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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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晨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睡得這麽安穩了,麻醉劑帶來的黑甜沈眠令人意外的安心。

他的意識在虛無中漂浮了很長很長時間,然後被幼童稚嫩的笑鬧聲吵醒,茫然地看著手拉手背對他走在一條小巷裏的一對小孩子。小的那個正對著哥哥嘰嘰喳喳天南地北說個不停,大的那個就只是笑,再偶爾塞個小果子餵給弟弟。柔和的路燈燈光把他們小小的影子淺淺投在地上。他不知道他們是誰,不知道自己在哪兒,也不知道該幹些什麽,只順從本能地跟著那對小孩,總覺得這樣就能走出這片虛空。可是他們走得太快了,不一會兒就已經離他很遠,梁晨喘著粗氣跑了好久也沒追上,到最後把兩個小孩都跟丟了,只有無措地停了下來。四周又恢覆了最初那片什麽都沒有的虛無和絕對寂靜,他難受又困倦地眨了眨眼,忽然覺得為什麽要出去呢,這兒不也挺好嗎。完全的黑暗將他四肢包裹,安全、舒適、就像被裹進一朵巨大的烏雲裏,而它又是如此溫柔,無私地放縱他沈溺下去。

他睜開眼看到醫院潔白的天花板,窗子外天光大亮,吊架上兩個輸液瓶子,還有右手邊頂著一頭亂蓬蓬短發的腦袋。思維停滯大腦空白,沈甸甸的疼痛開始在腹部蘇醒但暫且還在能忍的範圍內,梁晨耷拉著眼皮不打算管它也不願意動,連呼吸都覺得疲憊的當口,只想鉆回那個夢裏面,轉頭躲進綿長昏睡中永不醒來。

“……哥?你醒了?”旁邊的人似有所感地擡了下頭,看到他醒了立刻正坐起來,又想去叫醫生又舍不得移開視線,顯得有點手忙腳亂:“感覺怎麽樣?”

梁晨緩慢轉頭看了他的臉好一會兒,之前的記憶才紛紛湧上來——他跌倒在公寓的衛生間,弟弟打了120送他來醫院。推進急診室處理前他還是模模糊糊有點印象,聽到醫生說上消化道出血止不住只有做鏡下,然後就徹底失去意識。視線移到對方沾了血跡的領口和皺巴巴的襯衫,他後知後覺地驚慌起來:“周,周——”

“哥,”周景立刻湊上去:“需要什麽?”

“你的,你的衣服,弄臟了。”

周景一僵,對上對方萬分抱歉的表情,低頭看了眼沒來得及換洗的襯衫,不知什麽滋味:“……沒關系。”

但梁晨顯然覺得很有關系,他睜著眼睛躺了一會兒,直到醫生進來做完檢查又把周景叫出去交代了一堆,還是感覺十分的不妥,那股焦慮的火燒得他坐立難安,等弟弟垂著頭進來了就趕緊撐著坐起來。

周景拿著藥單站在門口,剛才醫生的話還絮繞在耳邊——劇烈嘔吐引起的血管撕裂和嚴重的胃潰瘍,如果再這麽糟蹋下去遲早要做切胃手術,但病人又是長期營養不良,切了胃消化更困難了盡量不要走到那一步。而心理因素對消化系統潰瘍也有很大影響,強壓下病情更容易發作和惡化,希望家人註意疏導等等。他渾噩地答應,想起他哥的胃病好像高三就有了,他在學校都見過幾次梁晨按著自己腹部進食,抽屜裏總放著開了封的止痛藥。那時候他什麽都沒做,問都沒問過一句地視而不見。這次梁晨會嘔吐也是因為脆弱的胃受不住暴飲暴食,昨天晚上他哥明明吃得那麽勉強,只有他因為難得地相處機會沒有註意。還有心理壓力……

“哥……”他在床腳躊躇,甚至有些不敢靠近,不確定他哥想不想見到自己。

“啊,我已經沒事了,”梁晨卻挺直背脊,努力裝出精神的樣子:“你快回公司吧,不是都遲到了嗎。”說完又覺得這句“我沒事了”相當自我意識過剩,好像周景是因為在意他才要留在這,簡直太看得起自己,只好笑著又補了一句:“公司交接事情也挺多的,去忙吧。”

