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關燈
梁晨在C市度過了差不多是有生以來最平靜的一段時光。

他換了手機號,註銷了微信和以前的郵箱。畢業後聽從周啟天的安排進了周氏的分公司從底層做起,幾年後因為業務熟練破格升了個科長。不知是否是有意安排,分公司幾乎沒有人知道他是那個遙遠總部董事長的兒子,對聯姻包養私生子這類名門密辛也並不感冒。他負責的工作又累又容易得罪人,外加上學歷不行,個性孤僻,總是戴著個帽子在座位上低頭對賬,就是開個部門會議也坐在最後一排甚少發言。這樣的人能有什麽背景和來頭?說出來都沒人會信。

來C市的第五年,梁晨終於存夠首付在公司附近買了間五十多平的二手小公寓。簡簡單單的一室一廳,他只添置了些必需品,沒翻新也沒再裝修,把自己像貨物一樣挪進來就再懶得動彈。那天晚上他躺在臥室的單人床上抽著煙看空氣中浮動的灰塵和煙霧,想起高中那會兒為了騙自己活下去給自己畫的那個餅——攢錢買套房子,養只貓或者狗,工作到退休,然後種些花花草草,了無牽掛自由自在。他現在做到了嗎?這難道不是他曾經想要的生活嗎?有意思嗎?

他朝著空無一物的天花板伸出手臂,虛虛地握了握手指。挽起的襯衣袖口因為重力落下去堆疊在肘部,露出他左手小臂上新舊交疊的煙疤。梁晨仰頭吐出最後一口煙霧,將沒抽完的半根煙按滅在手臂內側,滾燙的痛意在幾秒後才有些遲鈍地蔓延開,這些許的刺痛卻讓他感到一絲扭曲的慰藉。只是還不夠,還遠遠不夠。

把低調安分的平靜假面撕開,只有梁晨知道自己是個怎樣骯臟不堪的玩意兒。

從治療中心出來,完成覆查評估去掉頸環之後,梁晨開始頻繁地失眠,在噩夢中不斷驚醒或是在將要入眠的瞬間忽然心悸渾身冷汗地掙紮著坐起來。他會不自覺地抓撓自己的頸子,缺少頸環束縛的脖子過於空蕩,這讓他的負罪感和不安感瞬間爆發,跌跌撞撞跑下床又被床腳的矮凳絆倒。膝蓋直接磕上冷硬的水泥地面立刻就見了血,但梁晨卻意外地被這陣疼痛安撫住了,就連四肢發麻的癥狀也逐漸緩解。他忍不住伸手去摳那塊破開的皮膚,把指甲按進新鮮的血肉裏,代替頸環完成對自己的懲戒。在綿長的痛楚和自己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中,他終於平靜下來,起身去衛生間簡單地處理了傷口就爬上床裹緊了被子。

這一次,他沒有再驚醒。

然而隨著時間推移,安眠藥和普通的疼痛逐漸無法帶來滿足,梁晨對疼痛的感覺越來越遲鈍,失眠的癥狀也越來越嚴重。剛工作的那段時間,他甚至會連續三四天得不到一丁點睡眠,只好頂著胃痛在大半夜地酗酒,希望酒精能短暫地關閉自己的大腦。

第一次跟陌生人上床就是在失眠七十八個小時之後,他又累又困但就是繃著一根弦無法入睡,像是腦子裏有什麽東西不允許他這麽無辜地沈入安眠。他差不多快被逼到極限了,淩晨兩點,直挺挺躺在床上看了幾小時天花板之後他再也待不下去,披了件衣服起身出了門。梁晨本來想去對面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超市買幾提啤酒,結果被站在超市門口抽煙的高個男人搭了訕。

他們在漆黑的超市背後的巷道口交媾,對方褲子都沒有脫,拉開拉鏈匆匆帶了個套就急切地把陰莖塞進他身體裏。梁晨雙手撐在粗糙的磚面,被這一下頂得一頭撞在墻上,被粗魯破開的下身更是痛得他腳趾都蜷縮起來。很痛,但疼痛於他是如此令人安心的東西。身後的男人狗一樣喘息,一邊掐著他的屁股聳腰一邊說著下流的葷話問他爽不爽。梁晨悶笑一聲,回頭從肩膀上方斜斜地睨過去:“你是沒吃飯?用點勁行嗎?”

