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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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點十分周景才從實驗室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回公寓的路上毫無征兆下起了雪,這在倫敦並不常見,南方城市的A市更是從沒有過,他不由也停下腳步,伸手讓片狀的潔白晶體落在了手心。B鎮倒是每年都會下那麽一兩場,不大,但一夜過去也能積起幾厘米厚的白層。母親在的時候兄弟倆都不能出門,當時才半人高的梁晨就會偷偷打開臥室的窗戶,站在桌子上探出半個身子去接雪,接到幾片就當得著個寶似的開心地捧給還是個小團子的周景看。一些雪花零零散散飄到兄長的睫毛上,就像給他哥哥雙眼上點了幾顆小小的糖霜。周景垂眼看著哥哥接給他的雪,卻總想著要舔一舔哥哥的眼睛,會不會也和砂糖一樣的甜。

坐上回住處的末班車,他習慣性地摸出手機打開微信看了一眼,梁晨那個默認頭像的對話框最後一行依舊是他上個月發送的問候消息。對方的朋友圈也還是一片光禿禿的空白。留言不回,通話不接,就連國內的電話都總是關機狀態。

來英國半年了,周景並沒有覺得比剛到這邊的時候適應一些。

學業上他仍然十分出色,拿了好幾份獎金,被界內大佬的導師看中提前帶到了自己的組上,除了上大課,就是跟一群研究生博士後前輩們一樣整日泡在實驗室。盡管食物確實吃不慣,也不太招架得住外國新同學的過分熱情,就連好友也因為課業不同,在開學後迅速有了自己的小圈子,但他對物質上生活上的東西一向沒什麽要求,很難被影響情緒。卻總有股怎麽都平息不了的焦躁刺一樣卡在喉管,無時無刻隨時隨地提醒周景,他的兄長被留在了千裏之外的地方。

這一次,是他自己把哥哥推遠了。

梁晨不回覆消息,他只有從周啟天口中得到關於哥哥的信息——聽起來他的兄長在遠離自己的地方過得很好,評上了獎學金交到了新的朋友。大概因為自己的不辭而別徹底寒了心,也似乎終於對他放手了。

周景很難形容自己眼下的心情,在感情方面的幹癟匱乏讓他難以消化這種覆雜的情緒,好像有點欣慰又十分難過,一絲絲釋然又留有遺憾,松了口氣的同時又終究有些不甘,而它們最後凝合成一種長久的不痛快,一直一直陪伴左右。但他仍然相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自己一定是繼承了母親的瘋狂和暴力傾向,而這種偏執的攻擊性會成為利劍,刺傷他最想親近的人。

在能夠完全控制這柄劍之前,他不能見哥哥。

回到居住的小獨棟洗漱完是十點半,周景拿出冰箱裏儲存的牛肉派扔進烤箱——他對做飯和飯店外帶都沒有特別的興趣,超市販賣的各類半成品就是他解決溫飽的主要途徑。在等候食物的這段時間,周景拿過放在客廳的吉他,又熟練地打開教學視頻,跟著初級教程一板一眼地學。

這是他最近才有的活動。他知道他的哥哥一直都喜歡畫畫,最開始是為了哄被關在家沒什麽東西可玩的弟弟開心,後來逐漸成為了對方的愛好,給畫畫的哥哥唱歌、吹奏學校發的豎笛口琴也成了周景為數不多的興趣之一。然而在被周啟天帶走之後,他一次都沒有再碰過這些。後來與兄長的重逢不僅徹底攪翻了他的情緒,也揭開了他刻意遺忘過往上的牢固封條。周景越來越頻繁地想起七八年前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恨不得和哥哥黏在一起,日常瑣事都圍繞著對方,而後又被回報以溫暖柔軟、全心全意關懷和保護的日子,想起自己也曾那麽真切地體驗過快樂。

但眼下兄長離他實在太遠了,只有在撥弄著琴弦,生澀地試圖為哥哥創作一首歌曲的時候他才能稍微安心。因為總有一天他會成長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打敗心中的惡魔,足以摧毀不幸的陰影,最終成為哥哥的庇護和支柱,總有一天。

那年除夕梁晨破例被批準外出一天,參加一年一度周氏年會。

長子是個同性戀的“小道消息”不知被什麽捕風捉影的人傳到了長輩耳朵裏,趙氏的表家旁系更是不嫌事大地要湊這個熱鬧,裝模作樣地說著小兒子在國外學業緊回不來,在國內的大兒子總不能自己家每年的盛會都不露面吧。被架在臺上的周啟天縱使一萬個不情願,也不得不把梁晨帶出來見人。

