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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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周景在灰撲撲的地上坐了一會兒,才放下畫撿起那個牛皮袋,裏面全是卡片明信片和十幾封筆跡稚嫩的長長信件。他皺著眉盯了那個落款上的“小景”看了很久,才恍然想起剛被周啟天帶走的那段時間,自己的確天天都有給哥哥寫信——

[哥哥你什麽時候來看我呀,這裏好無聊,只有我一個人看機器貓一點都不好玩。]

[新房子好大,也好空。]

[哥哥怎麽不接電話?媽媽不讓你接嗎,那偷偷給我寫信總可以吧?]

[趙婉說你收了錢不要我了,讓我不要整天呆在房間跟鄰居的小孩出去玩,笑死人。]

[哥哥再不來找我,我就要去找你了哦。]

[你真的不要小景了嗎?]

他也的確去“找”過梁晨,十一歲的小孩子蓄謀已久地偷了櫃子裏的錢避過保姆視線逃出了別墅。他甚至成功打車到了中心機場,又憑著驚人的記憶在穿梭的人流中原路返回找到自己幾周前抵達A市的航站口。但再往後他就進不去了。機場工作人員以為他是走失的小孩來問了很多次都被梁景糊弄過去,他繞著站口走了一圈又一圈想找到一個能混進去的缺口,然後醞釀已久的暴雨就在此時傾盆而下。最終他是被王叔捉回去的,被保鏢拽住胳膊時候還在拼了命地掙紮,拿在雨中打滑的小手去抓身邊任何能夠依附的地方。小時候的梁景又瘦又矮,淋了那麽久的雨又餓著肚子走了那麽遠的路,沒堅持兩分鐘就腦袋一沈地栽倒過去。

他這一場高燒燒了兩天,醒來跟什麽都不記得了一樣,無論關於那場出走關於寫給哥哥卻沒有回應的信還是關於梁晨這個人本身,他都再沒有提起一個字。而他也是在那一刻喪失了對外界的感知,不聽不看不說不哭不需求不表達不期待不反饋,安安靜靜地一坐就是整天。他的世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泥沼的混沌隔絕了所有外來的信息窒息又溫柔地包裹了他,而他只需要安全地待在這裏就好。

這大概就是某種潛意識的自我保護機制,他本能地排斥那個讓他如此痛不欲生的人,也刪掉了這段自己犯蠢犯傻的記憶。如果不是翻到這些信件,周景完全想不起剛到A市的第一年自己是怎麽過的。

休學一年接受治療之後,他恢覆了“正常”,像個普通同齡人一樣學習打球。而“梁晨”這個名字已經成為一個負面的集合,一個觸碰不得的疼痛符號,他需要無視它、鄙夷它,才能邁過它、遺忘它,讓自己重新活過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周景殺死梁景的同時,他的哥哥也在沼澤中緩慢溺亡。

周景花了整個晚上把箱子裏剩下的東西全都仔仔細細翻看了一遍。

先是梁晨的繪畫本,最早的那幾本還是畫在用完了的作業本背面,全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機器貓,或跑或跳憨態可掬。他的哥哥看起來狠狠苦練了一把卡通繪畫,一本比一本爐火純青。後面的畫作就不再局限於漫畫塗鴉,逐漸出現了風景人物。筆法十分隨意,只把繪畫當做枯燥生活中為數不多的興趣消遣,無聊或難過時候拿出紙筆放松一下。然後從換成正式的速寫本開始,本子裏多了靜物素描、光影人體等等或基礎或進階的練習,自學成才野路子的哥哥大概這時候才開始得到一些專業的指導,進步飛快,到後來能把人物勾畫得惟妙惟肖。他畫同學、畫母親,也畫了很多的弟弟。兄弟倆長得太像,哥哥憑想象畫的弟弟其實和那時的自己相差無幾,只是他哥沒算到自己能長得比他還高,前期畫面中的小小少年總是白白瘦瘦的一只。

直到周景翻到一張自己和幾個隊友在球場打球的畫——這個球場他有印象,楊松橋還沒搬走的時候幾乎每個周末他們都會去那打球。回憶的利刃毫無預兆地刺透骨縫,對啊,初三那年暑假,他的哥哥曾經來過A市,遠遠看了他一眼就走了。而那時候他只是對那個匆匆離去的背影皺了皺眉,轉身撕掉了對方留下的字條。

梁晨那個時候才高一,是怎麽存夠的路費,又是怎麽一個人跑了那麽遠的路,為什麽忽然想來看他,又為什麽一句話不說地離開了?這些擺在明面兒上顯而易見的疑問,以及哥哥那些年都過著怎樣的生活,重逢後他既沒打算追問也沒興趣了解,把他哥當做一個可有可無的陌生人無視了徹底。

大概也正因為如此,關於過去關於自己關於那些苦澀難熬的想念,梁晨一個字都沒有在他面前提起。

畫本下面還有幾本卡通封皮的劣質軟頁抄。和病歷票據夾在一起的那本是母親病程的筆記,另外兩本是記賬本。哥哥懂事得早,梁莉日夜顛倒地加班掙錢時,家裏油鹽醬醋的采買和小事經辦都是梁晨在跑,所以哥哥很從小就養成記事和記賬的習慣,每個周末都要和梁莉對一下收支。

自己離開的第二年,梁晨開始在本子上記錄母親的病情。因為要用作醫療參考,他寫得很詳細,某年某月某日,出現了什麽癥狀,持續多長時間,相較上個月怎麽怎麽樣。周景可以從這些文字中看出梁莉是怎樣從一個看似正常的母親逐漸變成一個喜怒無常沈溺幻覺之中的病患,而一絲不茍觀察並記下這些的梁晨也從一個本應無憂無慮的幼童被迫地迅速成長,成為要打工上學照顧母親肩負起整個家庭的大人。

被壓在最底下的記賬本則簡潔得多,只有一行日期和兩列簡單的收入和支出。到了後期家裏收入除了母親每月不多的低保補貼就是梁晨的獎學金和打工,從給鄰居補課到洗盤子擦車搬箱子,一周掙個幾十塊辛苦錢。支出那欄盡是幾塊幾塊的日用米面瓜果文具,比較大頭的只有梁莉的醫藥費。看得出來,梁晨這些年除了繪畫幾乎沒有其他任何娛樂,年輕人流行的電子產品游戲電影流行音樂一樣都沒有碰過,甚至剛到A市時候用的還是早就被淘汰了的直板洛基亞。但這樣樸素節儉得過分的哥哥,這幾年內有過兩筆額外的奢侈支出:兩張從鄰鎮到A市十幾個小時的往返硬座火車票,四百一十六塊;以及一只高級的派克鋼筆,七百八十元整。

他終於知道了梁晨是怎樣長大的了。

在他衣食無憂上著最好的學校,交了新的朋友,加入不同的社團,贏得大家喜愛並決定了斷一切過去將哥哥徹底拋棄,純粹地只做“周景”的時候,他的哥哥正在重壓下翻來覆去地掙紮為溫飽為生存勞苦奔波,卻還把他當做艱難生活中的唯一支撐和酸澀現實裏僅有的糖,珍惜又珍惜地捧在心口。

周景再也忍不住了。在漫長夜晚即將結束的時候,他趴在那張老舊的木板床上宛如幼時那般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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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想寫憨批年下攻嘿嘿嘿嘿! 【弟:我這麽快就不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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