“操!”男人一巴掌甩過去:“老子今天不幹死你這個賤貨!”

後來梁晨時不時就會到酒吧之類的地方約一次,他喜歡粗暴的性愛,但吸引他的不是快感和高潮。事實上,他很少在性交中射精,但來自他人的辱罵和虐待能夠減輕他日積月累的罪惡感,而在認為自己受到了應得的懲罰之後,他就能在未來的短時間內得到幾場質量尚可的睡眠。

除了抽煙、失眠、酗酒和約炮,曾經如影隨形的幻視幻聽也去而覆返,但這回它們不再是那麽美好的東西了。他會在工作的時候忽然聽到痛苦的慘叫,白色的瓷磚上留有血印和被打濕了的長發,而開著車會看見橫穿馬路撞上來的舉著塑料銳片渾身是血的女人——在差點出了一次車禍之後,梁晨再也沒摸過方向盤。唯一慶幸的是這些幻覺發作得並不頻繁,而他逐漸也學會了對它們視而不見。

他已經完全接受並適應了這樣分裂又混亂的生活。白天他是低調勤懇工作努力的大公司職員,掙的錢在這個小城市溫飽綽綽有餘,是科員眼中低調謙遜雖淡漠卻也靠譜的前輩。而在這層貌似光鮮的人皮下,梁晨知道自己只是個用煙草酒精藥物疼痛和性堆積出來的腐肉人形,惡臭、且令人作嘔。他常常幻想自己的獨自死亡,屍體腐爛在飛滿蒼蠅的公寓裏。這樣一些關於自己結局的想象也能讓他舒服一些,仿佛他從出生起就在等待這個了——一個他應得的、安靜而骯臟的終結。

然後在來C市第六年的某個下午,他拿著新發的資料從人資部開完會回來,茶水間洩出的一個名字將他定在了原地。

“什麽來頭啊,直接空降,這麽年輕還要壓劉總一頭,不簡單吶。”

“廢話,你想想總部的大boss姓什麽。”

“周?不是吧?真要是大boss的兒子看得上咱這小地方?這不是被流放……”

“不過說真的,新boss好帥啊,多大了啊結婚了嗎有女朋友嗎?”

“啊,梁科。”正對門口的小哥擡頭看到立在門外的梁晨,打了個招呼:“才開完會嗎?”

茶水間的八卦討論突兀地停了下來,幾個後輩不太好意思地吐了下舌頭。

“嗯,”梁晨不自覺地撐著身後的門框:“你們剛才在說……誰?”

“哦哦,是人資部剛接到的通知,要新來個小老板。”小哥遞過來一張總部的文件,感慨:“正式通知一會兒就會發下來了,現在上面都在等著做交接準備開會呢,估計也是手忙腳亂的。”

梁晨強作鎮定地接過文件,翻開第一頁就看到夾在最面上青年的照片,二十五歲的周景隔著無數錯失的時光看過來,讓他心臟就像被人猛地攥在了手中一樣緊了一下。他的弟弟依舊很好看,褪去少年時期有些雌雄莫辯的輪廓,眉眼變得愈發的鋒利深邃,因為缺乏笑容而顯得有些淩厲,也因為年輕無畏而朝氣蓬勃,前途光明不可限量。

梁晨草草掃了一眼就把文件合上還了回去,在慢慢走回到自己座位的那段路上他的心跳也恢覆了正常,他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臉上的疤又把帽子拉得更低一點。

他的弟弟依舊很好看,只是於他而言,十分陌生,也十分遙遠。

--------------------

【路人/梁晨預警 約X預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