可是在籠子裏呆得太久,梁晨已經有些不適應外面的空氣,過大的禮服套在身上連走路都不舒服,更別說他的高領衫下面還藏著一個電擊環——這是所有在治療期或者觀察期外出的“病人”都必須佩戴的物件。乍看之下只是個寬一點五厘米的金屬圓環,貼著肉扣在人脖頸上,內側鑲嵌脈搏心率的監測芯片以及兩個有三種調節電壓的放電錐頭,除了能遙感控制,芯片感應到佩戴者脈搏心率超出正常範圍情緒激動或者躁狂發作也會觸發懲罰性的電擊。

他反應有些木訥但回應得還算得體,被推攘著見過了幾家長輩和表親,而後又被迅速遺忘在角落。想要看周啟天笑話的人算盤落了空,紛紛癟著嘴轉移了興趣。趙婉在兩個月前給周家生了個大胖小子,正是春風得意,母子倆簡直是這場年會的聚焦中心,接受各色人真真假假的祝福道賀,又是敬酒又是講話,風光得不行。梁晨默不作聲地坐在個不起眼的位置,楞楞地垂頭看著自己手心,這些歡聲笑語燈紅酒綠離他實在太遠,他甚至在這樣歡騰的氣氛下興起了想要把自己藏起來的沖動。

楞神期間,梁晨看到一只放在餐臺上的手機,大概是旁邊幾個聚在一起聊天的年輕人隨手落下的。他鬼使神差地靠了過去,在身體的掩護下將那只手機拿到了手裏。雙手因為激動而輕微顫抖,梁晨深吸口氣努力平覆自己過快的心跳,這樣他就可以和外界聯系向人求助,他可以因此獲救遠遠逃開,可以再不用回到暗無天日的治療中心了!萬幸手機主人沒有設置指紋或密碼保護,他低頭劃開了屏保調出了信息界面。然而剛輸入一個數字梁晨就頓住了——他……他能發給誰呢?又有誰會幫他呢?

“是松橋發的吧我也看到了,周景學神還是學神啊,玩樂器厲害唱歌也好聽。”

“師兄也太行了吧,怎麽什麽都會!好帥哦!”

“看他們在國外好好玩,松橋發了那麽多照片。早知道讓我爸也把我弄出去。”

“哈哈哈別了吧,你和他們能一樣嗎……”

梁晨一驚,閑聊的這幾個年輕人應該是實中的富二代學生,聽起來跟楊松橋關系不錯。他太久沒有周景的消息,忍不住挪動腳步離他們更近一些。

“啊?楊師兄發了什麽啊?”

“有周師兄耶,求看求看!”

“來來來!”

那群人中個子最高的人摸了下自己褲兜沒找到手機,回頭看到梁晨捧著他的手機站在身後,也沒多想,道了聲謝就接過去。梁晨跟了上去,看那個被師弟師妹圍在中央的男生點進了楊松橋的朋友圈,向大家展示一條對方一個月左右前的動態。

是一段用手機錄的視頻,背景在一棟在開跨年派對的別墅,楊松橋舉著鏡頭越過跳舞的人群和香檳瓶一邊走一邊介紹,不一會兒周景的身影就出現在桌幾後面,一個人冷淡地坐在沙發一角低頭看著手機。楊松橋似乎說了些什麽在吵鬧的背景音中聽得並不清晰,周圍人就都開始起哄,周景沒什麽表情地僵了一會兒像是終於妥協,接過對方遞過來的一把木吉他。

他架著吉他的姿勢很標準,聲音更是出乎意料地好聽。現場的男男女女顯然都被驚艷到了,不由自主安靜下來,隨著音樂的節拍拍著手或者晃動身體,時不時爆出一兩聲安可的口哨。身邊的師弟師妹們也露出驚嘆的神情,高中幾年,周景連校慶聯歡會的主持人邀請都要回絕,沒想到還深藏不露留著這麽一手。

只有梁晨在興奮的人群中頭暈目眩,仿佛赤身裸體身處冰天雪地。

他的弟弟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溫柔姿態,在遠離他的地方為別人唱了一首他從沒聽過的歌。原來,他僅有的、小心翼翼護在掌心的、最後一絲自以為是的獨有珍視,竟也是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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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憨批弟弟上線了.jpg  你的憨批弟弟表演了一個原地空大然後又下線了.jp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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