桿直起身子:“我想喝水。”

“好,我去買。”他們進來時看到了校門口的小賣部還開著,周景不放心地看了兩眼他哥:“你在這等兩分鐘,我馬上回來。”

梁晨點頭,等看到弟弟已經跑下樓了,他卻朝著另一邊樓梯的方向走去。

十年過去了實中高三樓通往天臺的樓梯鐵門依舊沒有上鎖,但頂樓倒是重新布置過了。之前對方在樓頂角落的廢舊課桌椅都不見了,倒是搭了幾張遮風擋雨的頂棚,下面還放了長椅,像是專門做成給高三生換換腦子休憩的地方。就連之前搖搖欲墜的天臺圍欄也加固加高過了,防止學生們意外跌落。

不過,梁晨上下打量了那些欄桿,也不是翻不過去。

他站在天臺的邊緣往下望——這個視野,這個角度,和他十九歲生日的那天多麽相似。他閉上眼還能回想起那天在天臺上吃的奶油蛋糕的味道,火燒雲遠遠連成一片,落日血一樣灑滿天空。那時他裝模作樣給自己唱了一首生日快樂,然後點了一支煙。他記得那時候已經打定主意自殺的自己其實是放松且愜意的,沒有絲毫害怕,反而對死亡的到來感到隱秘的期待,像用頭撞向籠子的鳥,像撲向火光的蛾,有種解脫的快樂。

周景不該拉住他的。這多出來的十年一點意思都沒有,他沒有一天真正開心過。

梁晨忍不住想,如果十九歲的時候能夠動作更快一點,如果能在周景趕來前就跳下去,如果不用經歷後面的這些——

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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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起晚了,趕緊補上更新嘿嘿嘿

謝謝留言的寶貝們兒,開心,筆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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