周景像被扇了一耳光般頓在原地,他漲紅著臉張了幾次嘴,最後放棄了,垮下肩膀把藥單輕輕放在床頭的小櫃子上:“……好,那我讓助理過來,你好好休息。”

梁晨在弟弟的要求下又多住了一周院,盡管已經請了專業的護工,周景的助理王姐還是每天過來盡心盡責地照看他。梁晨受寵若驚了許久,被王姐笑回去別操那個閑心,她可覺得呆在醫院比公司上班輕松多了,何況老板還給了大筆的額外補貼。不過助理入這行很有些年頭,知道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說,對兩個人的關系有所猜測也絕口不提。周景來看過他幾次,都是在下班後的時段。兩兄弟一個坐在病床一個坐在旁邊椅子上,一個正襟危坐一個欲言又止,尷尬得王姐都看不下去。後來他就只敢在病房外轉轉,或是透過病房上的窗口看看他哥,看他和隨便一個陌生人的相處都比跟自己放松。

公司給梁晨批了兩個月的休假,出院後周景把人接回去休養,把人安頓好之後他也進浴室快速沖了個澡,確認身上再沒那股醫院裏特有讓人不快的消毒水味才擦著頭發出來。他思考著晚上給哥哥弄點什麽粥,就看到梁晨坐在一旁過分嚴肅地盯著沙發上震動的手機,亮著的屏幕上顯示著“周啟天來電”。周景瞄了一眼如臨大敵的哥哥,覺得自己沒什麽不能讓梁晨知道的,幹脆大大方方地當著對方的面按下接聽和免提。

還沒十分鐘他就後悔了。周啟天這回除了例行“關心”下兒子工作生活,明示暗示對方趕緊回總公司之外,還額外提到誰誰家的侄女上周剛才國外回來,是周景實中小兩屆的師妹。飯局上他叔提了好幾回,頗有想給兩人拉線的意思,周啟天也正有此意。周景今年也25歲了,如果能和頗有勢力的合作夥伴聯姻能帶來不少助力,遂問他什麽時候方便回來見一見。

“再說吧。”周景慌忙掛了電話。

接下來幾小時兩人都沈默地各做各的,等到把幾樣清淡小食端上桌,梁晨居然破天荒地主動開了口,裝著不經意地問:“周叔說的那個姑娘,你認識嗎?”

哥哥果然還是在意,周景按捺下心頭激動,斟酌著字句:“嗯,見過幾面,不熟。”

梁晨又安靜了。

周景一邊吃飯一邊拿眼角瞄他哥。這些年除了做心理輔導他自己也讀過不少論文文獻,並把自己當做研究對象剖析和分解。他知道自己不正常,認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正常”地擁有“愛”的能力,並且還會因為無法給予他人相應的情感反饋而顯得格外遲鈍、不近人情。在他的認知裏,情感沒有被分為親情友情愛情,也不會像普通人一樣在社會公認的規則範圍內交互影響,而是只依靠一個精確的數量量表進行層級劃分,純粹又一目了然。比如滿分10分計算,對周啟天和趙婉的“情感”是0,對導師和同組同事是“1”,對心理醫生是“2”,對楊松橋是他曾經能給出的最高值“3”。但他估算不了梁晨的數值,他的哥哥仿佛跳出了他一直以來的評價系統,自成體系。大刀闊斧在他的領域裏開辟出一塊具有最高權限的封閉空間,直接連接到生命中樞,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他無法以舊算法定義這個人的份量,也無法以世間通常的情感回應對方,唯一確定的只有,他無法放任自己中樞的“開關”再次離他而去。

然而回國後這段時間梁晨無時無刻不在設法遠離他的事實令周景格外恐慌,迫切地想把哥哥重新抓回手裏,希望確認自己對對方同樣重要。

“哥,”他試探著地問:“你……想要我去見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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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開心):去呀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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